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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原北望气如山 和CEO同 ...

  •   ——3025年7月,海岱省发展委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多年以后,当地下室那个出生在2998年10月25日的周时予,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他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他坐在海岱省发展委206室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转正通知。
      十六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下班。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除法:十三分钟等于七百八十秒。他的胃在抽搐。不是饿——是中午食堂的韭菜鸡蛋包子。包子皮太厚,馅太少,韭菜在胃里发酵,产生了一种持续的、低度的、无法被任何胃药压制的胀痛。他今天中午吃了三个。因为他需要省钱。工资卡里还剩两千三百块,这个月的房租一千二,花呗要还八百,给Vivian的转账——他不敢算。不敢算的数字才是真正的数字,像不敢拆开的体检报告,不敢问出口的“你还爱我吗”,不敢在深夜独自面对的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历川的七月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发白,边缘卷曲成焦褐色,像被火舌舔过的纸。知了在树上发出刺耳的、不知疲倦的嘶鸣,那种声音不是鸣叫,是呐喊——是整座城市被炎热按在地上摩擦时发出的集体呻吟。海岱省发展委办公楼206室的空调从早上就坏了。行政科说派人来修,派了一整天也没派来。六个人共享一台落地风扇,扇头在固定角度来回摆动,每五秒钟经过他的工位一次。风是热的,裹挟着张姐身上的红花油气味和老赵的烟味,吹在脸上像一张潮湿的旧报纸——不是凉爽,是用热风把别人的体味印在你皮肤上。
      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前院草、现海岱省发展委选调生周时予穿了一件白衬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白衬衫。去年在燕园参加毕业典礼时买的,三百二十块,优衣库和某个设计师的联名款,剪裁比普通款更修身。他穿了整整一年,手肘的位置开始发薄,纤维被磨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皮肤的底色。领口的折痕已经洗不掉了,那是一条沿着衣领走势的细线,像地图上被反复描画过的边界。他把袖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看起来不那么潦倒的方式。
      他长得像混血版的黎明。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相似——是骨骼结构和肌肉走向的客观重合。颧骨的弧度像被圆规精确测量过,从眼眶下缘到鼻翼两侧的过渡不带一丝多余的棱角。下颌的折角在耳垂下方三厘米处转折,角度刚好能在一张标准证件照上被标注为“完美下颌线”。鼻梁从眉心到鼻尖的起伏曲线流畅得像一首被反复修改过的诗,每一个字的安放都恰到好处。这张脸放在港岛中环的投行会议室里是精英标配,放在燕园光华管理学院的迎新晚会上是院草天花板,放在海岱省发展委206室——是浪费。是一种让所有人都隐隐感到不安的浪费,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这个问题的无声质问。
      他正在写一份关于海岱省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建设情况的调研报告。
      这是他入职十一个月来写的第二十三份报告。前面二十二份全部石沉大海。没有批复,没有反馈,没有退回修改。什么回音都没有。他把报告交上去,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沼泽——不,不是沼泽,沼泽至少会有气泡。他是在把石头扔进真空,连声音都不会有。他有时候会在半夜惊醒,在历川城中村那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距离,想那些报告是不是根本没有人打开过,想他的工作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想他在光华学了六年的金融建模、计量经济学、随机过程——最终全部坍缩成这台电脑里一个又一个不被阅读的Word文档,文件名从“调研报告_v1”排列到“调研报告_v22_FINAL_最终版_改3”。那个“FINAL”像一个冷笑话。他的人生有无数个最终版,每一个最终版的最终命运都是被下一个最终版覆盖。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把文件名改成“关于海岱省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的若干建议——附论如何让高处长升官发财”,会不会有人认真看。他被这个念头逗笑过,笑完之后觉得那个笑容很苦。苦到他把嘴角收回来的时候,能尝到舌根下面泛上来的胆汁味。
      当然他没有那样做。
      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INTJ。他对自己说。INTJ不会做无谓的挑衅。INTJ会观察,分析,制定策略,然后等待。他在光华管院的组织行为学课上拿过A+,他知道自己的人格类型在总人口中只占百分之二,在女性中更少,在体制内几乎不存在。INTJ是天生的战略家,擅长在复杂系统中识别最优路径。但他等得够久了。一年试用期已经到期,延期转正的通知还压在抽屉里。处里给他的理由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还需要进一步考察”——这句话让他连反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考察”这个词太完美了。它没有标准,没有期限,没有申诉渠道。它可以是一个月,一年,也可以是无限期。它可以是对你工作的质疑,也可以是对你人格的否定。而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哪一种。他用数学竞赛一等奖的逻辑来解剖这个词——设P为“考察合格”的命题,那么“还需要进一步考察”等价于?P∨?,即P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证伪。在逻辑学上,这叫不可证伪命题。在体制内,这叫领导艺术。
      他关掉调研报告的窗口,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私下整理的短鲸视频商业分析——从用户增长模型到北美合规策略,从算法推荐机制到地缘政治风险敞口。每一个模型都附了蒙特卡洛模拟的参数设置,每一条策略都标注了出处和反方观点。这是他工作以来唯一没有被要求做、但他坚持在做的事。每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做到凌晨一两点,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发霉的墙纸上,像另一个自己在陪着他加班。周末也不停。张姐问他周末去哪,他说在加班。他没有解释加班的内容是一个选调生根本不应该接触的、关于一家海外互联网公司的所有深度研究。他不是在等处长赏识。他是在等那个声音——那个从十六岁起就在每周五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Skype那头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已经消失很久了,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那个人一定在看。如果他停下了,那个人会失望。而让那个人失望,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承受的事。
      “小周,你过来一下。”
      高处长站在门口。
      高建国,五十三岁,瀛洲人。圆脸,圆肚子,圆眼镜——三个同心圆套在一起,像一个被充了太多气的不倒翁。他笑起来像个和善的食堂大师傅,牙齿上沾着一片今天中午食堂韭菜包子的碎屑。他不像领导——这是周时予刚进单位时的第一印象。那时候他刚从燕园出来,父亲破产的余波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以为遇到一个不端架子的领导是命运的补偿。他用了整整三十天发现错得离谱。
      高建国的和善,是一种不带刀鞘的刀。割人的时候不疼,只流血,而且你很难让别人相信那把刀真的存在——因为他明明在对你笑。他的口音是黏糊糊的瀛洲腔,每个字的尾音都会拖长半拍,像被糖浆浸泡过。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在那两条缝里你看不到任何情绪,只能看到你自己被压缩过的倒影。他说话喜欢拍人肩膀——每次拍肩膀,都让周时予想起光华管院组织行为学课上学过的一个术语:非对称权力接触。上级可以拍下级的肩膀,下级不能拍上级的肩膀。这不是亲昵,是标记。是狮子在自己的领地上撒尿。
      “坐坐坐。”高处长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那是一把很矮的椅子。四条腿比正常的办公椅短了一截,坐上去之后,你的视线刚好和办公桌后面的领导膝盖齐平。周时予不知道这把椅子是专门买的还是无意中选了这个高度,但他每次坐上去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被矮化的感觉。他的膝盖被迫向上弯曲,大腿和地面形成一个尴尬的锐角,整个人的重心被压缩成一个卑微的姿势。他想象自己在高盛实习时坐在会议室里和董事总经理平视的画面——落地窗外是中环的玻璃幕墙,桌上是冒着热气的蓝山咖啡,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精心调校过的估值模型,MD看着他的模型说“你这个假设很有意思”。那个人生已经离他很远了。隔着这把矮椅子,隔着那张压着延期转正通知的抽屉,隔着整整十一个月石沉大海的报告和无数杯被翻过来检查的白酒。
      “小周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吧?”
      “挺好的,处长。”
      “嗯,好。”高建国点点头,翻着手边的一份文件,没有看他。领导办公室的空调永远是好的——冷风从柜机里吹出来,温度比206室低了至少十度。这是一种被精确调控过的温差,不是为了让领导更舒适,是为了让你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和领导之间的差距,是可以用摄氏度来衡量的。周时予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在变凉,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膜,像某种正在退温的野心。
      “小周,你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嘛,这个大家都知道。”高建国终于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他。“光华管理学院,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高盛实习。不得了。咱们委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周时予没有说话。他在等那个“但是”。进体制十一个月,他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不是写报告,不是喝酒,不是微笑——是分辨夸奖的走向。往上的夸奖是真诚的,尾音会上扬,目光会和你接触超过三秒。往下的夸奖是铺垫,语气会在最后一个词上轻微下沉,像飞机着陆前的那个颠簸。平着走的夸奖是客套,语调从头到尾保持在同一频率,像心电图上的直线。高处长的夸奖,尾巴总是往下坠的。
      “但是呢,”高建国喝了一口茶,“最近有几件事,我得跟你提一提。”
      来了。他等了十一个月的那把刀,终于从刀鞘里拔出来了。
      “第一,你那个延期转正的事。组织上有考虑。你的业务能力是很强的,这个没有问题。但是呢,选调生考察不只看业务能力。政治意识、大局意识、看齐意识,这个要放在第一位。你懂吧?”
      “我懂,处长。”
      “懂就好。具体怎么考察,组织上会有安排。”他把“组织”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让你听出那个词背后的全部重量——不是一个部门,不是几个人,是一个无法被辩驳、无法被申诉、无法被追问的庞然大物。它的安排就是命运。你的命运。“第二件事,”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根手指像两支被削尖了的铅笔,在空气中写着某个看不见的批示,“最近有同志反映,说你跟同事交流比较少。不太合群。”
      不太合群。
      这四个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上个月民主生活会上,张姐说小周同志工作很认真,就是平时不怎么和大家交流,有点独。老赵说小周同志喜欢看英文的东西,我们这些老同志看不懂,想跟他聊也聊不起来。小李说上次处里组织春游,小周同志没有参加,理由是身体不舒服。那天他确实不舒服——阑尾炎发作,在出租屋里疼得满头冷汗,蜷缩在没有床单的床垫上,吃了一板布洛芬才勉强睡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在那个凌晨三点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生病是一种不被承认的缺席理由。只有出差、开会、领导交办的任务才算合理的缺席。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身体,是组织可以随时征用的物资。所以他只说了“身体不舒服”。而同事们只记住了“他没有参加”。
      “我会改进的,处长。”他说。改进的意思就是下次阑尾炎发作也要去春游,在车上继续疼,在草地上继续疼,在所有人欢声笑语的时候咬着牙微笑,然后在回程的路上被送去急诊,那样大家就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说“小周同志带病参加集体活动,值得表扬”。不,不会的。大家只会说“小周同志在春游途中突发疾病,给组织添了麻烦”。
      “那就好。”高建国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比平时重,掌心落在他肩胛骨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像一把锁被扣上的声音。“小周,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要学着合群。合群了,工作就好开展了。你说是不是?”
      是。他在心里回答。合群的意思就是不要看英文文献,不要在午休时间看Bloomberg终端,不要在下班后还留在办公室里对着短鲸视频的财报做模型,不要在同事讨论学区房和职称评定时低头看书。合群的意思就是在酒桌上把白酒喝完,在民主生活会上说自己还需要进一步学习,在被叫“那个守护资本主义的”的时候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他不是学不会。他只是在每次学会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被折断了——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细的、更脆弱的、一旦折断就再也接不回去的东西。
      他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下班的脚步声。他走回206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抽屉,摸出一个馒头。
      馒头是早上在食堂买的。三毛钱一个,他买了两个,早上吃了一个,留了一个当晚饭。馒头已经凉了,表皮发硬,按下去会凹进一个浅浅的指印,慢慢弹回来。他咬了一口,咀嚼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像某种孤零零的、正在倒数的计时器。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未完的调研报告,光标在第二十三页末尾一闪一闪,像一个反复眨眼的警告,像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还在跳动但随时可能变成直线的波形。
      他忽然想起北大农园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那时候他还是高富帅。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但当时是真的。父亲的地产项目还在盈利,他每周五晚上和室友去吃,一盆香锅加两碗米饭,吃完去未名湖边散步,一路上有女生回头看他们——不是看他室友,是看他。那时候他染栗色头发。不是漂染,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暗金色光泽的深栗色,像秋天的栗子被糖炒过之后剥开壳的那一瞬间。穿限量版球鞋,在光华管院的学生会竞选的台上侃侃而谈,PPT最后一页是一句加粗的红色大字:WHAT IF WE CAN DO BETTER?演讲结束后有学妹红着脸来要微信。Vivian还在光华楼门口对他笑。那时候他不知道“栗色太扎眼,不符合机关的着装规范”,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坐在一张比领导矮一截的椅子上,手里握的不是激光翻页笔而是一个凉透的馒头。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想把堵在喉咙里的馒头碎屑冲下去。水是凉的。窗外的知了还在叫。那只知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它只是被基因驱使着,在活着的每一个夏天拼尽全力地叫。和他在写的报告差不多。
      他忽然注意到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短鲸视频CEO周时予出席海外听证会,五小时从容应答。
      他点开了那个链接。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海外国会的穹顶,深色的木制听证席,无数摄像机和闪光灯像一片被凝固的银色暴雨。一个男人坐在证人席上,穿着深蓝色西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咖啡。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颧骨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过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知道对方无法反驳的从容。
      那张脸。
      那一瞬间,周时予忘了咀嚼。馒头碎屑堵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睛发酸。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变暗,久到206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台还在摇头的风扇。风扇转过来,吹在他的脸上。风扇转过去,吹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
      那个男人。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不是相似——是精确到每一个像素的复制。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折角,鼻梁从眉心到鼻尖的起伏曲线。甚至连左眉尾端的那颗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像上帝在这张脸上签名之后忘了换笔。他盯着那张照片看,感觉自己像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更老一点,更瘦一点,眼睛里有一种他还没有学会的东西:从容。那种在亿万人的注视下仍然可以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不急不缓的语速说出每一个字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被无数个不能合群的孤独时刻,被无数次被劝“你要学着适应”的微笑,被无数个像今天这样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失眠的深夜。
      他关掉网页,打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维基百科、福布斯、Bloomberg的链接像瀑布一样涌下来。1983年出生于星洲,南洋小学,华侨中学,英伦大学学院经济系本科,哈佛商学院MBA。高盛亚洲,DST,糙米科技CFO、国际部总裁,短鲸视频CEO。那场听证会,五小时,从容应对,一战成名。
      一战成名。他也拿过一等奖,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但没有人记得那一战。那一战只在潮州华侨中学的红榜上停留了一个暑假,然后被下一届考生的名字覆盖。他是海岱省发展委206室的选调生,不是全球最受关注的CEO。他写了一整年的调研报告,没有一份被读过。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人在大洋彼岸的听证会上说了五个小时,全世界都在听。
      他关掉浏览器。
      屏幕上的调研报告还在等他。光标仍在闪烁。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开始敲字。打字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着,像某种孤零零的心跳。
      鲁味轩在省发展委后门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的灯箱,灯管坏了三根,每到晚上就忽明忽暗,把“鲁”字的鱼字旁闪成鬼片里的剪影。包间里倒还不错,圆桌,转盘,墙上挂着一幅字:勤政为民。那幅字的落款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本地书法家,纸面已经发黄,边角被厨房油烟熏出了一层透明的包浆。
      全处十三个人,坐了满满一桌。高处长坐了主位,副处长张姐坐了次位,然后是老赵、小李、大刘、小陈、王姐、孙哥……一圈排下来,周时予的位置在门口。
      门口的位置意味着他负责接菜。服务员端菜进来,他要侧身让开,盘子从他头顶经过,有时候会滴下一两滴油汤,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衬衫上的油点很难洗。他昨天晚上刚用洗衣液泡过,那件衬衫在洗脸盆里泡了四十分钟,水面浮着一层从他毛孔里渗出来的汗渍和从办公楼空气里吸附的灰尘。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块已经洗不掉的旧油渍,想起自己在光华的时候,第一次穿定制西装是去参加学院的新年舞会。Vivian那天穿了一条海蓝色的长裙,他请她跳了一支华尔兹,她的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放在他掌心,他在旋转的时候看到她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那是他和她最近的距离。现在那件定制西装挂在潮州老家的衣柜里,被母亲用防尘袋套好,胸前的口袋里还放着一张Vivian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他舍不得扔掉的“谢谢”。
      “来来来,举杯。”高处长举起第一杯酒。白酒。历川特产的趵突泉,五十二度,倒在玻璃杯里有微黄的色泽,像被稀释过的琥珀。“今天处里聚餐,主要是欢送老赵。老赵在咱们处干了十八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来,敬老赵。”
      老赵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那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像被从体内某个深藏的阀门释放出来的热。他是军转干部,在处里负责后勤和文件收发,今年五十五,刚好到了可以内退的年龄。他的存在感低到周时予入职三个月后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那时他端着一个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和周时予擦肩而过,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但此刻他是主角。所有人都围着他敬酒,说他辛苦了,祝福他退休生活愉快。老赵不善言辞,只是反复地说谢谢领导、谢谢同志们,然后仰头把酒喝了。周时予看着他喝酒的姿势——仰头,闭眼,一饮而尽,像是在用白酒冲洗喉咙里那些被咽了十八年的东西。
      “老赵退了,”高处长放下酒杯,“咱们处里少了一个老同志。新鲜血液就靠小周了。小周,你是咱们处里学历最高的,燕大光华,五四奖学金,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来,给大家说说,你这个数学脑子,怎么看咱们海岱的经济形势?”
      桌子上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周时予正把一块糖醋鲤鱼从嘴里拔出来,鱼刺卡在舌根和上颚之间,刺尖扎进柔软的黏膜。他用力咽了一下,鱼刺划得喉咙生疼——那种疼是细小的、尖锐的,像一次被咽回去的反驳。
      “处长您过奖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站起来是规矩。在体制内,被领导点名时要站起来回话。站得笔直,肩膀打开,目光平视但不能直视——目光要落在领导鼻梁和眉心之间的那个三角区域,既显得尊重,又不会过于咄咄逼人。他在光华管院的学生会主席竞选台上也是这样站着的。只不过那时候台下坐的是教授和同学,现在坐的是领导和同事。那时候他讲的是如何用数据模型优化学生会资源配置,PPT上有动态图表和回归分析。现在他要讲的是——什么都不用讲。领导不需要你的分析。领导需要你站起来。站起来本身就是答案。
      “海岱的经济底子很好,工业门类齐全。当前的关键可能是产业升级和数字经济的转型——”
      “哈哈哈哈,听,听听。”高处长打断了他,笑着转向其他人,“这就是燕大的水平。产业升级,数字经济,一套一套的。小周啊,你说的都对。但是你知道吗,咱们海岱有句老话,叫‘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说的都是对的。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可以在任何一所商学院的案例研讨课上和任何人对辩,用数据、模型、实证来支撑自己的每一个论点——他会告诉你海岱省工业增加值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具体百分点,会告诉你数字经济对传统产业渗透率不足的症结在哪里,会引证他私下研究的短鲸视频模式对比。他上个月在出租屋里针对这个课题做了二十三页量化分析,每一个政策建议都附了置信区间和敏感性检验。但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他的数据,也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处长用一句“光说不练”就把他的所有分析变成了一个笑话。这不是辩论。这是摔跤。而摔跤的规则是:先把对方按倒在地上的人赢,不管他用的什么姿势。
      “处长说得对。实践出真知。”他说。那个人——那个坐在大洋彼岸听证会上被全球直播的人——站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会说同样的话。因为那个人比他更早学会一个道理:在被嘲笑的时刻微笑,不是软弱,是唯一的选择。
      “好!实践出真知。来,为了实践出真知,小周,咱们喝一个。”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高处长坐着,他站着。两个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高处长的杯沿比他的杯沿高出半厘米——这不是偶然。这是秩序。在体制内的酒桌上,碰杯的高度决定了权力的梯度。高处长只喝了一口。他喝完了。五十二度白酒从喉咙里烧下去,呛得他眼泪差点冒出来。他屏住呼吸,把杯子翻过来给所有人看。这是海岱的规矩——滴酒罚三杯。他在学会这个规矩之前被罚过九杯。那是他入职第一个月的迎新酒局,他以为“喝一个”就是喝一个。后来他学会了。在海岱,“喝一个”的意思是喝完,“表示表示”的意思是喝到领导满意,“你随意”的意思是你必须比我喝得多。
      “好!”高处长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很亲昵。只有被拍的人知道那力道有多重——重到能让你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重到能让你怀疑那不是鼓励,是测试。测试你承受打击的能力。“小周,不错。虽然还有点书生气,但是进步很大。大家说是不是?”
      “是。”张姐说。
      “是是是。”小李说。
      “小周这张脸,”大刘忽然开口,他已经喝了四杯,眼白开始泛红,“我老婆上次来单位接我,看到小周,说你们单位怎么还有明星?我说那不是明星,那是我们处的选调生,燕大毕业的。我老婆说不可能,燕大的怎么长这样——长这样怎么不去当明星?我说人家是五四奖学金得主,光华院草,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我老婆说,那更不对了,这种人怎么会在咱们这儿写材料?”
      桌子上的笑声炸开了。
      周时予也笑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嘴唇弧度刚好,眼睛弯成月牙。这是他身体里最可靠的器官——这张脸。它知道他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谦虚,什么时候该自信。它像一个精密的社交面具,贴在他的骨骼上,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他想起高三那年刚染完栗色头发的自己,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终于不再是从前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甘心。后来染发剂洗掉了,不甘心还在。
      “不过说真的,”大刘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花生米在他筷子上晃了两下才送进嘴里,“小周,你跟那个什么……短鲸视频的老板,长得是真像。叫什么来着?也是周时予?”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张姐接话,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半个音阶,“我昨天刷到他的视频了,在大洋彼岸那个什么听证会上,跟那些议员唇枪舌剑,那个气场,不得了。一个人对着一排人,五个小时,面不改色。我老公说他是什么来着——‘守护资本主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小周,你该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不是。”周时予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不是兄弟。是备份。是影子。是被制造出来接替那个防线的人。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周时予。你们不知道另外一个周时予正在大洋彼岸的听证会上为了你们口中的“守护资本主义”接受质询,而我正在这个包间门口接菜。你们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失散,不是巧合,是一场从我一出生就被写好了剧本的漫长训练。
      “我上次还跟我老公说呢,”张姐继续说,“说咱们单位也有一个周时予。我老公说,你们那个周时予,是不是也是‘守护资本主义’的?哈哈哈哈——”
      整个包间都笑了。笑得很响亮,很整齐,像排练过的。大刘笑得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跟着震了一下,发出叮当的响声。小李笑得直擦眼泪。连一直沉默的老赵都咧开了嘴。高处长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是一种默许,是看着一群人做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时流露出来的宽容的笑意。
      “守护资本主义”。这四个字在206室已经成了一个固定节目,一个每周至少上演一次的保留剧目。第一次听到是在入职第一周,大刘在食堂里当着一群同事的面喊他“守护资本主义的代表”。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梗,还傻傻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大刘说,你上网搜搜你自己的名字。他搜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CEO,在那场听证会上的照片,被全网的营销号配上了同一个标题:周时予——守护资本主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不知道这个绰号是夸奖还是讽刺。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在206室的名字就不再是周时予了。他是“守护资本主义的代表”、“资本主义守门员”、“资本同志”。张姐有时候会叫他“小资”,语气亲切,像是在叫一个宠物的名字。
      “张姐,”他笑着说,“那我可得澄清一下,我守护的是咱们海岱的经济发展。”
      笑声更大了。这一次,连高处长都笑了出来。
      “好!”高处长第三次拍他的肩膀,“小周这个回答好。有水平。这就叫政治敏感性。来,为了小周的进步,咱们再喝一个。”
      又一杯白酒。五杯了。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脚底的地砖在轻微晃动,像站在一艘缓慢摇摆的渡轮的甲板上。他用手扶住桌子边缘,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在高盛实习的时候也喝过酒——香槟,红酒,偶尔在庆祝deal close的时候开一瓶年份威士忌。中环的酒吧里,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VP们端着酒杯聊并购案和IPO,聊到兴起时有人会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喝完酒大家在夜色里打车回家,第二天早上九点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会议室里,没有人会因为前一天喝了酒而请假,也没有人会把白酒杯翻过来检查你喝完了没有。更不会有人叫你“资本同志”。
      “小周,”高处长忽然又开口了,“我听说你还没找对象?”
      他正在对付一块难啃的羊排。他放下骨头,用餐巾纸擦了擦手,说:“还没有,处长。”
      “怎么不找呢?燕大的,长得又帅。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没有,处长。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合适的?”高处长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合适不合适的。我们那个年代,父母介绍,见一面,就成了。你爸妈不着急吗?”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父亲破产之后回了潮阳老家。母亲跟着回去,住在外婆留下的老屋里。他每个月给母亲转两千块生活费——有时候是一千八,有时候是一千五。他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母亲说父亲的风湿又犯了,老屋漏水,修一下要八百块。他问母亲有没有钱,母亲说有,够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他知道母亲在撒谎,就像他知道自己在“还没遇到合适的”这句话上也在撒谎。他遇到了。在光华。那个叫高若龄的港岛女孩——她第一次在光华楼门口对他笑的时候,阳光正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当时想:就是她了。那就是那个“合适的”。他后来花了四年时间证明自己想错了,又花了更多时间证明自己即使知道错了也停不下来。
      “我爸妈比较尊重我的意见。”他说。
      “哦。”高处长点点头,“那你自己抓紧。对了,我听说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追过一个港岛的女生?人家条件特别好的那种?”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在光华的同班同学不会把这些事告诉海岱省发展委的处长。唯一的可能是他的朋友圈——他曾经发过一张高若龄的背影,配文是“今晚的月亮”。那是他还在当舔狗的时候做的事。那张照片是在未名湖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石舫上,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用手机拍下了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影。三步。那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也是他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他后来把那条朋友圈设为私密,锁进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别点开”。
      “年轻时候的事了,处长。”他的笑容还在。
      “年轻时候?你现在才多大?”高处长笑道,“小周啊,男人嘛,情情爱爱都是小事。事业才是根本。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工作干好,把试用期顺利过了。等转正了,稳定了,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处长说得对。”他说。
      聚餐在九点半结束。走出鲁味轩的时候,历川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像被拧紧了发条的灰色齿轮,一圈一圈地绞着这座城市的咽喉。路灯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处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了——张姐往东走,老赵往西,高处长被司机接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引擎声吞没。
      他一个人站在巷口。白衬衫上一块油渍,嘴里是白酒和酱肘子混合的酸味,胃里是韭菜包子、糖醋鲤鱼、羊排、花生米和五十二度趵突泉组成的化学混合物。七月的热风灌进衬衫领口,汗在背上结成一层盐霜,风干了又渗出,渗出了又被风干,如此反复,像他的试用期——被否定,再努力,再被否定,再努力,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努力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高若龄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背景是落日和大海。她站在礁石上,侧脸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这张照片他看过一万遍。每一次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锁骨窝里有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叫某个名字。他曾经幻想过那个名字是自己。后来他不再幻想了。但他的手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点开这张头像,放大,缩小,再放大,像一个在案发现场反复寻找新线索的侦探,明知道凶手已经逃走了,还是忍不住去翻同一份卷宗。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家米其林餐厅的打卡照,桌上摆着精致的法餐,杯子里是白葡萄酒。配文:和合作伙伴谈一个家办项目,期待。他点了个赞。然后打开她的聊天框。他上一条消息是七天前发的,她没回。过去半年的聊天记录像一份精神病学案例——他发了七十条消息,她回了十四条。比例是五比一。他曾经用数学竞赛一等奖的逻辑来分析这个比例,试图找到一个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规律。他发现没有规律。她回不回消息,和他说了什么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在想回的时候回,不想回的时候不回。而他永远分不清“想回”和“不想回”之间的区别。
      他点开转账记录。过去一年,他总共给她转了八万四千块。他写论文帮导师做量化模型、兼职代课赚的外快,还有借网贷的钱,一拿到手就转给她。备注从“家办创业基金”到“零花钱”到“别太辛苦了”,每一次他都试图让备注不那么舔狗。但不管怎么写,钱转过去了就是舔狗。她的回复永远是三个字:收到了。偶尔加一个表情——一个笑脸,或者一朵花。一个笑脸,可以让他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傻笑半个小时。他恨那个笑脸。他也恨自己恨不起来。
      他锁屏。把手机放进裤兜。裤兜里还有一张昨天买的彩票。他没刮。他知道不会中,但不刮就意味着还有希望。这是他在海岱省发展委工作十一个月学到的另一个道理:希望这个东西,不一定要实现。它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穿过历川中心广场的时候,巨大的LED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个广告。短鲸视频。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男人站在一群肤色各异的舞者中间,微笑着,双手合十,背后的logo发着光。周时予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张脸。他和他之间隔着一整片夜空,隔着一整片太平洋,隔着一场尚未到来的命运。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他不知道那张海边的照片是另一个男人拍的——那个在大洋彼岸的听证会上从容微笑的男人,那个他十六岁起就奉若神明又暗自嫉妒的Y.Z.老师,在某个落日的海边,亲手按下了快门。他不知道自己在光华四年里疯狂追求的港姐女神,每天晚上从光华楼后门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在望京的高级公寓里被另一个周时予宠爱。他不知道那个人把他安排在海岱省发展委的试用期里,让他被体制磨去棱角——不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让他理解:我当年从琼州到星洲,从高盛到糙米,从糙米到短鲸,就是在这种不被接纳的孤独里,学会了怎么在全世界都不看好的时候,仍然保持微笑。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月的房租要交了,给Vivian的转账不能再推了,花呗的还款日快到了。他还要留出八百块给母亲转过去。他的胃又开始疼了——那是一种熟悉的、可以被精确预测的钝痛,从腹部的左上方扩散到整个腹腔,像一只拳头在里面反复握紧又松开。
      他从广场走过去。LED屏幕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地砖上,像一个被拉得很长的、正在缓慢蒸发的梦。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潮州闷热的出租屋里盯着吊扇数圈数的胖子,在一千二百万次金属呻吟中,用十六岁的手指按下Skype的通话键。那个在书桌前对着一道又一道竞赛题较劲到凌晨的瘦削少年,把“继续努力”四个字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次做不出题就抬头看一眼。那个在燕园骑共享单车穿过银杏道的栗色头发的男孩,车筐里放着《金融随机分析》,阳光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暗金色,他在光华楼门口对她微笑。那个在全国数学竞赛颁奖台上拿起金牌的数学天才。那个光华学生会主席竞选台上侃侃而谈的领袖,台下掌声如雷。那个在高盛TMT组用模型征服所有质疑的最佳实习生,MD在他的实习鉴定表上写了一句话:The best intern we've ever had in TMT——TMT组有史以来最好的实习生。
      他曾经是中原北望气如山的少年英雄。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可以改变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气。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输了,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道数学题面前认过输。
      他走了很远。
      LED屏幕上的那个人还在微笑。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夜色里发着光。周时予仰头看着那张脸,忽然想:海带是海岱省的特产,海岱省的神奇,在于能把非关系户的海归,全都变成“海带”——待业的海归。那个闪闪发光的周时予也曾经是一条海带吗?在星洲东海岸的黄昏里,被晒干过多少次,才终于游回了海里?周时予一号的脸像一座被点亮了的灯塔。不是在为周二号照亮脚下的路,是在告诉他: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我已经去过。你要走的那条路,我已经走过。你要受的那些伤,我全都受过。
      而他周二号,还没有学会怎么在微笑的时候不觉得疼。他只觉得“每想到一些天地都容纳不下的说法,心里就烧起烟霞”,他不敢奢求和心上人高若龄一起浪迹天涯,只希望维港有一盏绿灯为他亮起——那是盖茨比眼中女神黛西家的灯,是引诱他在追求美国梦的路上粉身碎骨终不悔的灯。
      他没有力气想追求港岛白富美高若龄后不后悔,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除了这份感情,早已不剩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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