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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沈余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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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余又梦到周砚清了。
准确地说,这不算“又”。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那个人的梦了。久到她自己都觉得,那段记忆大概已经被时间磨成了一堆辨认不出原貌的碎屑,撒在某个角落里,和大学时代的其他琐事混在一起,再也捡不起来。
梦里的街道是陌生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所有城市都有的那种商业街——奶茶店、服装店、排着队的小吃摊。沈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着,然后忽然看见了周砚清。
周砚清走在人群里,短发,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那件沈余见过无数次的灰色卫衣。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周砚清侧过头笑起来。
沈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就做出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反应——
她躲开了。
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站在原地等对方发现自己,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一个卖气球的摊贩后面。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然后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飘来飘去的彩色气球,远远地看着周砚清。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旧情人重逢的激动,也不是被背叛后的愤怒,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够明确命名的情绪。她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周砚清也看见她?还是怕周砚清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她不知道。
梦里的她摸出了一顶帽子戴上,又摸出一个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蹩脚的跟踪者。然后她走在她们前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她还记得。周砚清说话的时候,尾音总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对方接话。
走着走着,人群越来越密。
走着走着,那个声音就远了。
她猛地回头,身后是陌生的人潮,来来往往的面孔里,再也没有那个短发戴眼镜的身影。
她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她再也看不见她了。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沈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F市的出租屋不大,朝北,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是灰蒙蒙的白色。她伸手摸到手机,摁掉闹钟,屏幕上显示七点半,周二。要上班。
她翻身坐起来,脚踩在拖鞋上,就那么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梦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子里,清晰得不像是梦——街边奶茶店的招牌是什么颜色,周砚清笑起来时眼镜框的弧度,她躲起来时手指攥着帽子边缘的触感。
清晰,但是平静。
沈余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平稳得甚至有点过分了。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如果真的有一天,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她偶然遇见了周砚清,她会是什么感觉?她以为会是心慌、是悸动、是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感涌动,就像当年每次见到她之前那样。
但什么都没有。
梦里的她没有心跳加速,醒来的她也没有。
那颗心安安稳稳地待在胸腔里,跳得规矩又冷静,像一个终于把所有杂质都过滤干净的过滤器。沈余想,原来这就是彻底放下的感觉。不是忘了,是记得,但不疼了。
她站起来去洗漱,路过书桌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柜子。
说是柜子,其实就是书桌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她搬进这间出租屋两年了,那个抽屉从锁上的那天起就再没打开过。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钥匙也不知道被她丢到了哪个角落里。她当时想的是——锁起来,眼不见心不烦,时间长了自然就忘了。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她忘了抽屉里具体都有些什么,忘了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忘了它们当初是怎么一个个被收进这个抽屉里的。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锁。
刷牙的时候她突然想:周砚清现在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她知道周砚清后来留了长头发,从某个社交软件的动态里看到的——可能是大学毕业后那一年,也可能是更晚,她记不清了。但她能清晰想象出来的,永远是那个短发戴眼镜的周砚清。
梦里的也是。
她对着镜子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杯子里。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但眼睛和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起梦里周砚清侧过头笑的样子。
*
地铁到站了。
沈余下车,出站,刷卡,走进写字楼。电梯里遇到同事小杨,冲她打了个招呼:“沈余姐早啊。”
“早。”她笑了笑。
“今天气色不错啊,昨晚睡得好?”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做了个梦。”
“什么梦?”
“没什么,”沈余按下楼层按钮,“就是梦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沈余看着那排数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砚清的电话号码。
那个她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连通讯录都不用存、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的号码,她现在一个数字都想不起来了。
139还是138开头?中间是四个什么数字?尾号有没有8?
她试着从记忆里翻找,像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每一页都字迹模糊。偶尔看清几个字,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算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问她方案初稿能不能今天下午交。沈余“嗯”了一声,把那个没想出来的年份放回心里某个角落,走进了办公室。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系统提示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点开最上面那封,开始回复。
窗外A市的天彻底亮了。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块干净的蓝。
沈余没再看窗外。
A市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角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下午三点的会议,和需要准备的材料。沈余伸手把它压平,继续打字。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