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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钉子与糖 月老这红线 ...

  •   北葵流光站在乱葬岗的月光下。

      身后的虐鬼正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呜咽,脓水渗进泥土,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剑尖垂落的残液拉出一道细长的丝,断了。

      她没回头。

      “你那种子早死了”。那东西临死前挤出来的七个字,像一粒火星砸进识海,瞬间炸开燎原的火。

      有那么一瞬,她想把整座山连根撕碎。

      但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手没有冰凉。胸口的起伏没有加剧。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股狂暴的情绪冲破了她后颈拿到被截断的脉络,正在经脉里暴走——像无数烧红的针尖从脊椎深处往外扎,顺着十二经的走向一路刺穿,冲到指尖,冲到喉咙口,却找不到半个出口。

      这就是乱脉。
      七年前养父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化作两枚种子的那天,这道诅咒就钉在了她的后颈里——心绪一旦失控冲破断脉,就会酿成能撕碎自己的风暴。肢体不能动,表情不能有,连呼吸都必须压平稳 —— 任何宣泄式的动作,都会让乱脉的撕扯翻倍。

      但她研究出一条活路。

      写。把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原封不动刻在纸上,笔尖就是出口,纸页就是容器。写干净了,命就保住了。
      北葵流光抬手,用指节狠狠按在后颈的断脉处。
      酸胀的钝痛暂时压过了经脉里的刺痛。她蹲下身,从挎包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本。封皮很厚,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夹着一支包了铁皮的炭笔。

      她眨了眨眼,呼吸平稳,瞳仁静默。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的手在抖有些抖,爆冲的能量让她几乎握不住笔。每个字都得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否者,它们就会反过来割伤她自己。表达是她未一的活路,也是她最沉重的刑罚。

      “虐鬼,编号无。斩杀。临死前嘴贱,说种子早死了。”

      笔尖顿了顿。然后,笔画骤然转为锐利,几乎要划破纸面:

      “你连尸骸都剩不下,也配对它们说死?”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后颈里翻涌的脉冲骤然平息。脊柱上针扎似的刺痛潮水般退去,连带着识海里那股要毁天灭地的火气,也顺着笔尖尽数倾泻在纸上。
      北葵流光合上书页,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记完了。
      北葵流光从腰间摘下一枚铃铛,轻轻的,一层一层的轻抚铃铛里的两枚种子。
      七年来,它们一直是凉的,静的,像两粒沉睡的玉。

      北葵流光从腰间摘下一枚铃铛,轻轻的,一层一层的轻抚铃铛里的两枚种子。

      她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两枚种子只是种子而已。

      他们不会变回爱她的阿爹和阿娘。

      它们不会用长满老茧的手拍她的后背,“葵儿,不怕,事情一件一件的办,会好的。”

      它们不会叉着腰,点着葵儿的鼻子,用比饴糖还甜的声音笑,“小馋猫,又捣蛋,糖糕都要发到天上去啦。”

      它们是种子。

      但,那又如何?

      葵儿合上本子,塞回挎包里。

      事情一件一件的办,会好的。

      吃糖。

      糖纸剥开,是桂花味的。甜味在舌尖炸开,裹着那股还没散尽的杀意,一道咽进喉咙。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剑上的脓水,盘腿坐下,开始收集这只虐鬼的鬼气。

      指尖凝起淡青色的光,开始收拢虐鬼散逸的鬼气。

      这些鬼气能换净化能量。
      能量能温养种子。
      每天至少六点,才能维持它们的生机。要让它们发芽,一枚就要十二点。差一点,都不行。
      -

      交差的地方不是冥府大殿,是城隍庙后院的偏房。青砖灰瓦,常年被香火熏得油黑。门口两棵老槐,叶子倒是浓绿,只是夜里看着像两团阴云。

      她每次斩完鬼,都是来这里交定额、兑换净化能量。今天当值还是刘判,在这里坐了一百九十年的管账小鬼差,拇指上的墨渍和他的官袍一样,从来没洗干净过。

      看见她进来,刘判眼皮都没抬:“今天几只?”

      “一只虐鬼,七枚残魂碎片。” 她把收拢的鬼气凝成的灰骸推到桌上。

      刘判拿铜尺拨了拨,泛黄的尺边磨得发亮。“虐鬼啊。” 他拖长了调子,翻了翻手边的旧册子,“虐鬼不算恶鬼,算游魂。游魂的定额,只有两点。”

      两点。

      北葵流光站在原地,没说话。

      后颈里一股滚烫的气猛地往下沉。

      恶鬼是十二点,游魂只有两点。差了整整十点 —— 相当于她白跑大半个晚上,相当于种子今天的生机要扣掉近两天的量。

      她几乎能感觉到铃铛里的种子凉了一分。

      发火吗?

      不能。

      乱脉一旦被怒火引爆,她要花整整半日才能压下去。半日够她再斩两只游魂,够她多攒四点能量。

      她耗不起。

      种子更耗不起。

      刘判抬眼瞥了她一下,见她没反应,铜尺在指尖转了个圈,就要往册子上落。

      北葵流光伸手,按住了册子的页角。

      她从挎包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推到铜尺旁边。炭笔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右下角还拓着冥府大印的淡影。

      “冥府邸报第三十七号,虐鬼归恶鬼属,分类令第三十七条。三年前已更定。”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该换本册子了。”

      刘判的铜尺停住了。他低头盯着那页抄录,拇指在尺边搓了两下,翻了翻自己的旧册子,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
      那页东西三年前就该贴在他册子扉页上。他没贴。

      外包斩鬼师大多不懂规矩,能蒙一个是一个,蒙来的能量都是他的油水。

      “嗨,老熟人了,开个玩笑你还当真。” 刘判立刻笑起来,语气亲昵得像多年老友,“行,按恶鬼算,十二点。”

      他顿了顿,又翻开另一页,语气降下来:“不过你上次交的那批残魂碎片,检测司说有杂质。按规定扣两成,这次一起算。”

      杂质?她收的每一缕鬼气都自检过三遍,干净得没有半分杂气。

      “什么杂质?” 她问。

      后颈的断脉又开始发烫。

      “那我就不知道了。检测那边说的。你有意见自己去检测司问。检测司在冥府第七层——”

      顿了顿。

      “你下得去?”

      那个“你”字轻飘飘的,像掸掉一点香灰。说完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玩笑。

      冥府第七层,正神以上才能进。所有外包斩鬼师,都会被这样克扣两到四成。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一百九十年,靠的就是这个 —— 挑软的捏,遇硬的退,永远不把人逼到翻脸,也永远不会少拿半分。

      葵儿仿佛听到后颈断脉断口撕裂的声音。

      她知道规矩。她一直知道。

      以前她都认。差一点就差一点,总比浪费时间扯皮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虐鬼那句 “种子早死了” 还钉在她的本子里。今天她差一点能量,都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它们。

      她往后退了半步。

      缩在她衣领后打瞌睡的小妖鬼夭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了下来,落地化成三尺高的瘦长影子,两只前爪平举,稳稳托住那本牛皮纸本,刚好到她落笔的高度。

      葵儿翻开本子。站着写。

      刘判看着。铜尺还搁在灰烬上。它没看懂——有人出任务带刀,有人带符,她带一个妖鬼专门举本子。

      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葵儿写得很快。炭笔划过纸面。

      夭夭举着的本子纹丝不动。葵儿写的每一个字,夭夭都能从背后看见。小妖鬼的耳朵先是立起来,然后慢慢往下趴。

      本子上字力透纸背:

      刘判。职务城隍小吏,工龄一百九十年。一百九十年,同期进来的鬼差现在最次也在档案库翻旧卷——至少不用天天闻香灰。你原地踏步的速度堪称冥府铁律。

      每年人事考核,你的名字刚好卡在淘汰线以上一点点。不是够好,是太差了没人想写评语。你的存在价值只有一条:证明冥府编制冗余有多严重。

      刚才你说“外包的”。你知道吗,这话不在克扣流程里。是你自己额外加的。加是因为你需要一点快乐。从一百九十年的平庸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唯一完全属于你的快乐——让外包斩鬼师难受一下。

      你唯一擅长的事是克扣。一百九十年,你把克扣练成肌肉记忆。但你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挑人。遇到不懂行的你赚,遇到懂行的你缩。一百九十年,你在欺软怕硬这件事上投入的精力,远超你在业务上投入的。

      你差点就要成功了。

      但这快乐我看上了。你让它从你的平庸里挤出来,我让它怎么挤出来怎么咽回去。

      她合上本子。

      夭夭收回爪子时,动作顿了一拍,才缩回拳头大小,跳回她衣领后面。它贴着她的后颈,发现大人连心跳都没变过。

      葵儿转身。

      “刘判。”

      刘判的拇指停了一下。那把铜尺不知何时又被他抓在手里,攥得很紧。

      “杂质标准这个月有没有变动。”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仿佛刚才那十几秒像被凭空剪掉了,中间那件沸腾的事没有发生过。

      “……没有。”

      “你的克扣比例是不过是冥府无暇顾及,”她看着它,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涌,“也不在条例里。”

      她向前半步。

      “但你想想这一百多年加起来的量,够不够某个条例标准了?”

      刘判的嘴张开。合上。

      “我——”

      “你什么?”葵儿把笔插回腰间笔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铜尺忽然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声音极轻,像金属深处的震颤。灰烬上浮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那铜尺边缘开始发烫——
      刘判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抖了起来。

      它盯着铜尺,像第一次认识这把跟了自己快两百年的东西。然后它听见她写那些字之前,铜尺在灰烬上滑落的那声脆响——当时没在意,现在那声响忽然变得很响,像在耳边重放一遍。

      它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它低头时,余光扫到案面灰烬——那些灰烬不知何时排列成了字。

      从右到左,整整齐齐,正是她本子上的内容。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从它记忆里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钉在它面前。

      她写的每一个字,它都看见了。

      “我——”

      她转身走了。

      剥糖纸的声音在签押房门口响起,桂花味飘进来,和刘判签押房里的灰尘味、香灰味、铜锈味搅在一起。

      刘判坐在案后,看着那把铜尺。拇指还在搓——但尺子没在手里。它把尺子放下了,指腹搓的是空气。老习惯改不掉,只是这次没了道具。

      它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百九十年。第一次觉得椅子太矮,案面太高,签押房太窄。

      它听见她在门外嚼碎了糖。

      咔嚓。

      -
      葵儿沿着山道走向下一个乱葬岗。

      刚转过一道弯,腰间的铃铛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很脆——很轻,只一下。它们刚才…… 动了?

      她猛地站住。

      手立刻按在了铃铛上。

      两枚种子还在,温凉的触感没变。没有异常。但铃铛不会自己响。除非——

      后颈一阵痒。

      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痒,带着一点陌生的温度。那道断了七年的脉络,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轻轻拽了一下,烫得发麻。

      她抬手敲了一下后颈。指尖触到的位置有温度。不是她的体温。是红痕自己的温度。它在发烫。

      夭夭从衣领里探出头,盯着她的后颈。耳朵立得笔直。“大人,你的脖子。”

      “说。”

      “一条红痕,在长,在往下长。”

      葵儿转身。往山庄的方向走。后颈的红痕在衣领下隐隐发亮。她抬手敲了两下。比平时重。

      “大人,我们去哪儿?”

      “山庄。”

      “为什么——”

      “有人在里面。”

      “是敌人么?”

      葵没说话。她不知道是谁。但铃铛响了。像是认出了什么。安静了七年的种子,今夜不安静了。

      是回应?还是预兆?

      风忽然大了。山道两侧的槐树哗哗响。

      山庄里的人,或许——

      她开始跑。

      夭夭抬头,“大人,今晚星星好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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