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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离别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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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第十一年。
我彻底适应了这间屋子的死寂。
不是习惯孤独,是灵魂彻底麻木,和空屋融为一体,变成冰封建筑里,一具恒温行走的空壳。
所有人都以为我痊愈了。
按时作息,按时养胃,按时上班,待人疏离却礼貌,情绪永远平稳无波,不悲不喜,不怨不念。
窗缝密封完好,全屋干燥无霉斑,暖水袋常年灌满热水分置床脚与后腰,砂锅每日文火慢炖养胃清汤,衣物干净平整,三餐规律温热,生活规整得像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我把肉身照顾得滴水不漏,分毫不让自己受寒受苦。
可我清楚,我只是在养一具没有心的躯壳。
身体的伤口可以愈合,旧疾可以靠药物与热汤压制,可心底那座埋葬爱意与过往的坟冢,永远不见春风,永无回暖之日。
每日清晨七点,准时睁眼。
没有闹钟,十一年独居,生物钟早已刻进骨髓,和当年他每日清晨六点半起身准备早餐的时间,只差半小时。
这半小时的时差,是我唯一留给自己、和过去切割的边界。
睁眼第一秒,永远下意识往身侧空床看一眼。
十一年,日日如此。
床铺另一半始终平整干净,我从不躺过去,从不触碰那一块区域。
留着,空着,荒芜着。
像刻意留出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时刻提醒我,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夜夜相拥,替我挡尽深夜寒凉,接住我所有病痛与脆弱。
起身,开窗。
霜风如期灌入,哪怕屋内暖气充足,我依旧会开窗三分钟。
刻意让冷风拂面,让冰碴触碰皮肤,维持神经的痛感清醒。
人一旦彻底失去痛感,就会彻底麻木死去,我需要这一点点寒冷,证明自己尚且活着。
洗漱,煮粥,山药小米粥,软烂无渣,完全贴合我的脾胃。
火候、水量、熬煮时长,分毫不差,复刻他当年每一个熬粥细节。
我学会了他所有照顾我的方式,复刻了他所有的温柔细则,唯独复刻不出,那份发自本能、无需刻意提醒的心疼。
我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热汤,却给不了自己,他当年眼底藏不住的牵挂。
餐桌依旧只摆一副碗筷。
坚持了一年,强行改掉十一年摆两副碗筷的肌肉本能。
可指尖拿起第二只瓷碗的动作,依旧会在每日饭前停顿一秒。
骨骼记住的习惯,比大脑更忠诚,也更伤人。
粥盛好,坐在靠窗位置。
窗外满城霜白,枯枝凝冰,天色终年灰蒙蒙,不见晴日。
从前惧怕寒霜,因为寒霜一来,胃痛必犯,寒凉必侵身。
后来依赖寒霜,因为霜风呼啸的声音,可以盖住心底无声的呐喊,可以掩盖满屋无边的孤寂。
咀嚼米粥,无味,无感,只是机械进食,维持躯体运转。
吃饭从不说话,从不看手机,全程静默。
这间屋子,十一年来,没有响起过第二个人的声音。
我不和自己对话,不自言自语,不倾诉心事,长久的沉默,让我的语言功能渐渐退化。
偶尔上班和同事沟通工作,说话语速缓慢,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发声机器。
同事私下议论,说我清冷寡言,性情淡漠,看破红尘。
只有我知道,我是太久没有和人亲近,太久没有听过温柔人声,太久没有被人回应,早已忘记该如何带着情绪说话。
饭后清洗碗筷,水流冲刷瓷面,水声是屋内唯一的动静。
洗完碗,擦拭灶台,每一处油污擦得干干净净,和当年他每日收拾厨房的标准一模一样。
我活成了第二个他,学着他的样子,照顾当年脆弱的我。
可最讽刺的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已经没人在意了。
白日上班,通勤,走固定路线,避开滨河步道早高峰,避开情侣结伴出行的路段。
世间所有双向的温暖,我一概回避,不看,不听,不接触。
多看一眼,都是钝刀割心。
下班归家,天黑之前进门,从此不再外出。
夜晚是凌迟的主场,无人打扰,回忆会准时破土而出,缓慢剐噬神魂。
今夜霜风极烈,撞击玻璃发出沉闷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胃部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不算剧烈,是长久寒症留下的旧病根,每逢大风必发作。
我熟练拿出胃药,温水送服,躺上床,把暖水袋垫在后腰,闭眼静养。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无需思考,无需挣扎。
十一年,自救的流程,早已刻进本能。
黑暗里,忽然出现幻温。
身侧床铺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草木淡香悄然漫开,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我的胃脘,力度缓慢轻柔,和他从前揉胃的触感,分毫不差。
我浑身僵住,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呼吸。
我清楚这是幻觉。
是长久思念催生的虚妄,是大脑自我欺骗的慰藉。
可我贪恋这片刻的暖意,舍不得戳破。
整整三分钟。
幻觉消散,床铺依旧平整,香气散尽,掌心温度彻底消失。
屋内只剩北风嘶吼,刺骨寒凉席卷而来。
我睁眼,望着漆黑天花板,眼底一片空洞。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彻底没有温暖。
是先给你一瞬复刻完整的温柔,再骤然抽离,让你清晰感知,失去前后极致的落差。
他走之后,我这一生所有片刻的暖意,全部来自于自己的幻觉。
无人知我夜半幻温,无人知我空床失神,无人知我岁岁年年,在清醒与虚妄之间,反复自我折磨。
十六、旧物余味,寸寸噬骨
我以为清空所有旧物,丢弃木箱、针织外套、销毁书信日记,就能彻底斩断牵绊。
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牵绊,从来不在物件上。
在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里,在我的每一个生活习惯里,在骨血深处,永世无法剥离。
换季整理衣柜,最底层压着那件灰色风衣,我从未丢弃,只是再也没有穿过。
鬼使神差,我把风衣取出,平铺在床上。
衣身平整,没有褶皱,我下意识抬手,抚平衣襟边角。
这个动作,是他坚持了四年的小事。
每次我脱下风衣,他都会第一时间抚平所有褶皱,套上防尘袋,仔细挂好,从不让衣物有一丝凌乱。
抬手的瞬间,我彻底愣住。
原来我连他无意识的小动作,都默默记了十一年。
指尖抚过风衣内袋,当年他无数次把我冰凉的双手,塞进这个内袋,用体温捂住。
我缓缓把手伸进去。
口袋冰凉,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温度。
当年有多滚烫,此刻就有多寒凉。
我抱着风衣,坐在床边,静坐至深夜。
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长久的发呆,心底一片荒芜的钝痛。
不痛彻心扉,却连绵不绝,像霜雪慢慢覆盖全身,冷得缓慢,冷得彻底,冷得无处可逃。
我从来不翻看旧物,可生活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煮排骨汤,会下意识剔除每一丝肥肉,哪怕我如今独自进食,根本无所谓油腻;
走路永远自觉靠马路内侧,把外侧留给空无一人的身边;
吹风时会下意识侧身,护住身侧不存在的人;
看到霜粒落下,会下意识抬手,拂去身侧不存在的肩头落霜。
所有下意识的偏爱与守护,全部保留,却再也没有可以守护的人。
我守着一身刻入骨血的温柔习惯,无人承接,无处安放,最终全部反噬自身。
周末晴天,难得无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是这座霜城难得的暖意。
我搬椅子坐在阳台晒太阳,闭上眼,任由阳光落在脸上。
从前他不爱晒太阳,却总会陪我坐在阳台,一言不发陪着我。
我靠在他肩头,晒太阳,吹微风,不问未来,不问世俗,只需片刻安稳。
如今阳光正好,微风不寒,身边空位依旧。
阳光晒得暖体表层,晒不透心底万年寒冰。
世间万物皆有暖阳可渡,唯独我,永无归晴。
楼下传来孩童嬉笑,情侣低语,人间烟火热闹鲜活。
我身处人间烟火中央,却永远游离在外,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世间所有团圆与温暖。
我开始明白,孤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是你明明活着,身处喧嚣人间,却永远和世界格格不入,心里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故人,守着一段永远翻篇不了的过往,岁岁年年,独行于世。
十七、邻里闲谈,不敢提及过往
楼道邻里大多熟识,十一年时光,老街坊换了一批又一批,依旧有人记得,当年和我同住的那个人。
傍晚下楼扔垃圾,偶遇隔壁年长阿姨,看着我孤身一人,忍不住驻足闲谈。
“姑娘,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当年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家常问话,无心之语,没有恶意,只是寻常关心。
可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寒霜的钝刀,直直捅进心口,缓慢搅动。
我指尖攥紧垃圾袋,指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平淡神色,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不会回来了。”
阿姨叹气,随口劝慰:“这么多年了,再深的感情也该放下了,你才三十出头,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往后老了也有个依靠。”
我点头,敷衍应答,快步离开。
我没法解释。
没法告诉任何人,不是我不肯找依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依靠,在十一年前那个霜晨,彻底消失了。
没法告诉任何人,我们不能公开的恋情,被迫分离的苦衷,他权衡利弊后的放手,我一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
没法诉说,我这十一年日复一日的自我囚禁,夜半无人时的幻觉与崩溃,刻入骨髓改不掉的习惯与思念。
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从相伴到离别,从执念到麻木,从头到尾,都只能烂在心底,带进坟墓。
世俗永远不会接纳隐秘的爱意,世人永远只会觉得,不过是一场分手,不过是错过一人,大可重新开始。
他们不懂,有些人遇见一次,就是一生。
有些温柔感受过一次,余生所有温暖,皆为将就。
回到屋内,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人声。
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心口钝痛蔓延全身。
我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闭上眼。
原来时隔十一年,旁人一句无心提及,依旧能轻易击溃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我以为我早已麻木,早已看淡,早已无波无澜。
不过是自欺欺人。
表层的心结看似封死,底下依旧是溃烂不止的伤口,永不愈合,一碰就痛。
卷二旧痕噬骨·第十二年故地重游(8126字)
十八、重走滨河,物是人非
第十二年初霜,我第一次主动重回滨河步道,完整走完这条我们相伴四年,后来刻意避开八年的长路。
秋末转冬,初霜降临,河面薄冰初生,草木枯黄覆白霜,风景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步道翻新过一次,路面换了新地砖,长椅重新刷过漆面,炒货铺老板换了新人,面馆重新装修,整条街看起来焕然一新。
唯有风,唯有霜,唯有河面凛冽的寒气,分毫未变。
我缓步独行,脚步缓慢,一路走过每一处旧地。
第一处:步道入口。
当年每一次傍晚出行,他都会在这里停下,帮我拉紧风衣拉链,盖住脖颈,不让霜风灌进衣领,指尖仔细抚平衣物褶皱。
如今我抬手,自己拉好拉链,无人再俯身,留意我领口是否漏风。
第二处:梧桐树下。
秋日梧桐落叶,他会捡起完整的叶片,夹在书本里,做成标本,说等到南方小院,挂满一整面墙的落叶标本,留住每一年的四季。
如今梧桐叶落满地,我弯腰拾起一片,叶片干枯易碎,握在掌心,转瞬碎裂成渣。
就像我们破碎无存的余生约定。
第三处:那张木质长椅。
翻新过后,木纹被漆面盖住,再也看不见当年两人倚靠留下的痕迹。
我终于坐下,时隔八年,再次坐在这张覆霜的长椅上。
冰凉透过衣物直逼皮肉,寒意刺骨。
从前他擦尽霜雪护我安稳落座,如今我独坐寒霜之上,无人挡风,无人暖身。
望着结冰河面,过往画面铺天盖地涌来,不受控制。
他侧身挡风的背影,掌心温热的板栗,耳边低声规划的南方小院,相拥而立的黄昏,温柔沉静的眼眸。
一幕幕清晰如昨,仿佛离别只是昨日,十一年时光,从未流逝。
风卷起霜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没有躲闪,静静望着河面,眼底无泪,无悲,无喜。
原来故地重游最伤人的从不是触景生情。
是风景依旧,长路依旧,霜雪依旧,唯独故人,永无归期。
十九、重逢旧店主,知晓他乡安稳
走到街口清汤面馆,老店还在,只是老板已经换成老板的儿子。
年轻店主看见我,一眼认出常客,依旧端来一碗无油山药肋排清汤面,照旧放在靠窗那张老位置。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叮嘱我,您来永远上这一碗面,少油无辣,养胃。”
我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原来时隔这么多年,还有外人记得我的体质,记得我不能吃重油重辣,记得我脾胃虚寒。
而那个最爱我的人,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开启全新人生。
吃面的时候,店主闲暇闲聊,随口说起过往旧事:“早些年,经常有一个男生陪您来吃面,后来很多年没见过了,听说很早就在外地定居,成家安稳了,日子过得挺好的。”
成家,安稳。
四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瞬间冰封全身血液。
我握着筷子的手,骤然停滞,指尖僵硬,全身一动不动。
预想过千万种他的结局,预想过他的生活,可真正从旁人嘴里听到他安稳成家、顺遂余生的消息,还是被一刀穿心。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无边无际、死寂的寒凉。
他彻底拥有了当年想要的坦荡人生。
光明正大的爱人,公开的陪伴,家人认可的感情,三餐有人相伴,霜雪有人共渡,不用躲藏,不用煎熬,不用独自承受世俗压力。
他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结束。
而我,还困在原地,永世承受苦难。
他用牺牲我的方式,换来了一生圆满安稳。
我低头,看着碗中白雾,温热的面汤冒着热气,却暖不透我分毫。
两三口,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原来这么多年,我所有的自我囚禁,所有的思念执念,所有的日夜煎熬,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早已退场,早已圆满,早已把我彻底遗忘在过往尘埃里。
我起身结账,平静道谢,转身离开面馆,没有回头。
走出面馆,霜风迎面袭来,寒气包裹全身。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当年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无奈苦衷,所有的被迫放手,全部都是真的。
可后来他选择彻底放下,彻底开启新生活,也是真的。
他熬过了煎熬,我熬不过回忆。
二十、雨夜旧居,无处可逃
当晚天降霜雨,湿冷寒气比寒冬大雪更伤人。
冷意钻骨,无孔不入。
归家之后,胃痛骤然爆发,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方才听闻他安稳余生带来的情绪冲击,加上霜雨湿寒,双重夹击,疼得我直接蜷缩在沙发上。
屋内灯火通明,暖气全开,药物就在手边,可这一次,所有自救都失去作用。
生理性疼痛叠加心理性剧痛,双重凌迟。
窗外雨打窗户,淅淅沥沥,风声呜咽,像无数低声哭泣。
这间我守了十一年的空屋,此刻变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四面八方都是回忆,无处躲藏,无路可逃。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紧双膝,浑身发冷。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放任自己直面所有情绪,不再伪装坚强,不再刻意麻木。
我终于肯承认,我从来没有放下。
我谅解他的苦衷,理解他的选择,接受他的离别,接受他的安稳余生。
可我永远放不下那段温柔,放不下那个全心全意偏爱我的人,放不下我们没能走完的余生。
我不恨他了。
从闹市偶遇他侧身避开我的那一刻,恨意就已经消散。
可不爱、不恨之后,是永恒的空寂。
爱意消散,恨意全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填满余生每一寸时光。
雨下整夜,胃痛持续整夜。
我坐了整夜,看着窗外雨夜霜色,静坐至天光破晓。
天亮雨停,地面结满薄冰。
我起身,整理衣衫,脸色苍白,依旧如常洗漱上班。
昨夜所有崩溃,全部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天亮之后,继续做那个清冷淡漠、无坚不摧的成年人。
成年人的崩溃,从来都是无声且限时的。
天黑独自沉沦,天亮继续如常。
卷三霜夜幻听·第十三年神魂分裂(8342字)
二十一、幻听丛生,昼夜无安
第十三年,幻觉彻底加重,从偶尔的幻温,变成昼夜不停的幻听。
安静的空屋里,时常凭空出现细碎的声响。
玄关开门的轻响,拖鞋走动的声响,厨房砂锅咕嘟炖汤的沸腾声,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身侧低沉平缓的呼吸声。
全部都是他曾经,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过的所有声音。
白天尚且可以靠工作、琐事分散注意力,压制幻听。
一旦入夜,万籁俱寂,所有虚妄声响尽数浮现,填满整间空屋。
有时候我会恍惚,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总觉得他没有离开,一直藏在屋子角落,默默陪着我,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我会下意识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开口:“很冷。”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穿过窗缝,冷冷作答。
我又说:“胃痛。”
依旧无声。
所有倾诉,所有脆弱,所有难言的苦楚,永远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医生诊断,长期独居、长期情绪压抑、长久精神内耗,引发感知障碍,出现感官幻觉。
需要多接触人群,需要倾诉,需要放下执念,需要走出封闭的空间。
我拿了药,按时服用,从不间断。
可我清楚,药物治不好心病。
我的病根,从来不是孤独,是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是一生再也遇不到的偏爱。
我拒绝社交,拒绝人群,拒绝所有热闹。
热闹越盛,我越孤独。
人间的热闹,从来不属于我。
深夜幻听最严重的时候,我会坐在客厅地板上,不开灯,全盘接纳所有虚妄声响。
宁愿活在有他声音的幻觉里,也不愿面对彻底没有他的冰冷现实。
幻境里,他依旧温柔,依旧沉默陪伴,依旧岁岁为我挡风暖胃。
现实里,人走屋空,霜雪终年,万事皆休。
二十二、梦见归人,醒后更空
我很少做梦。
十三年来,几乎夜夜无梦,沉睡都是一片漆黑。
可这段时间,开始频繁梦见他。
梦境永远固定同一个场景:
四年前那个霜落清晨,他没有离开。
他收拾好行李,却没有走,转过身抱住熟睡的我,低声说不走了,无论家人如何逼迫,无论前路多少风雨,都要和我一起扛。
梦里无风,无寒霜,无离别,无伤害。
梦里岁岁安稳,三餐相伴,我们顺利逃离这座城市,住进南方向阳小院,四季温暖,无霜无寒,朝夕相守,岁岁不离。
梦境太过真实,温柔太过真切。
每一次梦醒,我都需要很久才能回过神。
睁眼依旧是冰冷空屋,依旧是孤身一人,梦境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残忍。
梦里得偿所愿,梦醒万事皆空。
最痛从不是从未拥有。
是拥有过极致圆满,又彻底失去,还在虚妄梦境里,一遍遍重温圆满,醒来之后,落差蚀骨。
我开始惧怕入睡,惧怕做梦。
又贪恋入睡,贪恋梦里片刻重逢。
陷入两难的精神内耗,日夜折磨,神魂日渐割裂。
一半理智清醒,明白故人永归不得,过往彻底终结,应当好好独行余生。
一半执念沉沦,永远停留在过去,盼故人归,盼霜雪共渡,盼未完的余生。
两个意识在体内拉扯,日夜不休,无人可解,无人可救。
二十三、冬日温泉,人间旁观
公司年末组织温泉团建,时隔十三年,再次踏入当年的温泉山庄。
山庄翻新扩建,风景大变,唯独露天霜景长椅,还保留着当年的位置。
同事依旧两两结伴,互相取暖,分享热饮,闲谈日常,欢声笑语填满整片园区。
所有人都有同伴,所有人都有依靠。
我依旧独自坐在角落长椅,远离人群,远离热闹。
耳机放空,不听歌,隔绝所有外界人声。
看着眼前成双成对的人群,看着互相挡风、互相拂去霜粒的陌生人,内心毫无波澜。
不再羡慕,不再酸涩,只是单纯的旁观者。
我彻底看懂了自己的宿命。
我生来就是独行客,人间团圆热闹,本就与我无关。
有人一生被爱包围,有人一生爱人相伴,有人一生烟火寻常。
而我,一生霜雪,一生空屋,一生独行。
返程途中,路过当年那家清汤面馆,天色已晚,店铺即将打烊。
我没有进去,驻足街口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不必再触碰回忆,不必再打探过往,不必再自我伤害。
知晓他安稳余生,便足矣。
不必再见,不必问询,不必纠缠。
卷四霜城无春·第十四年彻底封心(7894字)
二十四、撤除所有念想,彻底封闭
第十四年开春,整座霜城迎来罕见的长晴,连续一个月无霜无雪,春风和煦,万物回暖。
全城皆入春,唯独我心底,永无春天。
趁着春暖,我做了最后一次全屋清理,彻底清除屋内,最后一丝和他相关的生活痕迹。
删除手机里所有当年保存的河畔风景照,清空歌单所有旧日歌曲,丢掉所有复刻他习惯的厨具,换掉全部床品。
断掉所有下意识复刻他的生活方式,不再刻意按照他的标准生活。
煮粥随心,做饭随心,不再刻意剔除肥肉,不再刻意把控软烂程度,怎么简单怎么来。
我不再活成他的样子,不再靠着模仿他的温柔度日。
放过自己,从停止复刻开始。
我明白,我不能一辈子靠着回忆活下去。
人总要往前走,不是放下爱意,不是原谅离别,而是把过往彻底封存,不再拿过去伤害现在的自己。
书柜彻底清空,不再存放任何旧物,干净整洁,一无所有。
就像我从头至尾,本就一无所有。
二十五、偶遇相似之人,无波澜
春日街头,偶遇一个身形、走路姿态,和他极度相似的路人。
背影一模一样,身高一致,连走路侧身避风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过往数年,遇见相似身影,我都会驻足失神,心跳紊乱,下意识追赶。
可这一次,我脚步未停,目光平静掠过,径直往前走。
皮囊相似,神韵不同,终究不是他。
世间千万相似之人,皆不是故人。
我终于不会再为相似的背影,方寸大乱。
不是不爱了,是我彻底认清,他永远不会再出现。
所有侥幸,所有期盼,所有不经意的心动,全部彻底熄灭。
二十六、拒绝所有温暖,终身封情
同年,一直对我抱有好感的同事,最后一次郑重告白。
准备了温补汤品,知晓我脾胃虚寒,记得我所有忌口,温柔体贴,耐心长久。
对方是很好的人,温柔、专一、安稳、踏实,可以给我光明正大的陪伴,安稳顺遂的余生。
所有人都觉得,我该答应,该抓住这份温暖,安稳度日。
我依旧平静拒绝,语气温和,态度坚决,不留任何余地。
我直白告知缘由,这是我第一次,对外人坦诚内心:
“我心里有人,不是我想等,是我的心,已经彻底死在过去。我没有办法再爱人,没有办法再接纳任何人的温柔,我的爱意、温柔、心动,全部留在十一年前的霜晨,再也拿不回来了。”
“你很好,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一身寒霜,靠近我,只会被冻伤,我给不了你回应,给不了你爱意,给不了你任何未来。”
告白者沉默良久,最终释然,不再打扰。
从此,身边再无任何示好,再无任何温暖靠近。
我亲手封闭所有心门,斩断所有外界暖意,自愿一辈子孤身一人。
我不要将就的温暖,不要复刻的体贴,不要旁人替代的陪伴。
不是他,万般皆下品。
宁愿终身苦寒,绝不将就取暖。
卷五 终霜永寂·第十五年余生永独行(6670字)
二十七、十五年霜落,一念终年
离别第十五年。
我年满三十五,依旧独居这间六楼出租屋,从未搬家,从未离开这座满是回忆的霜城。
岁月在我脸上留下痕迹,眉眼愈发淡漠清冷,周身寒气愈发厚重,一眼望去,便是生人勿近。
眉眼平静,无悲无喜,历经十五年霜雪冲刷,情绪彻底归于死寂。
胃疾伴随我十五年,终身无法根治,每逢降温、雨夜、霜雪,依旧会准时发作。
我早已习惯疼痛,疼痛来袭时,安静服药,安静热敷,安静忍受,面不改色,毫无波澜。
肉身之痛,早已比不上心底经年累月的空洞。
每年初霜、终霜、暴雪、雨夜,我依旧会独自走上滨河步道,安静走完整条长路。
不怀念,不难过,不驻足,只是一场经年不变的习惯。
看河畔四季更迭,霜雪往复,人来人往,岁岁不同。
唯有我,始终独行。
二十八、听闻故人归,无意相逢
年末浓霜,满城冰封,我偶然从前老街邻里口中得知,他近期会回到这座小城,处理旧事务。
时隔十五年,他要重回这座,承载我们四年全部爱意与离别伤痛的城市。
换做从前,我会慌乱,会躲避,会忐忑,会害怕重逢,会心绪翻涌彻夜难眠。
可这一次,我听闻消息,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如常。
我不躲,不盼,不惊,不扰。
他归或不归,见或不见,于我而言,再无任何影响。
他有他的归途,我有我的余生。
两条平行线,十五年前彻底分叉,此生永不相交。
二十九、街头擦肩,陌路终局
大寒当日,霜雪漫天,我上街采购过冬食材。
十字路口,红灯停留。
人群之中,我与他正面擦肩。
距离不足半米。
十五年未见,他彻底成熟,眉眼沉稳,周身烟火气十足,身边有家人同行,安稳和睦,幸福圆满。
他看见了我,目光短暂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波澜,随即恢复平静。
我们四目相对,一秒,两秒。
没有问候,没有驻足,没有点头,没有神情起伏。
各自转头,各自前行,彻底陌路。
真正的放下,从来不是删除旧物,不是远离故地,不是刻意遗忘。
是面对面擦肩而过,内心无风起浪,眼底再无涟漪。
我走完我的寒霜,他圆满他的人间。
从此,彻底两清,毫无瓜葛。
三十、霜锁空庐,一生独行终章
大雪封城,年末最后一夜。
我独坐窗边,屋内暖灯温和,热汤温热,周身安稳无寒。
窗外大雪纷飞,霜风锁城,天地一片死寂惨白。
回望十五年光阴。
四年相伴,温柔入骨;
十一年独行,霜雪渡身。
他曾是我寒冬唯一的火,是我病痛唯一的药,是我晦暗人生唯一的光。
后来火灭,药尽,光熄。
我从此立于无边寒霜之中,自渡余生。
不怪当年逼迫,不怪他的取舍,不怪宿命无常。
只遗憾,我们始于寒霜,终于寒霜,相爱一场,没能好好道别,没能共赴余生。
此生缘分,浅如霜,薄如雪。
往后余生,岁岁霜寒,年年落雪。
空庐依旧,故人永别。
风寒自挡,胃痛自忍,长夜自渡,悲欢自知。
人间万般温暖,皆与我无关。
此后霜雪千万场,无人共赏,无人相伴,无人再为我挡风,无人再为我温汤。
霜寒锁空庐,岁岁无一人,共我霜与雪。
一生独行,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