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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身惜暖   夜里石 ...

  •   夜里石室冷得厉害。
      暗渠深处的潮气到了后半夜便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贴着青石地面缓缓流淌,像一层薄而凉的浅水淹没脚踝。伊索尔德从干草铺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呼吸在眼前凝成了细碎的白团,呼出去散开,吸进来又凉透了肺叶。
      她侧过身去看莱拉。
      莱拉蜷在另一侧的干草堆上,粗毯裹了好几层,却还是能看见她脊背微微发颤。她的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衣襟上那束缠在一起的白堇和霜堇贴着胸口,花瓣边缘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她的呼吸急促而浅,每吐出一口气都在毯面上留下一小片白霜。
      伊索尔德坐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青石地面挪到莱拉身边。她伸手碰了碰莱拉露在外面的后颈——指腹触到的那一瞬间她整只手都麻了一下。那一片皮肤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像摸了冬夜井台边结了三寸厚的冰。
      莱拉在她指尖下猛地缩了缩肩,但没有醒。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含混的气音,像是冷的程度已经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阈值,连沉睡都在本能地寻找热源。
      伊索尔德把粗毯掀开一角,躺了进去。
      她的体温比常人略高,白堇熏养多年的圣体总带着一层温润的暖意。贴近莱拉的一瞬,她自己的皮肤也激了一下——那阵凉透过她胸前的衣料直往骨头里钻,冷得像被冰水浇了一头。她咬住牙没退,手臂从莱拉腰侧绕过去,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莱拉在半睡半醒间动了动。她的后背贴上了伊索尔德胸口那片暖意,整个人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的雪团,剧烈地颤了一记,然后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朝那团温暖里靠了过来。她蜷缩的四肢舒展开一些,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伊索尔德搭在她腰间的那只胳膊,指节扣在对方腕骨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莱拉的发丝散在她下巴和锁骨上,凉丝丝的,带着霜堇清冽的香气。她的呼吸贴着伊索尔德的颈侧喷出来,白色的、浅浅的一小团,扑在皮肤上化了又凝,凝了又化。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粗布衣料和那条薄薄粗毯,但热量仍在缓慢地、持续地过渡着。伊索尔德的热朝着莱拉的方向一寸一寸渗过去,像地下的根系朝水源伸展开来;莱拉的凉则反过来攀上伊索尔德的血管,冰线似的从接触面朝里钻。她的体温在消耗,白堇圣体那一层常年的暖意正被一层层剥走,她感觉得到,胸口的温度每过一炷香就降下去一点,像炉火被撤走炭后缓缓熄灭的过程。
      她没松手。
      莱拉是在后半夜彻底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伊索尔德怀里,额头抵着对方锁骨,双手攥着伊索尔德的左臂,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泛白。她猛地僵住了。那片温暖的、均匀搏动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她,从胸口到腰侧到膝弯,把她像一株快要冻死的霜堇插进了温室里。
      她第一反应是撤。
      莱拉猛地缩回双手,整个人朝后弹了半寸,脊背撞上冰凉的青石墙壁,粗糙的棱角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她撑着墙壁坐起来,粗毯从她肩头滑落,暗渠的冷风立刻扑上她刚才被焐热的肌肤,激得她牙关轻磕了一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从常年青紫的边缘泛出一层淡粉,像霜堇花瓣被暖意催开了一瞬又迅速冷凝回去的模样。
      伊索尔德被她挣开那一下弄醒了。她睁开眼,石室里的油灯已经燃尽熄了,只有顶壁细微的石缝漏下极淡的月光。黑暗里她隐约看见莱拉靠在墙壁上缩成一团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亮着,像覆了霜的镜面映着一点微光。
      "……怎么了。"伊索尔德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哑低缓。
      "你别靠我这么近。"莱拉的嗓子也是紧的,带着压抑的颤,"你不知道我的体质?我接触谁久了谁就会折寿。你刚才让我靠了一整夜,起码少活了三个月——"
      伊索尔德坐起来。粗毯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际,暗渠的风灌进她衣领的缝隙,她也打了个冷颤——比从前冷了。往常这样的风她不会有感觉,圣体熏养的暖层能抵御大部分凉意,但此刻那层暖被抽走了一部分,风直接刮上了皮肤,凉得她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粗布衣料下的皮肤明显比平时凉了许多,白堇残留的暖香也淡了一层,像退潮后的沙滩上那线水痕正在缓慢地朝海里收。
      她顿了两息,然后撑着干草铺挪到了莱拉旁边,再一次把手伸了过去。
      "——别。"莱拉朝墙壁又缩了缩,后背已经抵到了墙角的霜堇丛,几片花瓣被她撞落飘下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会把命耗在我身上。"
      "我知道。"伊索尔德的声音很平,和她从前执行审判时陈述罪状的口吻是一样的平,但内容却完全不同。"可我刚才让你靠了一整夜,你睡得比前几天都好。你睡觉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手脚也没有发抖。"
      莱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下巴抵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膝盖上方传出来:"……你才认识我七天。"
      "嗯。"伊索尔德靠着她贴着墙壁坐下来,两个人肩头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侧过头,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照见莱拉蜷起的肩线和覆着薄霜的锁骨,那束缠在一起的花还在她衣襟上挂着,白堇的花瓣因为靠近她体温太久边缘发软蜷曲,霜堇倒是开得比往常舒展了些,墨紫色的花心微微张着,像一朵被暖意哄开了半边的花。
      伊索尔德伸手,这次没有抱她,只是把自己温热的右手掌心贴上了莱拉冰凉的左手手背。十指没有交叉,只是掌覆着掌,暖意从她指缝间渗过去,莱拉的指尖动了动,像被烫到似的蜷了一下又张开。
      "我睡的时候不觉得冷。"伊索尔德说。"你靠过来的时候我体温是慢慢降的,不是突然冷的。不难受。"
      莱拉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很淡的水色,霜凝堇花蕊一般细碎的光在里面滚着,将落未落。她看着伊索尔德搭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看着两个人的肤色贴在一处——她的苍白泛青,对方的暖白带粉,一只手冷得像冬夜,一只手暖得像初春。那只暖手正慢慢把她手背上的霜意化开,一小片湿痕洇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之间。
      "……我会害死你的。"莱拉轻声说。"我生来就是这样,碰谁谁就衰。我爹娘就是被我耗死的,我两岁的时候他们轮流抱我取暖,三年之内两个人全没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我。"
      伊索尔德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擦掉那一小片被体温化开的霜痕。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你不怕。"
      "我怕过。"伊索尔德说。"初见你那天我拔了剑。现在不拍了。"
      莱拉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唇色因为牙齿咬着而泛出一层暗红。她慢慢把蜷在膝盖上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伊索尔德的右手完整地贴进她掌心里。五根冰凉的手指收拢,裹住那只暖手的指节和腕骨,像霜堇的藤蔓轻轻绕上一截白堇花茎。
      然后她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拉近,按在自己衣襟前那束花的上面。白堇和霜堇隔着她的衣料承接着上方传下来的温度,暖意从伊索尔德的掌心渗入莱拉的手背,又顺着花束交缠的脉络流进两种花瓣的纹理里。
      石室里万籁俱寂。暗渠的水滴声停了不知多久,风也歇了,月光从顶缝里漏下来铺在干草铺上,像一层薄而凉的霜雪落了满床。伊索尔德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臂把莱拉从墙边轻轻拢过来。这次莱拉没有挣。她顺着那股力道靠进伊索尔德怀里,额头重新抵上对方锁骨,冰凉的手还攥着那只暖手按在胸口的花束上,三个人——她,伊索尔德,那束缠在一起的花——像一根藤上系着的三片叶子,挨得紧紧的不肯被风吹散。
      伊索尔德的下巴搁在莱拉发顶。霜堇的冷香和白堇的暖香从她们中间那束花上升起来,绕着两个人交颈的弧度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密不透风。她的体温还在往莱拉的方向渗,自己能感觉到胸口那层暖意一寸一寸变薄,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慢慢缩回去,留下湿痕渐浅渐淡。但每一次她的暖薄了一分,怀里那具身体就暖了一分,靠着她锁骨的那片额头从冰凉变成微温,攥着她手背的指尖从僵硬变成柔软。
      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堇因为紧贴莱拉体温太久,花瓣边缘的卷曲更厉害了,但还开着,没有枯;霜堇因为靠近了伊索尔德掌心的暖源,花瓣上的薄霜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反复几轮下来霜层比初见时薄了一些,但花心里那簇金蕊却微微舒展开了,像被光唤醒的某种东西正在蕊芯深处悄无声息地动。
      伊索尔德把两个人的手从花束上挪开,拢到莱拉肩头。她收紧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莱拉整个人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的重量,轻的,凉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暖的,像一个雪团子慢慢在掌心化成一捧温水。
      她闭上眼睛。石室又冷又潮,暗渠的石壁渗着水汽,墙角霜堇的根抓着青石缝隙。可她怀里这个人暖起来了,从指尖到肩胛都暖了,贴着锁骨的那一小片皮肤终于有了和人差不多的温度,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颈侧。
      她听见莱拉在睡梦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像霜堇花瓣落进温水里那一下细微的沾濡,短暂,温柔,悄无声息。
      她收紧手臂,把这点好不容易焐热的温度锁在怀里。窗缝漏下的月光明得像化不开的雪,铺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轮廓上,花束夹在她们之间,白堇挨着霜堇,暖意渗进凉意,像两条背道而驰的溪流终于在入海口撞上彼此,打了一个旋,然后并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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