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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是当时已惘然 ...


  •   长安暮春,烟雨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沾湿了整座皇城的繁华。

      长街两侧尽植梧桐,暮春时节的桐絮漫天飞卷,半空浮着一层灰白凉雾

      绒絮随风飘飞,远望如同落雪,世人称 “梧桐雪”,

      是长安独有的暮春景致。

      梧桐自古寄相思、悲离别……

      贞观年间的盛世,藏尽人间富贵,也锁尽这世间寒凉。

      长安西市背后的老巷,是整座京城最安静温柔的地方。

      巷子里种满梧桐,枝叶繁茂,把日光筛得软软碎碎的,

      落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卷起满地落叶扑在一间破败书摊的木牌上,木牌褪色发白,只模糊三字:不语斋。

      守摊的女子白墨儿,常年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发间无钗无饰,梧桐树荫下常年静坐于此,执笔画尽长安风月、写尽巷陌春秋,一张薄纸换半袋粗粮。

      她终年不言一语。邻里皆道她生性孤冷、寡淡疏离,却无人知晓,她是不敢言。

      有人过来问价、她从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或摇头,眉眼清淡,看着格外疏离。

      她不是天生哑巴。会说话,且声线清越动人。

      她自幼被一巫祝下怪症诅咒——每说一句真话,便会折损一人性命,

      年少时一句真话害死表亲,一句直言害死邻里,从此封喉闭口,十年不发一言。

      她放弃言语,改用笔墨书画记录人间疾苦,以为不说话就能护住身边所有人。

      她一直以为,沉默是保护别人、稳住自己的唯一办法。

      可她不知道,长年累月闭口隐忍,只是让致命的咒力悄悄积攒,静静等着反噬的那一天。

      长安城曾有一位盛名绝代的宫廷神医,徐清河。

      他年少入宫,医术冠绝朝野,凭一双妙手救活过宫中无数权贵妃嫔、宫人内侍。

      太医院无人能及他分毫,

      帝王屡次嘉奖,朝野人人称颂他仁心济世、德泽苍生。

      他是盛唐最顶尖的圣手,唯一能解天下奇症、起死回生的医者。

      可他身负医者宿命诅咒——每救活一人,便会抹杀自己一段记忆。

      救人越多,自我越空。

      他是一个偏执到绝望的救赎者。

      救得千人性命,却一步步弄丢过往,

      最后连自己的姓名来历都快要遗忘。

      刻意避居荒野,不是冷漠,是不敢再救人,

      怕救到最后,彻底忘了自己为何行医、忘了世间所有温柔。

      救人愈多,过往愈薄。数年宫廷浮沉,他从生死线上拉回百千性命,却一点点掏空了自己的人生。

      到后来,他忘了年少风月,忘了人间喜乐,甚至忘了自己为何执医。

      眼底只剩一片荒芜清冷,守着一具日渐空洞的魂魄。

      繁华宫墙留不住一颗荒芜的心,他最终辞掉太医院首座之位,

      弃了一身官爵荣华,走出朱红宫墙,做了一名游走市井的闲散。

      二人的相遇,是一场烟雨恰好的宿命,

      也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悲歌。

      宫墙之外,烟雨长安,两个被宿命桎梏的人,终究在茫茫人海里,遇见了彼此……

      他们全然不知,温柔至极的相逢,从来不是治愈。

      不远的巷口,那人正踏絮而来,一段爱恨纠缠的苦恋,自此开篇

      暮春冷雨漫过街巷。

      十里街道熙攘如潮。人声喧嚣不绝。

      突然路边一位老妇人猝然栽倒在地,眼看气息微弱。

      围观的路人瞬时层层围拢,却没有一人敢伸手相救,都怕无端惹上是非。

      徐清河恰好踏雨途经到巷口,一身白衣浸了微凉的雨丝,步履平稳的穿过人群。

      有旁人见到连声劝阻,他依旧俯身落针、调配草药,整套施救动作流畅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老人缓缓睁眼,算是捡回一条性命。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交口称赞,赞他慈悲仁心,

      唯有躲在屋檐下避雨的白墨儿,将这一幕默默尽收眼底。

      她撑着一把褪色旧伞,素衣衬着雨雾,眉眼疏离,静静看着这一切。

      偏偏唯独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空洞。

      救人收尾的刹那,一层浅浅茫然漫上徐清河眼底。

      方才这次施救,又抽走了一段属于他的记忆 —— 他彻底忘了年少初次执起银针时,心底那份纯粹的初心。

      众人只看见他渡人的荣光,可为何唯有她能读懂他的苦楚?

      徐清河无意间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她沉静的目光里。

      雨中女子静默不语,眉目干净通透,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冷,

      与这喧闹的市井那么格格不入,仿佛她本就不属于这片红尘。

      “墨儿”……明明全无记忆,却无意识叫出她的名字。

      那句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 “墨儿”,连他自己都茫然不解,只当是莫名幻觉。

      徐清河半生都在不断遗忘,人情聚散于他早已如过眼云烟,

      可对上白墨儿这双盛满孤寂的眼眸时,他心头一颤,荒芜多年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竟生出一缕无从溯源的牵绊。

      一座长安闹市,困住缄默的她;

      一座深山雾岭,困住失忆的他。

      两处孤寂本无半分交集,可无形的宿命已将二人牢牢缠绕,只待岁月缓缓,一步步奔赴彼此。

      每当日暮山间雾霭沉沉,徐清河便会策马下山入城。

      他无心流连繁华街市,绕过大半座长安城,只为远远停在梧桐巷口,遥遥望一眼那个安静伏案的身影。

      “我总不由自主来这里,奇怪的是竟说不清缘由。”

      他轻声开口,白墨儿手中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晕在素白纸面上,凝成一块暗沉黑斑。她垂落眼睫,依旧沉默,轻轻缓缓摇了摇头。

      望着她低垂清冷的眉眼,一股空荡荡的酸涩席卷徐清河心口:“我总觉得欠了你什么,可前尘消散,我翻遍脑海,也寻不到半分由来。”

      白墨儿指节攥得泛白,宽慰与心酸都堵在喉间,却字字句句不敢吐露,生怕一语成劫,再添一桩无法偿还的祸事。

      她抬眸静静望了他一瞬,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悲悯与无奈,转瞬又低下头,继续落笔描摹。

      徐清河低低自嘲,嗓音轻淡,裹着化不开的荒芜:

      “人人心中都藏着一段过往,唯有我一片空白。想来我这一生,丢掉的,全是最不该遗忘的人。”

      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怜惜跟愧疚,这份情绪来得毫无理由,却扎根心底,填满他每一段孤冷荒芜的时光。

      梧桐长风卷落一片枯叶,恰好刮开徐清河衣领,

      一枚贴身多年的青铜巫祝符坠落在青石板上,翻面的刹那,刺眼符文撞进她眼底。

      白墨儿浑身发冷,心口咒印隐隐作痛,可符文往下,藏着一层更撕裂魂魄的惊天真相,

      彻底击溃她所有支撑。

      他弯腰拾起地上符牌,茫然擦去尘土,全然不知方才短短一瞬,她已经熬过一场天崩地裂。

      他抬眼看向她,眉眼温和,缓缓前进半步:

      “姑娘,我们从前应当认识。”

      他从第一眼动心时,就清醒自己为何执念,

      他心甘情愿奔向她,顺着自己慢慢滋生的真心,恰恰是主动逆着咒术而行。

      漫天梧桐絮隔开两人,一墙记忆,两重心境,

      喧嚣长街人来人往,无数人影擦肩而过,唯有她立在原地,泪水汹涌决堤,喉咙死寂一片,半分哭嚎都发不出来。

      徐清河和她同样是有着双生咒之人。

      她唯有亲手封印前尘,逼自己变得冷漠麻木,忍受日复一日神魂割裂的剧痛,独自吞下所有爱恨秘密,

      刻意与他划清界限。

      可最折磨人的,是记忆可以封存,日久生根的真心无法抹杀。

      凭初见时他无意识唤出她的名字,眼底转瞬即逝的缱绻,从来不是咒术残留,是剥离一切束缚,独独属于他、不受操控的真心。

      这是双重诅咒交织出的宿命。

      他遗失的所有人间暖意,尽数化作对她与生俱来的柔情。

      哪怕他自始至终,都不知这份执念从何而起。

      一得空闲,他便独自下山,穿过满城喧嚣,最后静静停在西市老巷街口。

      隔着交错的梧桐枝叶、往来穿梭的行人,遥遥望着那个埋首作画的身影。

      巷间微风撩动她的发丝,吹起案上轻薄画纸,她自始至终沉静专注,与周遭滚烫烟火隔着一层无形薄墙。

      徐清河隐在树影暗处,长久驻足凝望,心底酸涩与茫然层层堆叠,却从不敢上前一步,惊扰她片刻。

      山远天高烟水寒……

      他们隔着半座长安城的距离,

      一人守孤寂,一人藏温柔。

      遥遥相望,夕阳斜斜铺满整条老巷,晚风拂过画纸边角,簌簌作响。

      白墨儿垂眸握笔,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融不进半点人间暖意。

      徐清河静立梧桐阴影里,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凝望。

      他早已习惯这份无端生出的执念。可是记忆却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二人相遇的前因,

      可只要看见她的身影,心底便泛起绵长酸涩,说不清是亏欠,还是深入骨血的心疼。

      白墨儿也早早察觉巷口那道长久驻足的目光。

      她心思细腻敏感,数年遥遥相望,早已看透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空洞与疲惫。

      他们背负着一样的煎熬,一心想要救赎彼此。

      梧桐飞絮随风漫卷,落在二人相隔的空地上,咫尺相望,相思暗生,

      世间千万人,都有取舍,都有退路,只有他们两个,是盛世里的异类。

      旁人活着是享受人间百态,他们活着是日复一日承受宿命的责罚。

      无数个黄昏,白墨儿心里都藏着千言万语。

      她想对他说,别再以消耗记忆为代价去救人了。

      可每次心念一动,喉咙里就翻起刺骨的寒凉。

      她太清楚自己的宿命,她但凡开口,便是伤人害命。

      她只能死死忍住所有劝慰,装作漠然不知。

      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陌路疏离,而是你懂我的所有煎熬,我知你的所有无可奈何,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与知己,却连一句安慰,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看着她困在无声的牢笼里,日渐沉寂;

      她看着他耗空自己的记忆,日渐麻木。

      步步克制,深情藏在眼底,疼痛埋在心底。

      他知晓墨儿不能言语,为她调理孱弱的身子,为她修缮漏雨的小院,为她带来温热的粥食、换季的衣物。

      他话不多,性情温淡,沉默时便陪她静坐窗前,看云卷云舒,听雨落檐角。

      雨夜微凉,徐清河替她修缮漏雨的窗棂,静坐屋中陪她听雨,屋内灯火微弱,两人相对无言良久。

      徐清河:“我看你终日静默,为何要困在无声牢笼里,这是何苦?”

      白墨儿抬眸望他,眼底藏着一句字字诛心的真话,却只能死死缄口。

      她轻轻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空茫的眼底,又缓缓收回

      徐清河看懂了她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轻叹一声,语气尽是荒芜:“我又何尝不是。

      我救得千人万人,救不回自己的过往。

      世人赞我神医济世,无人知我每活一日,就少一分自我。”

      他看向她,眼底是难得的恳切:“你我皆是世间异类,若你能言语,是不是……便能懂我这无解的荒芜?”

      白墨儿心口骤痛,眼眸微湿。她何止懂,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懂。

      可她不能说出来,一旦开口,便是他的劫难……

      她轻轻摇头,伸手推了推案上温热的粥食,示意他进食,

      极尽温柔,也极尽疏离。

      徐清河低笑一声,满是怅然:“原来世间最痛的相知,是我满腹荒芜无人诉,你满心千言无人说。”

      墨儿亦是如此。她虽不能开口,却事事懂他。

      她看得出他每次救人后的失神空洞,

      看得出他看似温润平和,实则早已被遗忘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就是双向咒的代价。他遗失的所有人间温情,全都化作了对白墨儿的宿命共情。

      遗忘的越多,牵挂就越深,哪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就在这时,白墨儿面前摊开的空白画纸上,被晚风掀起一角。方才两人相望相守的片刻,竟无声出现一幅完整的画面。

      画中不是长安风月,不是梧桐落雪,而是多年后的梧桐巷。。

      画面里,正是两人相拥画面,他正低眸看她,她也定定抬眸看她,一时失语。

      他看向她眼眸像是夜空的繁星,璀璨耀眼;

      面前是零落的梧桐飞絮,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画纸底端,一笔浅淡墨色悄然凝成: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长久的静默里,徐清河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愫,缓缓倾身靠近。

      他素来清冷寡淡,半生无牵无挂,此刻眼底却盛着滚烫且真挚的温柔,褪去了所有荒芜空洞。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声音轻而郑重,是余生里最诚恳的告白:“墨儿,我不知前世有何亏欠,不明为何今生只愿执念于你。但我清晰知晓,我所有无意识的奔赴,全都是为了你。”

      白墨儿浑身一震,眼底积攒数年的酸涩瞬间崩裂,水雾氤氲了双眸。

      就在白墨儿强忍哽咽、缓缓低头的瞬间,她无意间瞥见徐清河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了一枚极淡的梧桐絮印记,与她藏在衣袖下、十年未曾褪去的咒印,纹路分毫不差,想起上次见他遗落的咒牌……

      原来从来不是今生宿命偶然捆绑。

      从此爱恨纠缠,再无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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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晋江独家首发 盗文扒文注意了 每个章节初稿都有时间戳认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