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光临 “欢迎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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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
许燕歌看了眼手机又放下了。屏幕上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本周六调休安排的通知”，她没点开。周六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她喝了一口热咖啡，舌头烫得缩回去，然后她放下杯子去改一个BUG。
她坐在那把三千块的人体工学椅里，后背陷进去，腰是空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屏幕开着PS，草莓素材画了一半，叶子还没描边。旁边是Unity编辑器，报错日志的红色叉号在深色背景上扎眼。光标停在那行字末尾一下一下地闪。
她盯着那个叉号看了多久？不知道。
脑子里的东西是糊的。她想不起这个BUG是哪来的。
她最近总是分不清“可能”和“真的”。记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纸，有些地方破了洞，漏出去的片段再也找不回来。
窗外是二十七楼的夜景。
对面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扇还亮着。
许燕歌盯着其中一扇看了几秒，猜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随即觉得这个念头没意思透了，又把视线拖回屏幕上。
手开始发抖。
指尖撞在空格键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里嵌着发黄的茧，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别的指头粗——长年握鼠标握出来的。
这双手从前是画画的。
大学导师说“你色彩感觉很好”。后来工作了，色彩感觉的用处就是在UI方案被产品经理打回来时知道调整的方向。
她转了下脖子，骨头咔一声。
算了。她想。把这个草莓画完，把BUG标出来发给前端，就回去。
她拿起数位笔，笔尖悬在板子上方。
她看着那几片叶子，想着要不要把色号往冷调偏一点，叶片边缘的锯齿再画锋利一些——
笔没落下去。
她发现她动不了了，整个人从手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草莓的红色慢慢化开，往一个方向流过去，屏幕上的所有东西都在旋转、拉长。
耳朵里灌满嗡鸣。
她想喊，什么都喊不出来。
最后一眼，她看见屏幕右下角那个桃花logo。五片粉粉嫩嫩的花瓣，她画了十几个版本之后选中的那个。
叶子颜色好像可以再深一点。她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她蹲在一片泥地里。
空气混着青草断口渗出的清苦汁液和腐殖质深处的土腥气灌进鼻孔。她闭着眼吸了一口，肺如一块干海绵被泡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躺着一把萝卜种子，她拨开种子看掌心。
指甲剪得整齐，没有鼠标茧，没有变形的关节。
她掐了一下虎口，真切的、尖锐的疼。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欢迎来到《桃源》，外乡人。你是第114514位来到这里的旅人——”
许燕歌蹲在泥地里，把那把萝卜种子攥紧。
《桃源》。她做的第一个游戏。连“114514”这个数字都是她随手敲的梗，想着后期再改，后来忘了。
她熬了无数个夜，上线当天还在改BUG，然后猝死在工位上，然后——
“请选择你的身份——”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粗布裤子洇开两片深色的水渍。
自己身上穿着灰蓝色的短打衣裳，袖口用麻绳扎着，脚上是一双草鞋。
她环顾四周。
面前是刚翻过的一块地，土块湿漉漉的，翻土的痕迹很新。锄头搁在旁边，木柄上刻着“新手专用·不可交易”。
远处有茅草屋顶，从树丛后面露出一个尖角。更远处是山，山腰横着一条雾带，雾以上的部分亮得发白，雾以下沉在阴翳里。
细碎的溪水声从山脚那边传过来。
她做了三年这个游戏，第一次亲眼看见。
“请选择你的身份——”
第三次了。
“我能不选吗？”她说，嗓子有点涩。
那个声音卡了一秒。
“……身份选择失败，系统为您随机分配。恭喜您成为‘桃源杂货铺’的NPC，祝您游戏愉快。”
许燕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跳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桃粉色边框，右下角有桃花logo，五片粉粉嫩嫩的花瓣，叶子颜色比她最后画的那版深了一点。
面板上写着：
【角色：桃源杂货铺老板娘（NPC）】
【等级：不可升级】
【技能：无】
【台词库：1句】
【当前可执行操作：营业时间（每日06:00-18:00）】
下意识的，她点了“营业”。
铺子就在身后三米。
茅草顶，歪歪扭扭的木牌挂着“桃源杂货”四个字，那笔字她认识。
当初为了找一款像手写又不至于太潦草的字体翻了整整一上午字库，最后自己上手画的。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
一个木柜台，三排货架，空空荡荡。柜台后面摆着一筐东西——白萝卜，圆滚滚的带着泥。
筐旁边贴着一张纸：“今日供应：白萝卜。售价：1铜币/根。”
许燕歌拿起一根，在衣摆上蹭掉泥点，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水分很足。
她蹲在柜台后面把那根萝卜吃完。萝卜缨子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半桶垃圾了，系统自动生成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做这个游戏的时候，连NPC的垃圾桶定时刷新都写了代码。现在她坐在自己写的垃圾桶旁边，吃自己写的萝卜。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穿新手布衣的玩家走进来，头上顶着ID“不爱吃小葱”。
许燕歌看见他，张开嘴。
“欢迎光临。”
话自己出来了。语气平稳，标准的NPC问候。
说完她捂住了嘴。
不爱吃小葱没注意到异常，看了几眼就走了。
许燕歌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还捂着嘴。
她又试了一遍。“你好？”
嘴巴张开，喉咙里出来的是：“欢迎光临。”
“要买点什么吗？”
“欢迎光临。”
“今天萝卜很新鲜。”
“欢迎光临。”
她放弃了。
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望着门口发呆。
门框框住一块长方形的天，蓝得不真实。
也确实不真，整个天空的渐变色贴图是她做的，十二个时段，每个时段的云层厚度和光照角度都算过。
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外面偶尔有人经过。扛锄头的，拎鱼篓的，牵牛的。
那条牛的行走路径算法她调了两个星期，因为牛老是卡在树桩上。
今天是她上线。她做的游戏，今天上线。
她本来应该在工位上盯着后台数据，看在线人数崩没崩，看充值通道出没出BUG，看玩家论坛有没有在骂。
然后下班，回家煮一包泡面，躺床上刷手机，等明天。
现在她坐在游戏里面，当NPC，等天黑。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系统提示“营业时间结束”。
木门自动合上。铺子里暗下来，柜台、货架、萝卜筐都沉进阴影里。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
许燕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到柜台后面有一张床。草席铺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朵小桃花。
她躺下去。
床板硬，但比那把电竞椅舒服。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也不知系统怎么生成的。
她闭上眼。
……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细细一线，落在枕边。
许燕歌坐起来，在铺子里转了圈。货架还是空的，柜台后面那筐萝卜刷新了，旁边多了一颗白菜。
营业时间到了。
她走过去，拉开木门。
门口蹲着一个人。
许燕歌吓了一跳，步子顿住了。
那人蹲在台阶上，背对着她。一身极淡的青衣裳，长发松松绾着。
晨光落在她后颈上，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线青色的血管。
许燕歌愣在那里。这个建模她没见过。
整个《桃源》的角色模型都是她盯的，从主角到路边跑过去的野兔子，每条骨骼绑定她都看过。
但这个人，青衫，长发，安安静静蹲在她店门口。
她没做过这个角色。
她往前走了半步，草鞋踩在木门槛上，吱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许燕歌看清了她的脸。
眉眼极淡。如用清水调的墨，眉毛是那样，唇色是那样，下颌线也是那样。
但眼睛不是。眼睛很深。许燕歌看过太多双CG眼睛，每一双里面她都亲手点过高光，她知道哪种参数组合能出“通透感”，哪种能出“疏离感”，哪种能出“深情”。
这双眼睛她做不出来。那个人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越过她，走进铺子里。许燕歌跟着她进去。
青衫在货架前停下。架子上只有萝卜和白菜。她看得很慢。每一颗萝卜她都看了，白菜她也看了，目光安安稳稳地落上去，再挪开。
许燕歌站在柜台后面，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有草莓吗？”声音很低。
许燕歌看着她。张了张嘴。
“欢迎光临。”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放在她脸上，不咄咄逼人，也不躲闪。
许燕歌被看得有些发毛，伸手指着萝卜筐和白菜。
那个人顺着她的手指移动目光，又看回她。
“草莓。”她说。
许燕歌听出了一种“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意思。
她摇头。摊开手，做了个“没有”的手势。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迈下台阶，往山那边走了。
青色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许燕歌站在铺子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框。晨光晒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低下头，看系统面板。
【角色：桃源杂货铺老板娘（NPC）】
【等级：不可升级】
【台词库：1句】
【技能：无】
【今日营业进度：已营业7分钟】
别的什么都没变。
她蹲下去，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山雾还在，薄薄地横在那里，没有散。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了铺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