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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渊旧人 “张宿能看 ...

  •   沈临渊走下城头时,风从背后追过来,灌满她天水碧的宽袖。

      铁梯上积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得厉害,她一手扶着铁栏,一手拢着袖中那块冰,一级一级往下走。

      营房那边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窄窄的暖色长痕,夜风卷着碎雪从墙根打过来。

      她推门进了自己的石屋。

      灯盏里的油还够。她把冰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冰深处那点光还亮着,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再次将一缕灵力探入冰核内部。

      张宿第二境·照微。

      灵力丝线沿着冰内部那道空白气息的边缘缓缓游走。这次她看的是那道气息的“形状”。

      有人把自己的灵力凝成某个固定的形状,然后封进了这块冰里。那个形状像什么,她还看不太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扑在窗纸上呼呼作响。

      沈临渊收回灵力,睁开眼。那块冰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几天谢星回话很多。多到沈临渊在石屋里整理冰块的记录时,他能蹲在门槛上一口气说半个时辰不带停的。

      说戍星关哪个士兵冻掉了脚趾头、说北境的雪狼比人聪明、说冰渊边缘的鸟从来不叫……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封千重的事。

      沈临渊也不问。她知道有些人看起来话多,其实是把不能说的话都用废话盖住了。

      直到今天晚上,谢星回蹲在她门槛上啃一块硬得像铁的面饼,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知道她为什么叫‘千重’吗?”

      沈临渊从星盘前抬起头。“封千重?”

      “嗯。”谢星回咬着面饼含糊不清,“她以前不叫这个。她入北辰军的时候叫封雁归。‘千重’是她自己改的。”

      沈临渊放下手中的星盘碎片。“改成千重是什么意思?”

      谢星回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倚着门框抬头看天,北境的夜空极干净,女土蝠的星位在西南角微微亮着,谢星回的耳后有一枚极小的蝠翼纹。

      沈临渊早看见了,但一直没提。他星宿是女土蝠,南方朱雀第七宿。按理说该在天机阁或者某个南方宗门,而不是困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

      “千重。”谢星回说,“千重冰渊,万重寒雪。她把自己困在名字里了。”

      沈临渊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沉默片刻。“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谢星回浅笑浮面,“我不知道。我来戍星关的时候她已经是这样了。我待了六十年,她没变过。”他顿了一下,“但她偶尔会对着北方说一句没人听得清的话。我以为是念咒,后来听久了,觉得像在跟谁说话。”

      “跟冰渊底下那个?”

      谢星回没回答。他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沈临渊,你是张宿。张月鹿的星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对吧?”

      “对。”

      “那你下次站她身后的时候,帮我看看。”谢星回头也不回地说,“看她左脸那道疤下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东西。”

      她走了。铁甲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临渊坐着没动。窗外北风呜咽着穿过营房,她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星盘碎片,张月鹿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她伸手把碎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天机阁主手刻的,每一个阁中弟子出阁远行前都会得到一句话。

      她的是:“见不可见,知不可知,而后方可言退。”

      沈临渊合上碎片,她知道谢星回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沈临渊又去找谢星回。

      谢星回正在营房门口磨他另一把短刀,看见她过来,扬起下巴:“今天早上不上去看主帅?”

      “先问你一件事。”沈临渊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冰托在掌心,“这块冰,你见过吗?”

      谢星回放下刀,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他顿了一下,“但听说主帅身上一直有一块差不多的,她贴身带着。我没见过长什么样,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沈临渊收回冰块。“她跟谁提过吗?”

      “不知道。”谢星回说,“我认识她这么久,都没听她说过。”

      沈临渊没再问。她站起来,把冰重新收进袖中,转身往城头走。

      走上城头,封千重仍然站在老位置。晨光照得她铁甲上的霜泛着一层淡金色。

      风不大,雪停了,天边有一线极淡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冰原泛着惨白的光。

      沈临渊打开张月鹿的星瞳。

      张月鹿的力量极轻,她的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她把视线落在封千重的脸上——她看见了。

      封千重的星核嵌在胸腔正中央,奎木狼的刻纹棱角分明。但星核表面裹着一层极细的东西,像蛛网,从星核中心向四周蔓延,把整个星核包了一圈又一圈。

      那不是灵力。那是誓。星誓。

      沈临渊的呼吸停滞一瞬。她继续看,视线顺着星誓的纹路往下走——星誓的终点在封千重的左脸,那道旧疤的正下方。

      下面确实藏着东西。是一小块星核碎片。外来的,不属于奎木狼。

      沈临渊收了星瞳。

      风又起了。封千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但没完全转过来,只露出那道旧疤的末端。

      “你看够了?”

      沈临渊没有否认,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封千重。”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冰,托在掌心里朝她的方向递去:“这块冰里面,封着一个人的灵力。那人的灵力和你的星誓挨在一起,它最近被人动过。”

      封千重的肩膀猛地绷紧。她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块冰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谁跟你说的?”

      “张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沈临渊平静地说。

      封千重的目光没有从冰上移开。

      她伸手,想碰一下那块冰,指尖在离冰面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

      她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三月前冰渊边缘出现的脚印,走进去的是一个我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那你左脸那道伤,是谁的星核碎片划的?”

      封千重的脊背僵了一瞬。

      “……就是她。”

      “她为什么要伤你?”

      “因为她不想活,而我想让她活。”封千重的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用自己的星核碎片划我的脸,想逼我松手。我没有松。所以那道疤留了三百年。”

      沈临渊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块冰。

      “冰渊底下的那个人,是她?”

      封千重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冰屑打在城墙上,叮叮当当像碎铁敲铁。

      “……是。”

      “她叫什么?”

      “陆燕回。”

      沈临渊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默念了一遍,然后她问:“陆燕回是危月燕星煞,你封了她。那你的星誓——是封你自己,还是封她?”

      封千重转过身来。她看着沈临渊的眼睛,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疼。

      “封我自己。”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封我自己,是因为我答应过她——她进去,我守在外面,永远不走。她的名字叫燕回,燕子的燕,回头的回。”

      沈临渊站在原地,声音哑了半截:“……你在等她出来。”

      封千重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身去,面朝冰渊。

      “她动过。”沈临渊忽然说。

      封千重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你的星誓最近被拉过。”沈临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三个月前,有人从冰渊走出来、有人走进去的那天——你的星誓被人从里面碰了一下。”

      封千重的手按在城墙石垛上,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见这些东西。”沈临渊说,“你忘了?”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沈临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封千重背对着她,沉默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还在不在里面。”

      沈临渊站在她身后,风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水珠。

      她直接说了一句封千重等了三百年的答案。

      “她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冰渊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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