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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瑟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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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秋风拂秋叶。
已是深秋，天气乍凉，路人们纷纷裹紧大衣，行色匆匆。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云霄，引得路人驻足。
那通体凌乱的白猫呲牙咧嘴，猫毛瞬间炸开，尾巴直挺挺地立着挡在巷口中央，对着前面一条骨瘦嶙峋的黑狗发出警告般的嘶鸣。
“这猫霸道得狠呐……”
“可不是，我见它日日霸占着这地盘，那狗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它。”
“上啊布鲁斯！狠狠地撕咬霸占你领地的坏猫！”
黑狗的前爪兴奋地刨了一下地面，也发出一阵危险的吼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传来挑衅的口哨声。
有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那两只畜生对峙。
一猫一狗，一黑一白。
双方很快地扭打在了一起。从巷口打到街口，从街口打到马路中央。
“滋啦——”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两个太阳似的车灯散发着白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打成一团的猫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同被卷进了货车车底。
——
话说镇国公府，近来府内外流言不断。都说二姑娘云狸那日在后花园假山边失足，一头磕在了石头上。
三日后苏醒，性情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古怪。
这云狸生来便先天不足，她生母沈夫人怀她之时，终日心绪郁结，气血有损，因此自落地起便身子单薄。
一十八年来，常年畏寒咳喘，药罐不曾离身，向来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素来温婉沉静，知书识礼。
最先只是府里丫鬟婆子私下闲谈，自这场伤病过后，往日那个温顺的嫡小姐不见了，举止反倒像极了外头富贵人家养熟的狸奴。
她走路悄无声息，往往眼前一晃便不见人影，待你回头，不知何时她已然静静立在身后。
平日里用饭更是古怪，吃食的姿态全然不像大家闺秀，反倒好似猫儿扑食一般。
面上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一双眼眸却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孤傲。
一众下人心里都看得明白，只是不敢明着议论，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闲话先是在后宅仆人间传开，慢慢传到市井街巷，最后又兜兜转转，重新飘进了国公府邸。
云家二小姐沾染了猫的习性。
云狸，狸者，猫也。这名字本就是国公爷云啸当年蓄意羞辱发妻所赐。
云狸的生母沈蕴，出身宣州，是与国公爷门当户对的世家嫡女，太后懿旨嫁与镇国公云啸做正妻。
云啸心中另有所属，对婚事百般抗拒，成婚后日复一日蹉跎这位世家贵女。
后来沈蕴怀胎十月，艰难诞下嫡女，云啸未曾有半分为人父的欣喜，只是淡淡随口赐下“云狸”二字做作名。
一个狸字，将沈蕴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她堂堂世家嫡女，生下的女儿在自家府邸里被视作猫狗，沈蕴本就生产大伤根基，常年郁结于心。
沈蕴造此羞辱气急攻心，缠绵病榻不过半载，便撒手人寰，独留尚且襁褓之中的云狸，在偌大的国公府无母庇护。
国公爷当年给她取这么个贱名，就是摆明了是嫌弃，好好的嫡女，名字里不带花不带草，偏带个畜生。
十八载来，云啸始终记恨当年被迫联姻，从未将这位嫡女放在心上，名中带狸，当真同豢养玩物般照顾。
谁曾料到，一个极具羞辱的名字，如今一语成谶，好好一位金枝玉叶的嫡姑娘，摔了一跤磕破脑袋后，还真染上了那可恶的狸奴习性，成了那畜生模样。
此刻，云狸正趴在国公府院中那桂花树粗壮的的枝桠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悠哉悠哉地品尝着桂花糕。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入院中，正好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前世死后带来的猫科本能驱使她昏昏欲睡，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巷口那场横祸来得猝不及防，黑狗和白猫被货车撞击的瞬间，那只通体雪白的野猫本以为就此终结一生。
再次睁开眼时，灵魂却脱离了猫身，钻进了刚刚在后花园假山边磕破头颅、昏迷不醒的嫡女云狸体内。
风轻轻拂过，桂花簌簌往下落，下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贴身丫鬟阿铃仰着头，看着枝上单薄少女，满心惶恐：
“我的小姐，您素来身子虚弱，树上风大，最怕受寒惹起旧疾。万一再染上风寒，或是被老爷撞见这般模样，免不了又要指责您失了大家小姐的仪态。”
树枝上的少女歪了歪头。
她心里依旧带着野猫的思维模式，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闺秀体面。
她体虚畏寒，最喜暖阳，这棵桂花树，是她唯一愿意待的地方。
阿铃站在树下，手中端着一碟点心，仰着脸向上看，急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家小姐又因此染了风寒，或是怪异举动惹来是非。
云狸阖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声尖锐的咒骂惊了一颤。
“云狸！整日攀在树上，成何体统！如今满城都在议论咱们府上，云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云狸两条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两下，居高临下淡淡地睁眼向下睨。
来人是她那庶出的阿姐，云念之。
云念之年十九，年长云狸一岁，生母是府里的一位妾室。
云狸虽是嫡女，却因生母早逝、国公不喜，在府中的日子比庶出的也好不了多少。
云念之原本在府中的地位和云狸半斤八两二人都是不受宠的小姐，都是被人忽视的存在。
可自从云狸摔伤之后，一切都变了。
云狸成了举止怪异、人人私下谈论的怪人，成了拖累家族名声的累赘。
一向平平无奇的云念之，反倒成了举止端庄、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
两相比较之下，多年压在心底的自卑一扫而空，她第一次在这位嫡出妹妹身上，生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今日她特意换上一身鲜亮的鹅黄衣衫，细细匀了脂粉，刻意收拾妥当，就是特地来找云狸挑事的。
云狸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阿铃端点心的手僵在半空中，云念之脸上的表情定住，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云啸站在拱门下面。
“你们在此喧哗什么？”
云念之脸色骤然发白：“父，父亲。女儿只是忧心二妹妹身子孱弱，高处风大，怕她受凉旧疾复发，或是不慎跌落下来。”
云啸的目光越过云念之的头顶，落在桂花树上。
云狸依旧俯在枝桠上，正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树下的这一幕。
“下来。”云啸说。
云狸看了他一眼，—手抓住树枝，身体往下一荡，脚尖在树干上轻点了一下，整个人落在了地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树皮碎屑，抬起头看着云啸。
云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云念之，声音带着埋怨和斥责。
“你年纪更长，不久便要说亲，身为姐姐，当众吵嚷争执，气量狭小，哪里有世家小姐的气度。”
突如其来的斥责，叫云念之委屈难当，眼泪当即滚落，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模样狼狈不堪。
她慌忙用衣袖擦拭，反倒弄得脸上红白交错。
“只是妹妹行事太过出格，外头众人都在闲话……”
“旁人的闲言碎语，何须你挂在心头。控制不住自身心性，当众惹出笑话，这才是真正丢了家族颜面。回房闭门自省。”
“父……父亲……”云念之哽咽着想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偏偏说不周全。
云啸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些不耐烦。
他还没说重话呢，这就哭了？
“行了，回你屋里去。”云啸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云念之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她捂住嘴，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背影穿过拱门，跑出去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没有停，头也不回地跑了，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路飘远。
云啸站在那里，看着云念之跑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三分厌烦，三分无奈，三分“我怎么会生出这种东西”，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云啸收回目光，看向云狸。
云狸站在原地，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指腹上沾了点糕饼的碎屑。
云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桂花糕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旁人数落你，你倒是一滴眼泪也不落。”他说。
“并不是我的不是，为何要落泪。”
沉默了很久。
沉默片刻，云啸难得软了语气：“头上的伤势，如今可还隐隐作痛，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倒是叫云狸微微一愣，未曾料到他会这般问话。
“已经无碍。”
云狸简单作答，云啸听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待到国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阿铃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叹道：
“真是万幸，怎么偏偏今日老爷过来了，方才真是吓得奴婢心里发慌。”
云狸凑近阿铃的手边嗅了嗅那盘点心，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阿铃顺势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小姐，这是厨房悄悄做出来的，特意避开柳夫人那边的耳目，知晓您爱吃，方才趁热取了来。”
云狸正要伸手拿起一块，回廊那头传来一阵环佩相撞的清脆声响。
如今执掌府中家事的柳氏，带着两名仆妇缓步走来，方才院中发生的种种，早已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眼见国公不曾斥责云狸，心底顿时憋着一股火气。
她缓步踏入院中，言语犀利刻薄：
“二姑娘真是越发肆意妄为。国公一时纵容，不代表你便可弃尽礼教规矩。
你本就体弱，在外名声平平，如今终日攀树，举止怪异，如今日日攀树失态、举止怪异。
如今城里到处传着闲话，人人都言云家养出个不伦不类的姑娘，取笑咱们云家，你如今这副做派，当真应了你那‘狸’字贱名！”
云狸停下口中吃食，缓缓抬眼，一双眸子冷冷看向柳氏。
在她的认知之中，眼前这位夫人，便是往日暗中苛待从前的自己，暗中克扣份例，处处刁难的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