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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怪不得春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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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太阳高悬在空中,不知疲倦地烤着大地。
云溪镇,泗水村。
禾春桃站在岸边,低头看着冰面倒影里那张苍白的脸,十七岁的年纪,眼睛却像熬干了油的灯,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昨日王氏拽着她的头发往轿子里塞,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养你这么大,总要见些回头钱!”
“贾员外肯出三十两给你冲喜,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禾春桃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撕碎,散在空旷的河面上。
福气。
她脑子里闪过贾员外,肉末横飞的脸脸,五十多岁了,前头已经抬走了三个冲喜的姑娘。
嫁过去的头一夜,那双手撕开她嫁衣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真的地狱。
随手拿起桌上打碎了的花瓶,趁人不备逃了出来,一路跑回了泗水村。脚上的绣鞋磨破了底,脚趾冻得发紫,可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家门前。
门开了,王氏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她,脸色顿时沉下来,砰地又把门关上。
隔着门板,王氏的声音又尖又冷:“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跑回来做什么?赶紧给我滚回去!”
她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一碗热粥,没有一扇开着的门。
王氏收完银子,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给她陪嫁,只塞了两件她娘留下的旧衣裳,说“到了赵家自然有新衣裳穿”。
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扑通!”
冰凉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坠。
耳边只剩下水流闷响,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水裹着,慢慢沉向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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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声划破河岸:“有人跳河了!快来人啊——!”
路过的江屿闻声跑来,顾不上多想,一把扯掉上衣,纵身跃入水中,将人拖上了岸边。
眼前的女子身型瘦小,却有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只是面如白纸,嘴唇发紫。
他急忙左手压右手,叠放在女子胸口用力按压。几下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好几口浊水,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这是王婶儿家的春桃?不是嫁给镇上的贾员外了么?怎么……
禾春桃睁开眼的瞬间,目光有些涣散,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刚要开口问些什么,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这可怎么得了,我家闺女的名节呦,就被这个江屿这小子这么毁了呦。”
来者是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冲过人群,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禾春桃。
“你母亲生前把你托付给我,你怎么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天抢地道,“我九泉之下可怎么跟你母亲交代啊!!!”
声音实在刺耳,使得禾春桃练练皱眉。
妇人抱着浑身湿透的禾春桃嚎了几嗓子,忽然将目光精准地锁住了一旁的江屿。
“你!”王氏伸手指着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是你把我闺女从河里捞上来的?!”
江屿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头:“是。”
“那你是不是碰了她身子?”
“……救人,不碰怎么救?”
王氏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拍着大腿:“哎哟喂——大伙儿都听见了吧!他自己承认了!我家这个姑娘可婚娶了!你一个大男人,光着膀子碰了她身子,这叫她往后怎么做人?你可得负责啊!”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有人低声替江屿说了句“这是救人啊”,声音此起彼伏,“人家救了她闺女,她倒好,讹上人家了。”
没办法,江屿嘴笨,即使意识到自己被讹上了,也只能是脸憋的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将眉头皱了又皱。
禾春桃看着眼前男子憋的通红的脸,有些怒气不争,想张口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溜出来骂一遍,可惜有气无力,只能放弃。
“春桃都这样了。”有人提醒她,“还是赶紧把她带回家请大夫好好看看吧。”
“真是后娘不是娘。”
禾春桃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
说起来,禾家早些年可是泗水村数一数二的殷食人家。
娘死了之后,她爹再娶的王彩莲——眼前这个。
后来爹也死了,后娘一直对她非打即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得熬着。
今年禾春桃刚十七岁王氏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最后总结,这是穿越了!
江屿抓起衣服在脸上摸了一把,眉头拧得更紧了。爹娘死的早,平日里自己也独来独往惯了,最怕的就是跟人扯皮。何况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扯不清楚。
“婶子,我只是救人。”说完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呸,不要脸。”
禾春桃的声音很小,却被王氏听了个正着。
“你说什么?”王氏猛地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被泪花盖住,“春桃啊,你落水着了凉,脑子不清醒,娘不怪你。可这名声的事,娘也是为了你好啊……”
王氏边说边拿余光扫江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逃婚不愿嫁给贾员外,那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也不能就这么流走。
既然他看上了这死丫头,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地讹上一笔。
连聘礼都省了。
“你这是看上我家春桃了?这样吧,你给我三十两的聘礼,我就同意这门亲事,怎么样?”
“三十两?”众人听闻一阵唏嘘,“王氏心可真够黑的,这些钱都够一家人,富裕的过两年了。”
“这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你又不是不知道。”人群中的林嫂看不下去了,“你让他给你从哪儿弄这三十两出来?”
“为我好?”林嫂话音刚落,禾春桃怒极反笑,“把我卖给五十岁的老头,是为我好?”
“我好歹是出嫁,连床被子都不给,是为我好?”
“我连夜跑回来,不肯给我一碗热粥,也是为了我好?”
她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哑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这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把我论斤卖了?”
这话一出,周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啧啧啧,口口声声说春桃是她闺女,结果把人往火坑里推。”
“怪不得春桃要跳河呢。”
王氏急眼了,猛地站起来,指着禾春桃:“我好心好意养你这些年,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白眼狼!”
“我白眼狼!”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爹去世后,让我洗衣做饭砍柴烧水,你说你养我?”
边吼边把原主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瘦骨伶仃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王氏那张哭得假惺惺的脸,还有江屿那张被逼得发红的、年轻而窘迫的脸。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酸得很。
禾春桃抬手指指江屿:“这位大哥救了我的命,你不磕头道谢也就罢了,还讹上人家了,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周围村民齐齐一愣,随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禾春桃站起身来,不咸不淡道:“王大娘。”
三个字落在王氏耳朵里,比当众扇她一巴掌还难听。周围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丫头,怕是真寒了心了。
王氏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笑脸:“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快跟娘回家,娘给你熬姜汤祛祛寒。”
“回家?”禾春桃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哪个家?是你和我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住的禾家的宅子,还是贾员外家的花轿?”
王氏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她指着禾春桃,手指都在抖:“你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贾员外怎么了?人家有的是钱,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那你怎么不嫁?”
王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你、你——”她指着禾春桃的手抖得像筛糠,“你这没教养的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就要扑上来。
江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禾春桃身前。他虽然嘴笨,但个子高,往那儿一站,王氏还真不敢硬来。
禾春桃却伸手轻轻拨开他,自己站直了身子。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王大娘,”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方才说,让我嫁贾员外是为了我好,是给我福气。那我问你——贾员外前头那三个冲喜的姑娘,她们的‘福气’在哪儿?”
王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道:“她们命不好,跟贾员外有什么关系!”
“命不好。”禾春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我要是嫁过去,命不好,也是活该?”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人群里有个老汉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彩莲啊,差不多得了。春桃这丫头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何苦把人往绝路上逼。”
“就是,”另一个年轻媳妇接话,“人家江屿好心来救人,你倒好,张口就要三十两。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