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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桶驾到 东宫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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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的炭盆比正殿多添了两个,银丝炭烧得发红,把满室寒气逼退到窗棂外。午膳的案几摆在暖阁正中,是张紫檀嵌螺钿的矮几,四条腿雕着卷云纹,此刻被热气一烘,泛着温润的光。
陆昭来得最早。
他一身绯色飞鱼服还没换,北镇抚司的公务显然刚办完,腰牌在革带上晃荡,撞着绣春刀的刀鞘,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人却像被抽了骨头,歪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木头,桃花眼半阖着,一副饿殍投胎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陆昭猛地睁眼,看见太子和沈砚一前一后跨进门,立刻弹起来,腰牌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淮清!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迎上去,步子迈得太大,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差点把自己绊倒。太子侧身避开他扑过来的势头,抬手用天子剑的剑柄抵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椅子里。
“站好。你这身血腥味,刚去诏狱了?”
“没去诏狱,去了趟刑部大牢提人,”陆昭摆摆手,整个人又瘫回椅中,手指揉着胃,“早饭没吃,午饭没着落,北镇抚司的厨子告假,我府上的厨子只会煮白粥。殿下,您得管管臣的死活。”
沈砚跟在太子身后,解了大氅递给宫人,露出里头玄色直裰。他走到案几另一侧,撩袍坐下,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
午膳是早备下的。正中一只烤全羊,羊皮烤得金黄酥脆,由膳房的人片好了,码在白瓷盘里,旁边配着椒盐碟。另有一尾清蒸鲈鱼,鱼眼凸着,身上划了花刀,淋着葱丝豉油。再有几样清炒时蔬、一盅豆腐羹、一笼水晶虾饺,并两壶温好的黄酒。
太子把天子剑搁在案边,盘腿坐在主位上,伸手就去捏一片羊肉。指尖刚碰到瓷盘边缘,又缩回来,转向那尾鲈鱼,用筷子尖挑开鱼腹,露出里头雪白的蒜瓣肉。
“孤怎么管?东宫的膳房又不是北镇抚司的食堂。”
“所以臣来蹭饭,”陆昭理直气壮,眼睛盯着烤全羊,喉结滚动,“殿下不会连顿饭都舍不得吧?”
太子嗤笑一声,用筷子点了点他:“舍得。但白吃不行。”
“什么意思?”
太子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玄色常服的袖口垂在膝上,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赌一局。谁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下月俸禄归谁。”
陆昭眼睛一亮,腰杆瞬间挺直,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炭火映照下闪了闪。
“当真?”
“孤金口玉言。”
“好!”陆昭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碟子一跳,“殿下您可别后悔。臣在锦衣卫,一顿能吃五碗饭,北镇抚司的大胃王比武,臣连续三年夺魁!”
太子偏头,看向沈砚:“淮清,玩不玩?”
沈砚正用帕子擦手,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丛墨竹。他擦完手指,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波澜。
“臣奉陪。”
“痛快!”陆昭撸了撸袖子,露出半截手腕,抓起筷子就冲那盘烤全羊去了,“那臣就不客气了!”
宫人上前要布菜,被太子挥手赶走。他亲自提起酒壶,给沈砚面前的杯子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撞在青瓷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淮清,这酒是去年秋酿的桂花陈,你尝尝。”
沈砚端起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陆昭已经夹了三大片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油星子溅在飞鱼服的领口上,他也顾不上。嚼了两下,又伸手去够那尾鲈鱼,筷子尖戳进鱼腹,挑起一大块肉,连葱丝一起卷进嘴里。
“唔……好吃!东宫的厨子比北镇抚司的强百倍!”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筷子没停,又伸向虾饺。水晶皮被咬破,里头的虾仁弹出来,他直接用嘴去接,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
太子捏着酒杯,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看着陆昭的吃相,嘴角噙着笑,自己却没动筷子。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柄象牙小刀,是用来剔牙的,此刻捏在指间把玩,刀尖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昭,吃慢些。没人跟你抢。”
“殿下您不懂,”陆昭又扒拉了一口米饭,那碗是他自己盛的,堆得像座小山,“办案的时候,一顿饱饭能吃三天。臣这叫储备粮。”
沈砚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又端起茶杯,是饭前就沏好的龙井,汤色清透,他吹了吹浮沫,啜饮半口。
陆昭第一碗饭见底了。
他把碗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宫人立刻上前要添饭,被他拦住。他自己抱起饭桶,又压了满满一碗,饭粒堆得冒尖,他用筷子往下戳了戳,浇上一勺鱼汤,拌了拌,埋头继续吃。
“殿下,您怎么不吃?”陆昭百忙之中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只虾饺。
“孤不饿。”太子用象牙小刀轻轻刮着指甲,姿态慵懒,“上午在御书房,被父皇追着跑了三条宫道,气都气饱了。”
“啊?”陆昭一愣,虾饺掉回碗里,“陛下又追您了?”
“嗯。为了那方砚台。”
陆昭看向沈砚,眼睛瞪圆:“淮清,你不会也参与了?”
沈砚放下茶杯,用筷子尖挑起一片羊肉,在椒盐碟里蘸了蘸,却没送进嘴里,又放回盘中。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作画,而非进食。
“我只是路过。”
“路过?”陆昭不信,筷子在空中点了点,“你路过,然后殿下就顺利把砚台带出来了?”
太子用象牙小刀敲了敲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吃你的饭。问那么多,不怕噎着?”
陆昭缩了缩脖子,继续扒饭。第二碗又下去大半。
太子这时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他微微眯眼,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却不再夹第二筷。
沈砚更是自始至终没正经吃过东西。他面前的小碟里,虾饺只咬了半只,羊肉片蘸了椒盐又放下,青菜吃了一片,此刻正用帕子擦着指尖,那帕子还是刚才那块,墨竹边角沾了一点油渍。
陆昭第二碗饭见底了。
他打了个饱嗝,飞鱼服的腰带勒得有些紧,他悄悄松了松革带,伸手去够饭桶。这次他学乖了,只盛了半碗,但浇了满满两勺鱼汤,拌得饭粒都泡软了。
“殿下,沈大人,你们真不吃?”陆昭将信将疑,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粒,“这鱼蒸得极好,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你吃。”太子把象牙小刀收进袖中,转而端起一杯茶,是沈砚那壶龙井,他毫不客气地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孤看你吃,比孤自己吃还下饭。”
陆昭被这话说得有些飘飘然,以为太子是真心赞叹他的食量,更加卖力。他夹起鱼尾巴,连骨带肉啃了一口,又用筷子去拨弄烤全羊的骨头,把缝隙里的碎肉都挑出来,送进嘴里。
第三碗饭也见了底。
陆昭把碗往案上一放,满足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飞鱼服的肚子微微鼓起。他伸手去拿酒杯,想润润喉,却发现酒壶早就空了——被太子和沈砚一杯一杯地,当水似的喝光了。
“殿下,臣吃完了,”陆昭抹了抹嘴,油星子蹭在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太子和沈砚的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子的碗里,米饭只少了浅浅一层,像是被筷子拨弄过,却没正经吃过。菜碟里,那尾鲈鱼被他挑开过,鱼腹露着,但肉几乎没少。烤全羊的盘子里,片好的羊肉整整齐齐,只少了陆昭吃掉的那十几片。
沈砚的碗里,米饭压根没动。
虾饺咬了半只,羊肉蘸了椒盐又放下,青菜吃了一片,此刻那半只虾饺已经凉了,皮微微发硬,搁在碟子边缘。
陆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三个空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你们怎么不吃?”
沈砚放下茶盏,那盏茶已经续过三次水,淡得几乎没了颜色。他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疾不徐。
“我在吃。”
“你吃哪儿了?”陆昭指着他的碗,“饭呢?”
“吃慢。”
太子这时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孤也在吃。吃慢。”
陆昭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直,飞鱼服的腰带忘了系紧,肚子又弹出来。他指着太子的碗,又指着沈砚的碗,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们……你们算计我?!”
“算计?”太子挑眉,那表情无辜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孤说的是,谁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下月俸禄归谁。孤的筷子,可一直没放下。”
他说着,从案上捡起筷子,在指间转了转,又轻轻搁回碟边,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才放下。”
沈砚也拿起筷子,那筷子是他惯用的乌木镶银箸,被他搁在碗架上,动作从容。
“臣也刚放下。”
陆昭低头看看自己的筷子——早就扔在第三个空碗上了,碗底还沾着几粒没扒干净的米。
“你们……”陆昭的声音拔高,又陡然降下去,带着一种被雷劈过的绝望,“你们从开始就设局?!”
“设局?”太子嗤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沈砚的,他顺手拿过来擦了擦手,又扔回给沈砚,“孤只是提议。你答应了。淮清也答应了。愿赌服输,陆指挥使。”
陆昭哀嚎一声,那声音凄厉得像诏狱里的犯人,他扑在案几上,震得碟子乱跳,烤全羊的骨头滚到盘边,差点掉下去。
“你们算计我!两个读书人算计我一个武夫!殿下,您是一国储君,沈大人您是满腹经纶,你们联起手来骗我一个月的俸禄!”
“一锭银子。”沈砚纠正他,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愿赌服输,谢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姿态不是在讨钱,像是在讨一份公文。
陆昭把脸埋在臂弯里,飞鱼服上的金线刺绣硌着他的脸,他闷声道:“没有……下月发了再给……”
“欠条。”沈砚不为所动,“我信不过陆指挥使的酒品,更信不过您的记性。”
太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案几,震得那尾鲈鱼的鱼骨微微颤动。
“写!陆昭,写欠条!孤给你作证,淮清要是利滚利,孤也不管。”
陆昭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悲愤,他抓起筷子,在指间掰了掰,恨不得把这双筷子折了。但那是东宫的乌木镶银箸,折了要赔,他赔不起。
“我写!”他咬牙切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北镇抚司的公文笺,背面还有半个血手印,他翻了个面,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一锭银子!沈砚,你记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赌!”
沈砚接过欠条,扫了一眼,那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过,但数目清楚。他将欠条折好,收入袖中,与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我记下了。”
陆昭瘫回椅子里,一只手垂在案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那三碗饭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填满的米袋。
“下个月……臣只能吃咸菜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北镇抚司的咸菜,齁咸,还发霉……”
太子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拍陆昭的肩膀,拍得他飞鱼服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活该。谁让你贪心,五碗饭的量,三碗就敢应战。”
“臣那是……那是信任殿下!”陆昭梗着脖子,“臣以为殿下金口玉言,不会骗臣!”
“孤没骗你,”太子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冷茶喝尽,“孤说的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可没说‘吃得最多’。你自己理解错了,怪谁?”
陆昭被这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看着案上那几乎没动过的烤全羊和鲈鱼,胃里的三碗饭开始往上翻。
沈砚这时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是真的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食没进肚。嚼完,又舀了一勺豆腐羹,羹汤温热,滑入腹中,他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也不再逗陆昭,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腹肉,蘸了蘸豉油,送进嘴里。他吃得比沈砚快些,但也只是正常速度,与陆昭的狼吞虎咽截然不同。
陆昭看着他们终于开始吃饭,气得直哼哼,却无可奈何。他垂在案下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圈椅的扶手,指尖在木头缝里划拉,忽然觉得指腹一疼。
他低头一看,是刚才啃鱼尾巴时被鱼刺扎了。一根极细的鱼刺,斜斜地扎进食指指腹,冒出一点血珠,殷红殷红的,在炭火映照下格外刺眼。
陆昭盯着那滴血珠,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脖颈到耳根,刷地白了一层。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开始颤,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僵成鸡爪状,指节泛白。
晕血。
这个秘密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喉咙。
沈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喝汤。余光瞥见陆昭那只垂在案下的手,以及指腹上那一点刺目的红。他动作未停,汤匙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他放下汤匙,左手广袖一拂,像是不经意地掠过案几边缘,那宽大的玄色袖袍恰好垂落,将陆昭那只手连同椅子的扶手一并遮住。
袖袍的阴影里,陆昭僵住的手指被布料轻轻盖住,那滴血珠消失在玄色的褶皱中。
与此同时,沈砚右手执筷,夹起一块鱼腹肉,连带着几根葱丝,送进太子面前的碟中。
“殿下,吃鱼。”
太子正埋头扒饭,闻言抬头,嘴里还嚼着半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被那块鱼肉引着,落在碟中,又顺着筷子看向沈砚的手。
“淮清,你总给孤夹菜,自己不吃?”
“臣在吃。”沈砚收回筷子,又夹了一片青菜,送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他的左手依旧垂在案下,袖袍稳稳地罩着陆昭那只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陆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血珠被袖子遮住,他看不见了,那股翻涌上来的眩晕感慢慢退潮。他僵硬的指节松了松,后背抵在椅背上,冷汗把飞鱼服的中衣浸透了一片。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盯着房梁,假装自己还在悲愤那锭银子。
太子被沈砚那句“吃鱼”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去挑碟子里的鱼肉,没注意到陆昭的异样,也没注意到沈砚那只始终垂在案下的左手。
“这鱼蒸得确实好,”太子嚼着鱼肉,含糊道,“比醉仙楼强。陆昭,你刚才不是夸这鱼嫩吗?怎么不吃了?”
陆昭的声音还有点虚,但他强撑着,把那只被袖子遮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用指腹蹭了蹭里头的布料,把那点血渍抹掉。
“臣……臣吃饱了,”他干笑两声,桃花眼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三碗饭呢,撑得动不了。”
“废物。”太子笑骂,又夹了一块羊肉,“三碗就撑,还好意思说五碗的量。”
陆昭不敢反驳,他现在只想让这顿饭赶紧结束,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手指上那根鱼刺拔了,再用冷水洗三遍脸。
沈砚的左手终于从案下收回,袖袍掠过椅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涩味漫上舌尖,他却面不改色。
“陆指挥使,”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昭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下月俸禄,一锭银子,别忘了。”
陆昭悲愤欲绝:“沈砚!你这时候还提银子!你有没有心?!”
“我的心,”沈砚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那帕子上的墨竹边角又多了一抹极淡的红,被他不动声色地折进掌心,“只用来记账。”
太子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忙用袖子捂嘴,玄色袖口绣着的金纹在炭火下晃眼。
“淮清说得对。陆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还不上,孤准你去北镇抚司多抄几家,抄出来的银子,分淮清一锭。”
“殿下!”陆昭哀嚎,“您这是逼臣滥用职权!”
“那你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太子把碗一推,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孤吃饱了。淮清,你呢?”
“七分。”沈砚放下筷子,那碗里的米饭终于少了小半碗,是他刚才趁乱扒进去的。
“七分就够了,”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玉佩撞在天子剑上,发出一声脆响,“走,去书房。孤还有几份折子要批,淮清,你帮孤看看。”
“臣遵旨。”
沈砚起身,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椅面,他顺手将案上那块沾了油渍的帕子收起,塞进袖中。帕子裹得很紧,里头那一点血迹被布料吸干,看不出端倪。
陆昭还瘫在椅子里,飞鱼服的肚子鼓着,脸色苍白,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腹,那根鱼刺还在,但血已经止了,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他抬头,看向沈砚的背影。
那人已经跟着太子走到门边,玄色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又咽回去。他低头,用牙齿咬着那根鱼刺,狠狠一拔,疼得龇牙咧嘴,却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陆指挥使,”太子在门边回头,手里把玩着天子剑的剑穗,“还不走?等着孤抬你?”
“来了来了……”陆昭挣扎着站起来,腰带忘了系紧,飞鱼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他踉跄着跟上去,肚子太撑,步子迈不开,像只蹒跚的鸭子。
沈砚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瞬,又移开。
“慢些走,”沈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风里,“刚吃饱,跑急了,容易吐。”
陆昭一愣,随即苦笑:“淮清,你这时候关心我,我更想哭了。”
“我不是关心,”沈砚踏出门槛,冬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发丝微动,“我是怕你吐在东宫,我还得让人打扫。”
太子在前头大笑,笑声顺着宫道飘出去,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陆昭捂着肚子,欲哭无泪地跟在后头,嘴里喃喃自语:“一锭银子……咸菜……发霉的咸菜……”
偏殿里,炭盆还在烧,银丝炭噼啪作响。案几上,那尾鲈鱼被吃得七零八落,烤全羊的骨头散在盘中,三个空碗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宫人进来收拾,看见陆昭座位上椅扶手上那一点极淡的血渍,咦了一声,用帕子擦了,也没在意,只当是鱼刺扎了手,随手把帕子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上去,发出细微的嗤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