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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弹劾风波 冬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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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朝,天色未亮透,金銮殿内烛火已撤了大半,只剩檐角几盏羊角灯晕着昏黄的光。
百官按班列立,呵气成白雾,朝服上的补子被晨露洇得颜色发沉,空气里浮着一股沉闷的蜡油味。
御史张诚跨出班列时,笏板举得过高,险些撞着前头礼部尚书的帽翅。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砸在金砖地上,嗡嗡回响。
“臣御史张诚,有本奏!”
满殿寂静,连咳嗽声都歇了。前排几位尚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这声音溅着。
“太子东宫,三月耗银十万两!奢靡无度,骇人听闻!臣请陛下彻查,以正朝纲!”
太子萧昭翊原本正立在御座左侧,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天子剑的剑柄。
那剑是御赐的玩具,剑鞘上嵌着几颗东珠,他平日里上朝也佩着,说是防身,实则把玩的时候居多。
闻言,他抬了抬眼,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
“十万两?”
他重复了一遍,松开剑柄,往前踱了半步,玄色绣金纹的袍角扫过丹墀。
“张御史,你确定是十万两?”
张诚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住,喉结滚动,正要再奏,文官首列已跨出一道玄色身影。
沈砚出列时,袍角掠过金砖,无声无息。他未看太子,也未看张诚,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呈过头顶。
太监总管忙不迭从御阶上小跑下来,接过,又躬身转呈御案。
“陛下,”沈砚立在殿中,微微抬首,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臣有东宫三月账目,可当庭念明,以正视听。”
皇帝萧衍在龙椅上动了动,中年略发福的身躯撑得龙袍有些紧。他坐直了,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
“念。”
沈砚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东宫三月用度。修缮房屋,七万两。工部有案可查,用料、工匠、时日,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殿内。那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脸上,却叫前排几位大人齐齐低了低头。
“宫人俸禄及日常采买,两万两。东宫三百余人,每人每月二两,加之冬日炭火、米粮、冬衣,臣算过,其实还有些紧。”
殿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像蛇游过枯叶。户部尚书捏着笏板的手紧了紧,额头渗出一点油汗。
“昨日,殿下于东宫偏殿设宴,宴请锦衣卫指挥使陆昭,烤全羊一只,五十两。醉仙楼的客单,臣也带来了。”
有官员低低抽了口气。五十两一只羊,贵得离谱,但比起十万两,又显得微不足道。张诚的脸色变了变,握着笏板的指节发白。
沈砚话锋一转,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那纸极薄,被他捏在指尖,却重若千钧。
“总计十万零五十两。张御史弹劾的十万两,分毫未差。但臣想问,这十万两,何处奢靡?”
张诚额上青筋一跳,厉声道:“修缮七万两,难道不是奢靡?!宫人三百,何须……”
“张大人。”沈砚侧首,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您上月娶第三房小妾,彩礼三千两。上上月初五,李大人修城南别院,耗银八千两。再上月,王大人给外室置办珠宝首饰,五千两。”
他将那张纸展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叫殿内温度骤降。
“诸位大人月俸不过百两,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死寂。
张诚的笏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李大人噗通一声跪下去,笏板砸在地上,脆响惊心:“陛下……臣……臣那别院是……是祖产……”
“祖产?”沈砚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李大人祖籍青州,祖上三代务农,何时在京城城南有了祖产?臣愚钝,想请教。”
李大人面如土色,头埋进胸口,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
王大人更是不堪,腿一软,虽未跪倒,却扶着身旁同僚的肩膀才站住,官帽都歪了。
太子这时笑了,笑声在殿内格外清晰。他踱步到沈砚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沈砚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炫耀,又像是撑腰。
“孤还当十万两很多。原来还不够张大人娶两房小妾,再加李大人半座别院。”
他偏头,看向张诚,剑眉挑得极高:“张御史,你弹劾孤之前,可曾算过自己账上那几笔糊涂银子?孤的东宫花十万两,是花在明处。你花三千两娶小妾,是花在哪处?账房?还是床帐?”
张诚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官服领口被汗湿了一片。
皇帝咳嗽一声,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龙袍袖子在案上扫过,碰翻了镇纸。太监总管忙去扶,皇帝却摆摆手,声音沉了沉,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意味:“太子,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话虽如此,他转向张诚时,眼底分明带着戏谑。
“张诚,你弹劾东宫,朕本该嘉奖你的风骨。但你自家账目不清,如何监察百官?回去吧,把家里那几笔银子理清楚,再来上朝。”
张诚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臣遵旨”都说得破碎不堪。
皇帝又看向沈砚,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昵:“小淮清,账本留下,朕要看看,是谁在朕眼皮底下搬弄是非。”
沈砚垂首:“臣遵旨。”
他退回班列,玄色袍袖垂落,长身玉立,仿佛刚才那番雷霆手段与他无关。只是经过张诚身侧时,脚步微顿,侧首投去一瞥。那一眼极轻,却叫张诚伏得更低了些。
退朝钟声响起,沉闷悠长。
官员们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无人敢靠近沈砚三尺之内。兵部尚书赵慎与身旁侍郎并肩而行,刻意压着声音,却恰恰能让周遭听清。
“二十四岁的从二品,镇国公府独子,投了个好胎。这朝堂,到底是看本事,还是看出身?”
沈砚走在他们身后三步,闻言脚步微顿。
他侧首,目光淡淡扫过赵慎的脸。那眼神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像寒潭映雪,冷得彻骨。赵慎的话卡在喉咙里,后半句“说不定哪天连尚书台都要姓沈”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自己喉头发紧。身旁侍郎拽了拽他袖子,两人低头疾走,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官靴踩得雪水四溅。
沈砚收回目光,拢了拢袖中那卷空了的账本,朝东宫方向去。玄色背影穿过宫道,像一滴墨落进雪里。
东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烘得满室如春。
太子萧昭翊已换了常服,腰间天子剑解下搁在案上,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奏折,却一眼没看。见沈砚进来,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一跳,茶水漾出半圈涟漪。
“淮清!你那张嘴真是……孤太喜欢了!”
沈砚将大氅解下,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宫人,又从案上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太子手边。那茶是他惯喝的龙井,汤色清透,热气袅袅。
“殿下,喝茶降降火。”
太子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砚的手背,温热的茶盏递过去,他却没立刻喝,反而盯着沈砚的眼睛。
“孤降什么火?孤今日痛快得很!”
他仰头将茶饮尽,喉结滚动,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响,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是没看见,张诚那张脸,紫得像茄子。李大人跪得那叫一个干脆,还有王大人,头都快埋进地里了。孤在朝堂上憋笑,憋得肚子疼,差点把天子剑拔出来敲两下助兴。”
沈砚取过空杯,又斟满,推到他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殿下笑得太大声,臣怕您嗓子疼。”
太子挑眉:“孤笑出声了?”
“没有。”沈砚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缓,“但殿下肩膀在抖。臣站在您身侧,看得清楚。”
太子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把人往榻边拉。
“淮清,你怎么连孤抖肩膀都盯着?你是不是盯着孤看了整堂早朝?”
沈砚由他拽着袖角,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放在案上。那册子封面素白,没有题字,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殿下,这是工部侍郎的账目。臣查了三个月,有些意思。”
太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凑过去看,眼睛发亮,像孩童见了新奇的玩具。
“哦?比张诚的还精彩?”
“精彩得多。”沈砚用指尖点了点册面,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寒意,“贪墨河堤款,二十万两。证据确凿,只差陛下朱批。”
太子抬头看他,眼底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认真。他伸手握住沈砚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截腕骨,忽然说:“淮清,你早就备好了?今日张诚跳出来,是你算准的?”
“臣只是顺手。”沈砚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形如松,“张诚等人跳出来,不过是恰好撞在刀口上。即便没有今日,这本账,臣也是要呈的。”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沈砚往榻边拉了一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坐下。孤仰头看你,脖子酸。”
沈砚顺势坐在榻沿,与太子并肩。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陷下去半寸。
太子侧头看他,忽然说:“今日散朝,孤听见有人酸你。”
“兵部尚书赵慎。”沈砚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他说臣投了个好胎。”
太子皱眉,手按在案上天子剑的剑柄上,指节泛白:“孤明日就寻他个错处,把他……”
“殿下。”沈砚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像一根细线勒住了太子的怒意,“不必为臣动怒。这种话,臣听得多了。镇国公府独子,二十四岁的从二品,无功名却居高位,不服气的人,何止赵慎一个。”
“孤听不得。”太子松开剑柄,转而握住沈砚的手腕,那手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你是孤的人,谁说你,就是打孤的脸。孤明日上朝,便告诉他,沈砚是孤挑的,不服来东宫找孤。”
沈砚垂眸,看着太子覆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烫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臣是镇国公府世子,是太子少傅。这身份,确实让许多人不服气。但臣的账本,会让他们闭嘴。殿下不必为臣与人争执,失了储君气度。”
太子哼了一声:“孤不管。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们怎么了?”
沈砚轻轻摇头,唇角却微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这是要仗势欺人?”
“孤仗的是你。”太子理直气壮,往后一仰,手臂枕在脑后,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们怎么了?这叫天作之合。”
沈砚手一抖,险些碰翻案上茶盏。
“殿下慎言。”
“孤慎什么言?”太子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孤说的是实话。你看上回那方砚台,上上回那匹宝马,哪样不是从父皇那儿顺来的?父皇就是嘴硬,他私库里的好东西,迟早都……”
他顿了顿,没说完,忽然睁开眼,侧头看沈砚。
“淮清,你说父皇今晚会不会又气得睡不着?”
“陛下不会。”沈砚起身,将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陛下只会啃着猪肘子,一边骂殿下逆子,一边把张诚的折子丢进火盆,然后明日照常上朝。”
太子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又笑起来,笑声在暖阁内回荡。
“父皇就是嘴硬。他私库里的东西,孤看上了,那就是孤的。孤看上了给你,那就是你的。”
沈砚将新茶放在案上,不再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几分暖阁内的热气,也吹得他鬓边一缕发丝微动。
远处宫墙之上,落了一层薄雪,白得刺眼,像是谁撒了一把盐。
“殿下,雪大了。”
太子睁开眼,侧头看他站在窗边的背影。玄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腰身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又像是要乘风而去。他心头莫名一紧,坐起身。
“淮清,过来。孤冷。”
沈砚合拢窗户,转身走回榻边。太子伸手,拽住他的袖角,轻轻一拉,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别站那么远。孤今日赢了,你得陪着。”
沈砚被他拽得在榻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炭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太子偏头看他,忽然说:“今日在殿上,你把张诚怼得哑口无言时,孤在想……”
“想什么?”
“想幸好你是孤这边的。”太子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那感慨里又混着点孩子气,“你若站在老三那边,孤怕是要头疼死,说不定连东宫都要被你抄了。”
沈砚侧首,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映着炭火的光,也映着太子的脸。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案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热气袅袅上升,散在冷空气中。
“臣不会站在靖王那边。”
“为何?”
“因为……”沈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靖王没有殿下这么好的茶叶。”
太子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震得榻都颤了。他伸手拍沈砚的肩膀,拍得那玄色袍料微微发皱。
“淮清!你居然也会开玩笑!孤以为你只会说‘臣遵旨’和‘殿下慎言’!”
沈砚垂眸,唇角那抹笑意未散去,只是更深地藏在眼底。
“臣只是实话实说。”
暖阁外,雪落无声,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听见里头太子的笑声,清朗畅快,间杂着几句听不清的低语,像是冬日里唯一的热源,把满院的雪都烘得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