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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谋   风波渐 ...

  •   风波渐渐平息,但是凤栖宫仍然暗流涌动。
      “翠萝”坐在榻上的的华贵女子喊道。
      “娘娘”一个身穿翠色衣服的丫鬟从门外进到了宫中。
      “你去问问黄如海什么香最安神?”白娆睁开了眼,眼睛里是不甘与怨。
      “是”翠萝退了下去。
      入夜—
      凤栖宫的夜从不是黑的。
      整座宫室常年点着三十六盏琉璃灯,灯火透过蚌壳磨的薄片淌出来,晕成一片温润柔和的珠光。
      白娆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绿萼梅的枯枝。
      翠萝跪在身后替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像水漏。主仆二人之间隔着一盏茶的温度,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白娆放下银剪,将最后一截枯枝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黄公公那里,递过话了?"
      翠萝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递了。黄公公说,城西的香安神助眠效果最佳,明日给娘娘送来。”
      说着又给白娆递了一张纸条,白娆打开看了下
      “陛下这两日歇得早,咱家夜值的时候多了半个时辰的空档。娘娘要见,后日夜里能来。"
      白娆将纸条扔进香炉里,看着那一张纸条在炭火中蜷曲、发红、最终燃成白灰。她盯着那团灰烬看了很久,久到翠萝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黄如海跟了我十五年,他该知道,我从不让人白做事。"
      翠萝垂着眼答:"娘娘的恩情,黄公公心里有数。"
      白娆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灯焰。她望着远处尚书房方向隐隐约约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灯火,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个刚入宫不久的才人。那时她的姑姑白若凝还在京城,还没有远嫁玪州,还会在每个月圆之夜递牌子进宫来看她,带一盒姑苏的桂花糕,坐在她寝殿里慢慢地说着家中旧事。
      白若凝。她姑姑。洑渊的母亲。
      白娆将窗合上了,转身回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眉眼温婉,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忽然轻声问:"翠萝,我姑姑当年离京的时候,阮州那边跟过来的族人,有多少?"
      翠萝想了想:"阮州白氏分出去那支,如今大约有六十余户,多在阮州北边的桑梓县一带,以桑蚕和织造为业。洑家对他们向来照拂,阮州的织造坊有三分之一是他们管着的。"
      白娆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过。阮州白氏。当初姑姑白若凝嫁给洑雷时,白家内部闹了一场极大的风波。
      白若凝是白家嫡长女,自小养在老太爷膝下,族中人人都以为她会招赘留家,把白氏的香火续在白家祠堂里。
      可她偏偏看上了玪州的洑雷,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老太爷气得摔了茶盏,说白家女儿绝不做商贾妇,白若凝却只回了一句"孙女不孝",带着自己房里的人和一小支旁支族人,头也不回地出了白家大门,一路往玪州去了。
      那支跟出去的旁支,便是今日的阮州白氏。
      白娆记得自己那时候还小,躲在屏风后面看姑姑跪在祠堂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滴泪。她手里攥着一只姑姑塞给她的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姑姑临走前抱她那一下的温度。
      后来姑姑再也没有回过白家。白娆偶尔听人说起——洑雷待她极好,洑家在玪州的家业大半都交在她手里打理,她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洑渊,聪慧过人,十几岁就跟着父亲跑商路,十六岁接手了洑家大半的生意。
      再后来白娆入宫、封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她曾经试图重新联系姑姑,递了几封信去玪州,信都石沉大海。倒是洑渊入京接手皇商事务之后。
      有一年中秋在宫宴上远远地朝她举过一次杯,隔着满殿的烛火和衣香鬓影,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像狐狸,像他娘。
      白娆从妆台前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格最深处抽出一只樟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陈旧的玉坠子,水头一般,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这是姑姑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将玉坠子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凉沁沁的,像小时候那只手的温度。
      她需要一个能将手重新伸出宫墙的孔道。黄如海是皇帝身边的人,能替她传递消息、打探动向。
      但黄如海走不出宫门。
      她需要一条能从宫外替她办事的线,一条彻底和之前那条被洑渊剪断的线无关的新线。白娆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回了手心里那枚玉坠子上。
      阮州白氏。姑姑带走的那些人,如今管着阮州三分之一的织造坊,遍布整个阮州的商路和驿站。
      而阮州紧挨着玪州,洑家的根基就在那里。她若是能重新搭上阮州白氏这条线,就等于把一只手伸进了洑家的后院。姑姑不见她没关系,姑姑的儿子洑渊如今在京城跟她面对面站着——那个年轻人比他娘精明一百倍,可精明的人往往有一个弱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洑渊如今跟季沨走得近,跟皇帝走得近,他以为他跳船跳得干净利落,可白娆知道,洑家的织造坊里有一半的丝线走的是阮州白氏的路,而阮州白氏的血脉里流着白家的血。
      那日夜里白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五岁,还是白家那个没出阁的姑娘。她站在老宅的葡萄架下,姑姑白若凝坐在石凳上给她剥橘子,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姑姑脸上落了一晃一晃的碎影。她听见自己问:"姑姑,玪州远不远?"
      姑姑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笑着说:"远。但你若想去,再远也不远。"
      她吃了那瓣橘子,甜得眯起眼。再一抬头,葡萄架没了,院子没了,眼前是凤栖宫熟悉的琉璃灯盏,灯下坐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眉眼像极了他娘,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核桃,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核桃屑。白娆想开口叫他,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那年轻人站起来,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月白的袍角扫过门槛,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白娆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凤栖宫熟悉的石榴红织锦,翠萝在外间轻轻打了个盹儿,呼吸绵长。白娆躺了一会儿,手心还攥着那枚玉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案前,研墨铺纸,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阮州桑梓,白氏旧人。"
      第二行:"黄门夜值,可通消息。"
      她将纸折好封入一只小小的蜡丸里,放在妆台的暗格中。后日夜里黄如海来了,这东西便会经他的手送出宫去,辗转千里,落到阮州某一只同样姓白的手中。
      白娆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梦里姑姑剥橘子的手和洑渊剥核桃的手在黑暗中叠在一起,她分不清了,只觉得那双手都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像白家人一贯的样子。
      可那双手终究是一个远了,一个站在了对面。白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将玉坠子贴在心口贴着,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之下,洑府后院的观星台上,洑渊正披着一件薄氅仰头看天。季沨坐在他旁边的石栏上,手里捏着一只空了酒杯,百无聊赖地晃着。
      "你娘姓白。"季沨忽然开口。
      洑渊偏过头来看他一眼:"你查我?"
      "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还用查?"季沨把酒杯放下,"阮州白氏是你娘带出去的,我听说你娘跟白家那边多年不来往了。"
      洑渊重新仰起头看天,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道极浅的旧疤,季沨以前没注意过那道疤。
      "她来不往来是她的事。"洑渊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我姓洑,不姓白。阮州白氏那支人,我照着洑家的规矩养着,当自己人看。但他们若有人动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手软。"
      季沨没再追问。他顺着洑渊的视线仰头看过去,夜空里星子密得像一把撒开的米,在暮蓝的天幕上明明灭灭。洑渊忽然伸手过来,把搭在自己肩上的薄氅扯了一半盖在季沨膝头。
      "夜凉。"他说,没转头,耳朵尖却红了一点点。
      季沨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块氅衣的一角,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搁了上去,隔着薄薄的丝绒料子,能感觉到洑渊肩头传过来的温度。
      观星台上的风轻轻吹着,远处尚书房的灯火像一粒坠在天边的琥珀。他们谁也没提起皇后,没提起阮州,没提起那些渐渐收紧的网。
      但季沨心里清楚——洑渊方才说"我也不会手软"的时候,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光又亮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又多了一个人。皇后想拿回阮州白氏那条线,而阮州白氏在洑渊手里养着;洑渊说他姓洑不姓白,可他抬头看星星时露出的那道额角旧疤,像极了他娘白若凝当年跪在祠堂前磕下的那三个头——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季沨将氅衣往自己身上又拢了拢,侧过头看着洑渊的侧脸。月光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像一尊冷玉雕的佛像,佛心里头却装着一把滚烫的、谁也摸不准的算盘。
      "洑渊。"他轻声说。
      "嗯?"
      "黄如海后日夜里值夜。"
      洑渊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桃花眼里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像月光下一池慢慢亮起来的水。
      "我知道。"他说,"我今晚找你喝酒,就是为这事儿。"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铜铃铛,摇了摇,里头却没有发出声音。季沨疑惑地看了一眼,洑渊解释道
      "黄如海那间值房里有一道夹壁墙,里头塞满了这十几年来他替皇后和各路人马传过的密信。黄如海是个字痴,写得好的信他舍不得销毁,全藏在夹壁里,打算老了以后拿来写回忆录的。"
      季沨:"……"
      "后日夜里他离值去见皇后的时候,我会让人从夹壁里把他那些宝贝全抄一份。"洑渊把铜铃铛重新收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礼尚往来嘛。皇后想动我阮州的人,我只好动动黄公公的墙了。"
      季沨看着他那张笑脸,半晌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是真的欠。"
      洑渊笑出了声,把剩下半边氅衣也扯过来盖在季沨身上,整个人往石栏上一靠,仰头望着满天星子,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欠就欠吧。反正你也没打算躲。"
      观星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和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远处的尚书房灯火依旧亮着,皇帝大约还在批折子,不知道他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正计划着去见皇后,也不知道那间值房的夹壁墙里藏着的东西,很快就要换一个人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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