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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壁橱里的不可名状租客
林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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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是在凌晨三点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难形容——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水管里的水流声。硬要说的话，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缓慢拖动，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极其克制地呼吸。
但最诡异的是，这个声音来自他房间的壁橱。
林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第一秒：他确实醒了。
第二秒：壁橱里确实有声音。
第三秒：他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壁橱里，不应该有任何声音。
血小萌睡在客厅沙发上——她自从来了之后就霸占了这里，理由是“真祖需要能随时看到月光的位置”。梅丽在墙角充电，处于低功耗待机模式，全程悄无声息，只会默默记录着屋内的一切动静。二者都不可能发出这种诡异的声响。
所以壁橱里的不可能是她们。
林劫坐起来，盯着闭合的壁橱推拉门。住在Bug城的这段日子，他早已见惯了各种离谱怪事，心态被磨得无比平稳，换做普通高中生早已吓得心神大乱，而他只剩平静的审视。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的白色或黄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脑子发晕”的颜色。
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是一种黏糊糊的、类似于章鱼触手在玻璃上缓慢蠕动的动静，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林劫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第二反应是：报警说什么？“你好，我家的壁橱里可能有触手怪”？
第三反应是：不对，我现在家里就住着一个血族真祖和一台机甲，再加一个触手怪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被自己的第三反应吓了一跳。
台灯亮了。
壁橱里的东西也亮了——确切地说，是壁橱里的东西被台灯照到了。
然后林劫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壁橱里原本放着的旧棉被和杂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生物。
那东西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大，蹲在壁橱的角落里，身体是某种介于紫色和绿色之间的颜色——林劫不确定，因为他的眼睛看向那个颜色的时候会自动对不上焦。它的轮廓像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果冻，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类似鳞片或甲壳的结构，但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它有很多触手。非常多。林劫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放弃了，因为那些触手似乎在不停地分裂和融合。
在这团不可名状的生物身上，套着一件极其可爱的Q版克苏鲁玩偶服。
玩偶服是浅绿色的，圆滚滚的，脑袋上有两只大大的眼睛——是那种卡通化的、带高光的可爱眼睛。触手从玩偶服的袖子和下摆里伸出来，但玩偶服本身完好无损，看起来像是被精心穿上去的。
此刻，这只诡异的生物正用几根触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本林劫的教科书，另一根纤细的触手捏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写着什么，动作轻柔克制，生怕弄坏纸面，完全没有高维恐怖生物的压迫感，反倒透着几分笨拙乖巧。
林劫和它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那只生物缓缓放下教科书，用触手从壁橱角落里摸出一块写字板，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字迹是粉红色的，圆滚滚的，还带着可爱的小尾巴：
“你好。我是不可名状的恐怖。可以借住你家壁橱吗？我会交房租。”
林劫把壁橱门关上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重新打开壁橱门。
那只生物还在那里，写字板上多了一行字：
“你的反应和普通人类不一样。普通人类看到我应该会尖叫或失去理智。你没有。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林劫说，“你先出来。”
那只生物犹豫了一下，以极致缓慢的速度从壁橱里挪了出来。它全程小心翼翼，触手有序收拢、轻踩地面，刻意避开壁橱边框，动静压到最低，像一只生怕打扰到主人休息的温顺大狗，局促又拘谨。
当它站到林劫房间的正中央时，林劫得以看清它的全貌。它大概有一米七高——如果不算那些扭来扭去的触手的话。触手全长大概能延伸出去两三米，但此刻都被它规规矩矩地收在身边，像是一个努力缩着身子不占地方的巨人。
玩偶服是连体的，后背有一条拉链，被触手们细心地拉到了最顶端。玩偶服的脸部是一个大大的笑脸，但林劫总觉得那个笑脸背后，有一双真正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位置，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
“你是什么东西？”林劫问。
写字板翻过来：
“我叫古·拉。来自你们人类称为‘克苏鲁宇宙’的维度。我是高维生物。我的真身是不可名状的。凡人直视我会瞬间失去理智。”
“但你没有。”
林劫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做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可能因为我比较特殊。”
“确实。你很特殊。你看到我没有疯。你是第一个。所以我想住在这里。”
“你先别急着申请。”林劫后退一步，“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壁橱里？”
“壁橱是空的。我观察了三天。这个壁橱一直没有人用。”
“你观察了三天？！”
“对。从你捡回那个血族和那个机甲开始，我就在观察这个房间。”
林劫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你一直在看我们？”
古·拉的触手猛地蜷缩起来，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透着满满的局促不安，写字板上飞快浮现新的字迹：
“不是偷窥。是考察。我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林劫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
“你说外面太可怕了？”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觉得外面可怕？”
“可怕。到处都是人。”古·拉写这个字时，触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字痕微微凹陷，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人太多了。他们会盯着我看、会搭话、会围过来，我受不了。”
林劫张了张嘴。
他想起血小萌在便利店里的表现。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有社交恐惧症？”
它周身所有触手缓缓垂落、无力耷拉着，整只生物像被晒蔫的花草，沉寂又委屈，透着无助的姿态。
然后写字板上出现了很小的两个字：
“是的。”
林劫深吸一口气。
他家里已经有一个社恐的血族真祖、一个毒舌的废柴机娘，现在又来了一个社恐的克系古神。
这是什么？多元宇宙社交障碍互助会吗？
“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住吗？”林劫问。
“我尝试过。”古·拉写道，“但每次都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次，我在下水道住了两天。但是下水道有水，触手泡久了会发皱。”
林劫下意识瞥了眼它的触手，果然几根触手尖端微微发皱，看着格外真实。谁也想不到，执掌未知恐怖的高维古神，居然会纠结触手泡水变皱这种细碎小事。
“第二次，我在废弃工厂住了一天。但是被几个探险的年轻人发现了。他们尖叫着跑了。后来来了很多人，说那个工厂是‘灵异圣地’。我就离开了。”
“第三次，我在公园的灌木丛里住了一晚上。但是第二天被晨练的大爷发现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打太极。我以为他不在意，但他打完太极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个玩偶服挺好看的，哪里买的？’”
林劫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大爷，但直觉告诉他这大爷应该也是个狠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这个玩偶服的？”他问。
“第一次被发现之后。”古·拉写道，“我意识到我需要伪装。于是就从一个玩偶店的橱窗里拿了一套。我觉得这种造型可以降低人类的恐惧感。”
“你就没想过直接变成人形吗？”
“我是高维生物。我的存在形态和人类的认知框架不兼容。我无法变形。只能穿衣服。而且这套玩偶服很舒服。里面很软。”
古·拉停顿片刻，一根纤细的触手轻轻挥动，在写字板角落画了个圆滚滚的粉色小爱心，稚嫩又笨拙，彻底冲淡了它身为克系生物的诡异与恐怖。
林劫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疼了。
“所以你选了我家壁橱？”
“对。因为你的房间是这片区域里最安全的。”
“安全？”
“你家里已经有一个血族真祖和一个机甲了。如果再加一个克系生物，应该也不会太显眼。”
林劫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虽然离谱，但在Bug城这个鬼地方，居然有几分道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了。他居然已经开始习惯家里不断出现新的非人生物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可以交房租。”古·拉继续写，“我有黄金。”
它一根触手探进玩偶服内摸索片刻，稳稳托出一块成色极佳的金块，金灿灿的光泽在台灯下格外耀眼。为了顺利租下一方小小的壁橱，堂堂高维古神，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积蓄，乖巧得过分。
林劫盯着那块黄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血小萌蜷在沙发上睡得正沉，小幅度咂着嘴，想来是梦里正喝着最爱的草莓牛奶，平日里张扬炸毛的兽耳软软耷拉着，褪去了所有锋芒，格外软糯。梅丽立在墙角充电，面罩待机灯一明一暗，静默记录着周遭一切。
“你们两个，起来。”林劫说。
血小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本真祖不要倒垃圾”，继续睡。
梅丽的系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进入了唤醒程序。
“发生什么了？”梅丽的声音带着低功耗模式的慵懒淡漠，机械语调毫无起伏，“若是清除室内蟑螂，本机可全权处理，需额外充电作为报酬。”
“不是蟑螂。是壁橱里多了一个人。”
血小萌瞬间弹坐而起，兽耳绷得笔直，睡意全无，满脸警惕：“入侵者？！本真祖的草莓牛奶还在不在！”比起未知危险，她更在意自己的专属零食。
“你的草莓牛奶在冰箱里，别担心。”林劫让开身子，“出来吧。”
古·拉从林劫的房间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它的触手紧紧收在身边，走路的时候还注意不碰到门框。当它完全进入客厅时，血小萌和梅丽都愣住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血小萌开口了：“这是什么？”
“古·拉。克苏鲁宇宙来的。它是这么说的。”
“它为什么穿着玩偶服？”
“因为它社恐。”
血小萌的神色接连变换，从困惑、震惊到悄然共情，最后收敛所有情绪，眯起双眼、双手抱胸，端起血族真祖的高傲姿态，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奇怪生物。
“克系生物吗？”血小萌双手抱胸，端起真祖的架子撑场面，“本真祖在三千年前和克系打过一架。那帮家伙的精神污染能力很麻烦。不过本真祖是真祖，区区精神攻击对本真祖无效。”
古·拉举起写字板：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血族。我感受到了你的魔力。但你的魔力似乎不太稳定。”
血小萌脸颊一僵，瞬间被戳中隐秘软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倔强：“……你怎么看得出来？”
“我是高维生物。我能看到魔力的流动。你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
“闭嘴！不准提这个！”她的兽耳瞬间耷拉下来，别过脑袋，嚣张气焰一扫而空，藏不住的脆弱。
梅丽缓步上前，机械眼眸快速扫描古·拉全身，一丝不苟，语气依旧冰冷理性。
“战术级机甲·潘多拉系列。”她自我介绍，“你这套玩偶服的材质是什么？看起来有很好的抗冲击性能。”
“材质是聚酯纤维。就是普通玩偶服。没有抗冲击性能。”
“那如果本机开炮呢？”
古·拉的字迹骤然颤抖，几根触手慌乱地左右轻晃，透着满满的无措与慌张：
“请不要开炮。我不擅长战斗。我只会精神污染。但我不想污染任何人。太尴尬了。”
“精神污染为什么会尴尬？”梅丽微微歪头，纯粹的机械思维无法理解人类情绪，满脸较真。
“因为每次污染完，对方都会变得很狂热。会崇拜我。会围着我跳舞。还会给我献祭。我不想被围。”
梅丽和血小萌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这家伙是个怪人。”
林劫靠在门框上，默默看着这场奇妙的对峙，嘴角隐隐抽搐，却刻意压下了所有表情。早已习惯家里奇葩日常的他，只剩满心熟稔的无奈。
“你们有意见吗？”他问，“它想住壁橱。”
“是你的壁橱，与本真祖无关。”血小萌别过脸，傲娇地选择摆烂妥协。
“本机没有意见。它看起来挺安静的。比楼上好。”梅丽指了指血小萌，精准毒舌，句句扎心。
“楼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昨天半夜偷喝草莓牛奶，把冰箱门开了七次。本机全记录了。”
“你监视本真祖？！”
“本机无睡眠需求，充电期间闲置，例行观测周遭环境而已。”梅丽语气平淡，理直气壮，毒舌属性拉满。
趁着二人拌嘴的空档，古·拉轻手轻脚挪回壁橱旁，动作熟练又轻巧地钻了进去，触手尽数收回的瞬间，还细心地带上门，全程安静至极，生怕打扰到众人。
只留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那种令人头晕的光。
然后写字板从缝里伸了出来：
“谢谢你们。我会尽量不打扰大家的。如果你们需要精神污染服务，随时告诉我。虽然我不喜欢做，但我会努力。”
林劫叹了口气。
“今天先睡觉。明天再研究怎么处理你。血小萌，梅丽，你们都回各自位置。”
“本真祖本来就没醒！”血小萌一把扯过沙发毯蒙住脑袋，别扭地掩饰自己的窘迫。
梅丽走回墙角，插上充电线，但她的面罩上弹出了最后一个表情：【￣▽￣】。
“你笑什么？”林劫问。
“本机在想，你的壁橱利用率很高。一个克系生物住进去，省了买暖炉的钱。”
“现在是夏天。”
“那就省了买冷气的钱。”
林劫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壁橱里传来微弱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古·拉刚才翻看的，是自己初二的地理课本。想来这只社恐古神，是偷偷借着课本学习地球常识，笨拙地提前了解人类世界，避免出门交流时露怯。
对了，它在书上写了什么？
林劫翻了个身，决定这个问题明天再想。
然后他闭上眼睛。
五秒钟后，他又睁开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古·拉说它观察了这个房间“三天”。这三天里，它一直在壁橱里看着他们。
也就是说，他在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也被它看到了。
“……明天再找它算账。”林劫抓起枕头捂住脸，彻底摆烂认命。
隔壁壁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触手捂住自己嘴的声音。
大概是在偷笑。
大概。
窗外，Bug城的夜空中飘过几朵形状奇怪的云。远处隐约传来宇宙城管巡逻的飞剑破空声，以及某个方向一阵短暂的爆炸——大概是哪个异世界的访客又在违章使用魔法了。
但在林劫的出租屋里，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沙发上的血小萌，墙角的梅丽，壁橱里的古·拉。
一个人类，一个血族，一个机甲，一个克系生物。
四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在这片混乱的多元宇宙角落，莫名其妙地睡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如果这时候有人问林劫这是什么感受，他大概会说四个字：
“我放弃了。”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也许能从那双死鱼眼里，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也许。
（第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