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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死一相守 十四年 ...

  •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无法遏制的想起你,直到第十四年。

      由此,我需要写下一段文字纪念席溪。

      我叫梁乐,乐器的乐,从读小学开始,所有老师和同学念名字第一次都下意识读乐(lè),小学的时候我是班里罚站最多的人,一部分是因为我讲小话,剩下的都是因为我每天迟到,我一个礼拜要迟到三天以上,我妈要早起去市场挑最廉价的白菜,我要一个人走路从家去学校。

      我家住在镇上一个偏僻的老小区里,几十平米的租房,我爸一直都在外地给别人打工,我还有一个天生聋哑的弟弟,我爸寄回来的钱都用来给他交特殊学校的学费。

      小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别人夸我聪明,这让我性格里面掺杂了骄傲,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小天才,没有什么能难倒我。

      小学毕业后,我去县城读寄宿初中,临走的时候母亲塞给我37块钱,我和她一起掉眼泪。

      跟我一起升入初中的,还有我的朋友席溪。

      席溪从小就学习很好,相比于忽上忽下的我来说,她永远踏踏实实。

      席溪家里是卖早餐的,出了老小区的大门往东拐,就开在小学门口。

      我们小学的时候并没有在一个班,我跟她的认识是因为我与她同为数学老师的课代表,她在一班,我在四班,有时候两个班一起发卷子,我总要横跨整个走廊交东西给她,一来二去就很熟悉了。

      初中开学报道的时候,我一个人拖着两个蛇皮袋,背着一个被我妈洗的发黄的旧书包,以一种狼狈又滑稽的姿态再次遇见席溪。

      初中我们都被分在了最好的班,不仅做了同学还做了室友。

      第一学期末结束的时候,我俩还有点暗戳戳的比试心理,但初一一整个学年我都排在她身后。

      我跟席溪成为对手,队友,好朋友。

      无数次的追逐,交手,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老师说,我们俩是双子星。

      初一过完,席溪就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成为班里个子最高的女生,也自然而然我们俩维持多日的同桌之情被拆开。

      寄宿学校每三个月学生可以回家一趟,我家里事多回不去,席溪每次返校都会给我买的带很多好吃的,这一年我13岁,还不懂自尊心的分量。

      初二,新增了一门物理学科,从这个时候,我的学习生涯就开始变得如鱼得水,班主任说初二是初中的分水岭,有些人的确开始余力不足。

      这年,我的总成绩终于超过席溪,她表现的比我还要激动,送给了我一块很小的mp3。

      我一开始说不要,她态度强硬,我勉强收下,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爬满我的喉咙,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叫做自卑。

      原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是对你而言。

      初二秋天的运动会,我没参加,这年我在温习物理初三的课程,我用了一个学期学完初中两本物理,班主任给我的规划是走物理竞赛。

      席溪参加了个跳绳比赛,我在班里做竞赛题的时候,几个女生吵吵闹闹的走进来,是我同寝室的那几个人,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席溪玩的好,突然有人跟我搭腔:“席溪比赛你不去看啊。”

      原本真的没有去看的打算,闻言抬头看班里的钟表。

      随后,我从桌洞掏出校服穿上,往操场走。

      我住的县城位于南北交接的地方,十月份单穿外套还有点凉,从教室出来,一股冷风就拍在我脸上。

      很干涩的秋天。

      校园里有一棵银杏树,这会正值落叶期,风一吹就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我忽然有点悲感动情,觉得银杏叶不该就这样枯败下来。

      快到操场的时候,有一段十几级的台阶,我懒得再往下走了,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

      陆陆续续有学生往上走,大多都是觉着没意思要回班级回寝室的。

      我站在上面往下看了一会,好几个项目同时在进行,都穿着校服我谁也看不清,入口的位置有学校小超市老板在卖一些饮料和零食,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一瓶橘子汽水,拢拢校服转身回班级了,回去的路上,我大胆的戴上mp3的有线耳机,里面正在播放梁静茹的《勇气》。

      ——心太急会失去你。

      在班里假寐了一会,我下楼去食堂找席溪吃饭,把那瓶橘子汽水一起带给她,她喝了两口,把瓶口递到我嘴边,强迫我尝一口。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喝汽水吧。

      我下午做竞赛卷子的时候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席溪夜自习的时候坐到我旁边刷单词,县城中学没有强制夜自习的规定,男生抽条长高开始去黑网吧打游戏,女生几个小姐妹手挽手去操场散步聊天,晚上一般没什么人,我和席溪总是很默契的留在班里刷题,尽管夜里限电只能开一个白炽灯。

      教学楼离女生宿舍五分钟的路程,我俩偶尔会把时间压缩到寝室关大门的前三分钟,关了灯一路你追我赶跑着回去,甚至有一次我摸黑连跳三级台阶而因此崴了脚,被席溪扶着走了三天才缓过来。

      室友都比较闹腾,我俩卡点回去的时候也还是个个都在聊天欢笑的状态。

      我洗漱很快,这是从小被迟到逼出来的,我洗完就钻到席溪床上,把她的枕头占为己有,等席溪回来的时候再让到一边,躺一起听她给我补习英文单词。

      我英语学科很差,我小时候对英文的不重视,父亲母亲读书少,认为只要学好语文和数学。

      直到初中我仍然不把英文当回事,我只喜欢实际的东西,比如物理和理论,拿事实证明问题。

      但席溪告诉我,英文很重要,并且要求我每天晚上记住一个单词背给她听。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席溪问我,我们未来轨迹靠近的概率有多少,我脱口告诉她,是六十亿份之一。

      茫茫人海,我不愿找不到你。

      初二学期末的新年,席溪陪我很晚才离校回家,她并不知道我家具体在哪里,于是我们在她家店早餐店门口分开,我只背了一个旧书包,我打算在家呆几天就回学校。

      我并不喜欢过年。

      从老小区绕进去,顶楼漏水最严重的那一层就是我家,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并没有多惊喜,她只惊讶为什么只背了一个书包就回来了,事实上我包里也只装了几本竞赛题和一本厚重的书。

      反倒是我聋哑的弟弟反应很大,他的世界听不见声音,只看得到我,嗓子也发不出来任何音节,只呜了两声,我像突然被扯回现实生活,内心交织着麻木和心软。

      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我的所有私人物品都堆在一张上下床里,我睡上面,枕头边都是我童年时翻烂的文学书。

      过了不久,我父亲从广东回来,只安稳了两天,夫妻两个人就开始争吵。

      因为很多东西,因为钱,因为面子,因为穷人的自尊。

      所以过年总是伴随争吵。

      我弟听不见声音,只有呆滞的表情,但我的世界是清晰的。

      我想,忍着吧,马上除夕了,过完年就可以回学校。

      于是我爬上床,强迫自己在脑子里背物理公式。

      除夕的时候,我很早就吃完饭,家里只有我们这个房间有阳台,从十四楼的阳台看见老小区外面的街道,学校,商铺,看见席溪跟几个邻居小孩一起放鞭炮,冷空气使我打了个寒颤,我自顾自看了一会,然后退回房间里。

      年初一,我姑来家里走亲戚,给我和我弟俩一人包了一个红包,看见家里的狼藉,很轻的叹了口气,询问我“要不然明年读完来小姑店里学手艺。”

      家里不知道我在学校的情况,不知道我要走竞赛发展。

      我避重就轻,点头却没应,牵强的笑了一下“明年再说吧姑,还早呢。”

      年初四,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回学校。

      我的心情随着一路逐渐变多的高楼而上升许多,又是新的一年,我相信会顺利的。

      元宵以后,学生陆陆续续返校,席溪返校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家住哪,我逃避的回答:“老小区那一块。”

      她又问我啥时候返校的,我面不改色的回她“元宵前一天。”

      在苦熬中升入初三,这一年我开始补我的所有科目,尤其是英文,班级气氛开始有些紧张,都意识到了时间紧迫。

      班里被分成了两波人,一波更加拼搏努力,一波已经摆烂开始相信所谓的青春爱情。

      在学业如此繁忙之际,我竟然也有时间抽空去想这些关于青春期的话题,前十几年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人住进到我心里,可能以后也不会有。

      我无法接受以后结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生活。

      我认为这是父母爱情带给我最大的性格缺陷,我接受不了和男人在一起生活,从初中开始少男少女多多少少有了羞涩的情窦初开,我却并没有对异性有什么兴趣,无法对异性产生兴趣,也成了我的少女心事。

      这年,是我如此惶恐的一年。

      我意识到我跟席溪之间有一种情感开始产生,这种情感叫做喜欢。

      我性格里面有我父亲的暴虐,尽管我很乐观开朗。

      但这些属于我父亲暴戾我母亲的懦弱,被少年时期的我压抑在心里,年少的虚荣心使我虚伪的骄傲。

      有次月假难得回家,我姑店里缺人手,我过去帮忙,吃饭的时候,我姑说,“梁乐,把初中读完就别读了吧,来我店里学手艺也有前途,你看看这几天忙的。”

      一年前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分前途的轻重。

      我再次拒绝,我说我成绩其实还挺好的。

      “随便读个文凭出来就好了,姑给你介绍个工作到时候找对象也好找。”

      我下定决心要考出去。

      我不想继承我母亲的衣钵,这是我每天刷题应该得到的吗?

      我忽然对未来感到恐惧。

      我有段时间感到入睡困难,我在夜里睁着眼睛望天花板,安静的听旁边席溪的呼吸声,听夜里树枝被风搅动的声音,中考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害怕,我害怕过了这个夏天就无法和席溪同频。

      直到有一节课间,席溪过来找我聊天,她说我们一起考市重点吧。

      接下来那一整节课我都在计算我们俩的分数,席溪总分超重点录取线十几分没问题,我还在被几个小科拖累达不到标准。

      然后就在我努力补习英语历史却怎么都提不上来分数懊恼时候,比中考先来的是我们俩的保送消息。一共三个保送名额,除了我俩还有一个男生。

      我的惶恐不安突然在这一天好的完完全全,保送,有奖学金意味着不用交高中三年的学费,我不用为钱的负担发愁。

      中考那天,我俩在学校门口做起了志愿者,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压不下去。

      “恭喜啊市重点高中生席溪同学。”

      “恭喜,梁同志。”

      “为什么我是同志?”

      “因为你现在是志愿者。”

      我俩看着对方身上的红色志愿者马甲,互相调侃。

      这是一个如此燥热乏味的夏天,也是这个夏天,我确定了我有喜欢的人。

      未来,应该也不会缺席她的生活。

      暑假的时候,家里才知道我被保送市重点的消息,我妈破天荒的去市场买了二两肉,我姑甚至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没再提辍学的事情。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给我机会让我留在席溪身边。

      升入市重点高中,我跟席溪并不在一个班级,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高一正式打响了高考的第一枪,再没有初中打扮潮流的女生和混网吧抽烟打架的男生。

      高中学校里面有图书馆,见不到席溪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图书馆借书,这一年我迷上了外国文学,在课余时间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珍妮特·温特森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读完将自己日记本的第一页加上里面最著名的一句“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

      高中的时候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杂事和自己乱七八糟的碎碎念念,写了一段时间,在物理竞赛忙起来的时候也就忘记了 。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我和席溪又被分进同一个理科班,并且再次成为同桌。

      这本日记突然有一天自习被她找到,她看完第一页,惊讶的小声问我:“你也看过这本书。”

      “对,我在学校图书馆借阅过。”

      席溪若有所思,朝窗外放空了一会,转头问我“这个作者的伴侣也是女生你知不知道”

      我惊讶摇头。

      女生真的可以喜欢女生吗?

      好像我从来没有觉得喜欢席溪是不对的,就好像天生我们就该是一对。

      脑子里突然没头没尾想起初中班主任喊我们俩双子星的事情,忍不住弯弯嘴角。

      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举国欢庆的日子,我们迎来了高二生活,刚开学没几天,我就去参加第二十五届物理竞赛,预赛和复赛都很顺利,断层第一,休息两天备战决赛,决赛的地点在越南河内,飞机要八个小时,那时候被临时安排住在酒店的我心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从来没走出过小县城,我以为会一辈子止步在市里读高中。

      我拿着陪考老师的手机给席溪发消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要飞越南的前一天,陪考老师急匆匆找到我,说我家里出事了,我惊骇的愣在原地。

      我父亲病危了,有可能挺不过。

      我急匆匆赶去广东,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并没有飞去比赛。

      我在医院的病床前,我母亲一直在哭,我流不出来眼泪,但我知道我是悲伤的,我把前两场竞赛的1400块奖金全部拿去缴费,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我站在病床前垂眼看他,有怜悯,痛恨,心疼,在各种各样的情绪里反复横跳。

      我想,放过我吧老天爷。

      我用医院的公共电话给我的老师打电话,手指僵硬,按错了好几个按键,半晌,对面接听。

      “老师,我不参加了。”

      “是自愿的。”

      我靠着墙,苦涩的想,我从来就得不到什么。不管是前程,爱,或者其他什么?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席溪,她在干什么?睡觉了吗?

      我感受到我的脊柱一点点弯下去,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到我的手背上。

      生活从来不会善待我们这样的人,从广东回来,在家里都折腾了一个星期,再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十月份了。

      我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席溪并不惊讶我的变化,或许她早已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把前程尽毁,我好像没办法再跟她并排走。

      在痛苦与泪水的蜿蜒中,或许能够得到类似青春的痕迹,我强迫我忘记,这潦草苦涩的十七岁。

      09年是我人生的分界点。

      我妈说,把高中念完就出来打工吧,家里供不起你读大学。我第一次没有反驳,我点头说好。

      那时候距离高考不过还有五个月。

      我又一次弯腰向命运妥协。

      有次晚自习暴雨停电,我跟席溪被困在图书馆,一并的还有另外几个同学,那时候我已经变得很悲观。

      席溪问我,你知道纽约大学吗?

      我说当然知道。

      图书馆很黑,有人点了几只蜡烛,我感受倒席溪在注视我,很久她才开口,很虔诚的问我:“那你想去吗?”

      我说你疯了吧,我不可能走到纽约的。

      席溪说,她也想去纽约大学,想去看帝国大厦,她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关于纽约这个城市,在网络还没有普及的时代,我只在报刊上读到过,连文字都距离我实在遥远,我忽然有些动容,转头问席溪。

      “去美国需要多少钱。”

      席溪想了想,回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一万元。

      我心底惊呼,一万元!

      至此为我十七岁的梦想埋下种子,我一定要陪席溪去纽约。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时间越近,我就越有分离的滋味。

      每晚都会做噩梦,梦里我只能记住席溪。

      我不要,在这痛不可扼的年纪跟你分开。

      五月份,终于开始进入夏天,我就在这漫长的白日里,收到一份惊天动地的惊喜。

      我被保送了北大物理系。

      那是我第一次请假回家,着急的跑回家里,我妈还在制衣厂打工,我当着大伙的面,热泪盈眶的告诉她这个消息,那天有两个人流泪。

      继而,我在母亲脸上也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无奈。

      我心里万分纠结,席溪求我不要放弃我的人生。

      但是席溪不知道,对于我们这种人,唯一能放弃的就是自己幸福,人生,或者爱情。

      我无法放下我与我家里的关系,我甚至无法放弃你,席溪。

      我十岁认识你,十三岁开始跟你形影不离,直到我十八岁,我明白靠近你的原因叫爱。

      我性格里有很多虚伪和骄傲,但是面对你席溪,我永远虔诚。

      被保送以后,我就没有再去学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个保送名额,我开始做工,去制衣厂里上班,一天挣21块钱。

      高考最后一天的时候,我跟厂里请了一天假,六点赶班车去县里,再坐公交去市重点学校。

      那天我看见了你,但是我没买手捧花,在人群里我没去找你,我看见你爸妈接你回去,你哥还带了花,我忽然有点羡慕你。

      我回去睡了一整个下午,途中流过眼泪,都揉进枕头里了。

      你报志愿那天,我去吃早饭,但是我没见到你。

      一整个暑假我都没见到你,我每天上班都会绕一段路去你家吃早饭,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我就去问了你妈妈,那时候才知道你去云南旅游了,你妈妈还告诉我,你报了北京大学。

      我那顿饭都没吃完,兴奋的手一直抖。

      后来月中的时候,我辞掉厂里的工作,才在街道看见你。

      席溪,我那个时候才发现你跟其他人有多不一样。

      你是明媚的,不是我的。

      席溪向我抱怨那么久都联系不到我,让我考虑买一部手机。

      席溪那时候用的是最新款苹果3gs。

      我认真的考虑了几天,忍着心痛花了120块钱买了一部按键诺基亚。

      我坐车去省城买车票的那天,我姑给了塞了二百块钱,我抬头挺胸,把自己装的无所谓。

      车子启动,我觉得很难过,压紧牙关维持自己的体面,我想起自己兜里还有六年前母亲给我的37块钱,那么多年再难我也没有花过这笔钱,我低头难过了一会。

      想起席溪还坐在身边,我强迫自己从这种情绪抽离出来。

      席溪把手递给我,我牵了一会,心里平稳一点。

      路程到站,我眷恋了一会她带给我的感觉。

      八月份的火车车站基本上都是返校的学生,席溪牵着我的手,告诉我别走丢,售票员是一个30左右的阿姨,听我俩要买北京的票,看着我俩的衣着打扮,笑着询问“去北京上学呢?

      席溪一点头,腼腆点笑笑“对,去北京上学,姐你给我俩的座位挨近点。”

      心脏忽然酸酸软软的塌陷下去,看着席溪的侧脸,第一次生出想亲上去的冲动。

      从这里去北京需要坐18小时的火车,我只舍得买硬卧,席溪问我要不要加22块钱换软卧,被我拒绝掉了。

      随后,我看见席溪把自己也换成了硬卧,自尊心被短暂的触碰一下,继而被一个人保护起来,我眨眨眼睛,里面是湿润的。

      夜里,硬卧的确不太好受,我睡在下铺,席溪睡在我上面,夜里车厢里也是吵吵闹闹,我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席溪起来去接了一杯凉水,回来发现我还没睡,把水递给我,我摇摇头,席溪顺势躺进我的被窝里。

      一米二的单人床,还是硬床,躺起来的确不好受。

      夏天,气温在空气中发酵。

      席溪手臂凉凉的,贴起来很舒服。

      前半夜太吵,被折腾的没有睡意,一直到后半夜才模模糊糊的睡着,在半梦半醒中,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到我的唇角,随后,是身旁人的均匀呼吸声。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忘记呼吸,瞪大双眼,在黑夜中迷茫了一阵,直到我快被自己憋死,才开始轻微的喘气,旁边的人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被路程折腾的疲惫憔悴,在学校报道缴费入社团以后就马不停蹄的去租房子。

      这是我曾经答应过席溪的,大概是五六年前,刚读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懵懵懂懂,随口就许下诺言。

      在北大附近租了个一居室,跟席溪两个人勉强住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北京,北京真的太大了,渺小的生命在这座城市穿梭,像漂浮的蜉蝣。

      09年,不到十月就下了大雪,风刮过来,像刀割一样,路边的杨柳,槐树,没有叶子只剩下肃穆。

      北京不止让人孤独,我过滤掉北京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大雪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天放晴,我去上线性代数,席溪社团没有活动也没有专业课,窝在家里,我答应她在下午一点之前回来陪她去地坛公园。

      到达地坛公园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钟,十月底的时候,里面的银杏树开的正旺盛,叶片上覆盖了一层未化完的白雪。

      我给席溪围上了围巾,地坛公园里面有一家名为“我在地坛”的书店,我们进去待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居然真的像史铁生书里描写的一样有一棵卓尔不群的树。

      席溪说,她最喜欢银杏树,我答应以后每年都陪她看地坛公园的银杏树。

      从地坛公园出来,就是五道营胡同,这会天已经开始暗下来,北方的天就是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完全黑下来。

      此刻我围着席溪的围巾,双手插兜,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个稍晚安静且漆黑的地方,席溪问我:“你怎么不谈对象。”

      我把下巴从围巾里抬起来,回答“没打算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吗?”

      我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又些答案在心头呼之欲出。我没回答,听她继续往下说。

      “梁乐。”

      我听见她喊我,席溪很少叫我名字。

      “你应该不知道,从我家早餐店的顶楼阳台,可以看见小街的旋转楼梯,你经常带你弟弟经常在那块玩。”

      读初中的时候,我为了避开席溪家的早餐店,只带我弟后街那块玩。

      “你经常坐在旋转楼梯上刷卷子,你写卷子很快,一般刷两套才舍得回去。”

      “我们都认识你弟弟,只是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听完这几句话,我短暂的迷茫了一会,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干脆继续听她讲。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初三班里女生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也问过你,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但你喜欢的人也不大可能是我。”

      我拉住席溪的手臂,身体僵硬,抬头与她对峙:“为什么不可能是你。”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伪装,我的刻意避开,知道我家里所有的情况和烂事。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对我。

      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叫做解脱。

      09年的暴雪导致铁路瘫痪,我跟席溪窝在一居室里过年。

      席溪代表系里去参加年后的一个国际心理学讲座一整个假期都在写论文,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感觉头晕目眩,短暂的亲吻了一下席溪,我回学校做天体物理学研究报告。

      这个预计在二月底完工,一个项目花费近八个月,被一个企业工程买走了专利,项目组一共六个人,分红一个人七万六。

      这是我人生赚的第一笔钱,我去银行把它们存在了三张卡上。

      年初七,席溪就跟系里几个人去清华做讲座。

      二月份尾款结下来,我跟席溪搬入了二居室,我们仍然是睡在一起,空出来的房间被改成了书房。

      坐地铁四号线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走到北大的南门,早春的树还是萧条的,枝桠一直往上延伸,四轮脚踏车缓缓从我们面前驶过,我跟席溪一人咬一串糖葫芦。

      我独爱北京的春天,是我跟席溪感情的奠定,未来的可能性,逛胡同时牵紧的手,构成了我18岁不愿醒过来的梦。

      北大南门一进去就是参天蔽日的槐树,左手边就是食堂,我跟席溪吃的最多的地方,离南门最近的是新闻与传播学院,曾经我们俩因为下雨在这大厅躲过雨被认为是新生。

      第一次在校园接吻是在北大的未名湖,是五月天的一个傍晚,湖水里还有一群鸭子,站在石碑边可以看见矗立的博雅塔,玛雅人预言,2012是世界末日,我抬头问席溪。

      “你相信玛雅人的传说吗?”

      一个温柔的亲吻落下来:“或许吧。”

      如果2012是世界末日,那我将会在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死去。

      大四的时候,我妈生病开始住院,我每个月都要回两趟老家。

      席溪告诉我,她保研了,我看着看着账户里的钱,去申请了助学金考研。

      2013年北京进入秋天的时候,我们升入了研一。

      那一年我总是很疲惫,往返老家县城的绿皮火车票我数不清买了多少我每次回北京的时候,席溪都会提前在火车站等我。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愧疚席溪,我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跟她谈恋爱 。

      席溪喜欢带我去吃炸酱面,五道口有家叫方砖厂69号的炸酱面特别好吃,但要真数我们两个人都爱吃的只有清华紫荆食堂三楼那个窗口。

      还是席溪英语系的一个小学妹介绍的,那姑娘男朋友在清华读金融,她男朋友经常带她去。

      后来我俩挑了一天下午专门去清华吃食堂。

      第一次去北京什刹海的时候还是研一的一次团建,我跟着席溪她们英文系走一起,那时候席溪的大多数朋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都纷纷打趣我。

      那时候太年轻,也足够无畏,觉得两个人相爱就可以抵万难。

      到什刹海后海的时候,有一家名为‘吉他吧’的店铺,一群女生浩浩荡荡进店了,我跟席溪进去凑了会热闹,觉得枯燥,两个人又手牵手走出来了。

      什刹海并不是海,只属于一个小型的湖,这个萧瑟的季节,只有一排杨柳垂了下来,映衬在白玉石栏边上。

      我跟席溪往前走了会,走到一棵百年柳树下,北京的季节性气流贯穿,我们亲密地贴在一起,抬头得到了一个吻。

      什刹海水平面波纹荡起,我心里逐渐平静。

      这个冬天是我们一起在北京生活的第五年。

      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急匆匆返回老家,有人已经被下了病危。

      跟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冰冷透骨。

      属于家的这部分我不再完整。

      我姑说你已经得到很多了,让她安安静静走吧。

      这次回北京我没跟席溪提前招呼,我回到租房的时候她刚做完一个人的晚餐,我很突兀的出现在这里。

      席溪意识到了什么,张开双臂把我抱住。

      人是有韧性的,可是面对爱人就做不到了。。

      曾经我以为,读完高中就是解脱,读完大学就是自由,拥有席溪是一辈子不可能的梦。

      原来2014彼岸是属于我的末日。

      2014年,我们分手。

      为什么当初会分手呢,并没有原因,生活也给了我们太多没有原因的结果。

      席溪这样体面的人,不会说挽留,我这般人,话脱口而出总显绝情。

      研二的春天,我收到了导师发来的邮件,一封来自普林斯顿的邀请函。

      2015年,席溪去台湾实习。

      同年三月,我随导师飞往普林斯顿做交换生。

      至此人生轨迹错开。

      席溪给我恶补的十年英文终于派上用场

      对于席溪,就像对我生命的每一处缝隙都留下了痕迹,只要有情感滋润便会痛苦连天

      普林斯顿学院里,种满了法国梧桐,还有一颗百年银杏,参天蔽日,在它魁梧之下是一颗腐烂的真心,我仰头端详,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从我手边溜走了,噢原来是我青春的留白和你的独家记忆。

      西方过艺术节的时候,艺术学院来了好几只摇滚乐队,有个华人乐队团,小提琴合唱梁静茹的【勇气】,歌曲时长四分十五秒,直到下一只乐队上场,我感受到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原来失去是这样让人心痛。

      旋律结束时,我扭头走出人海,就像当初义无反顾来到美国,我和席溪,走成了两条平行线,尖锐的刻进对方心里,却轻描淡写的分开,平静的走进新生活里。彼此错身,思念便在这个春天横绝了。

      在普林斯顿进修完毕,我搬家去了迈阿密,汽车行驶在公路上,跟我从县城去往北京的那天一样。

      在迈阿密的第一年,就赶上美国流感爆发。

      那一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在单人公寓不吃不喝昏睡了两天,然后美国的圣诞节到了,我想起好多年前在一个狭窄的一居室,席溪递给我一个苹果,祝我平安夜快乐,我一边亲吻一边告诉她,我从来不过洋节,读书的时候学生都喜欢在节日凑热闹,尤其是早恋的学生,那时候我买不起三块五一个的苹果,所以我从初中就给自己灌输不过洋节的思想。

      一直到大洋彼岸,我任然不参与这些节日,圣诞节放二十天,我就老老实实在实验室写报告。

      2023年,也就是我在美国待的第八年,这一年我随实验组去东京大学做演讲,快结束的时候我的上司找到了我,给我了两周的带薪假期,批准我回中国。

      我回县城的时候,一路都挺茫然,八年过去,往日任然历历在目,翻新的小学,危房改造后的老小区,写着旺铺出租的早餐店,被拆掉的旋转楼梯。

      我去我姑家探望,她今年刚过五十,已经长出了白头发,见我回来,惊喜了一瞬,然后给我讲我弟现在的开销,明里暗里想要钱。

      我给她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大学兼职六年的钱,我曾经多难都没有动过这笔钱,我姑笑盈盈收下,然后说还是我命好啊,我苦笑回应。

      我去最近的营业厅给我曾经那张手机卡充值,最近的通话是2015年1月1日,席溪打电话跟我说新年快乐,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往下翻,那几年没什么人给我打电话,最近通话里面全是席溪,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时隔多年,重新看见还会觉得当时不够珍惜,我盯着看了好半天,然后面无表情的删除通话记录,算了吧,我这样想。

      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姑聊天“校门口那家早餐店什么时候关门的?”

      “前两年吧,听说去她姑娘那住了,去北京了吧。”

      我噢一声,不再搭腔。

      “对了,你跟她姑娘不还一块上学呢你们没联系了?”

      我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

      我在老家待了七天,又留下一笔钱,然后坐班车去市里,坐火车去武汉,从武汉打车到天河机场,买了个凌晨的廉价航班回迈阿密。

      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飞上云层开始平缓,我想到14年那年冰冷的冬天,我跟我姑站在医院走廊对峙,她说你已经得到很多了,此刻我透过飞机窗看到下面万家灯火,心里忍不住酸涩的想,我得到了什么?靠保送得到了读高中和大学的机会,竞赛名额是靠自己刷了无数张试卷得来的,大学四年的项目换来了去美国做交换生的邀请函。

      十四岁扬言要学一辈子物理。

      十七岁放弃物理竞赛进厂打工。

      二十三岁与爱人分手去美国了美国。

      三十岁回国有人说我命好。

      有一天我接到纽约大学的演讲,走在纽约大学校园里,我想起曾经在停电的图书馆里,席溪说想去纽约,想看看帝国大厦,十几年后我为了走到这里,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我决定留在纽约,站在这片土地,俯瞰帝国大厦的夜景,忽然觉得我们的从前,变成一张作废的支票,原来人生是个闭环。

      时光悠悠,我第一次抵达美国的时候,也交杂着各种爱与恨。

      分别后,想到席溪我只痛苦了十四年,2029年我三十八岁,死于心脏病。

      以下来自来自席溪日记:

      1.梁乐,你飞美国那年我被调到台湾台北市任职大学助教,后来我又被调回北大做讲师,你知道北京多繁华了吗?

      2.一居室那几栋出租房被改造了,北大还是老样子,学生一届比一届聪明。

      3.我去清华吃炸酱面,那几个打饭阿姨一下就认出来我,都过去多少年了啊?

      4.我三十岁了梁乐,我没有结婚,我把父母接到北京了。

      5.2033年,我去了美国,我去了普林斯顿,有教授告诉我你好多年前就已经搬家去了迈阿密。

      6.然后我回北京了,我今年已经42岁了,我快坐不了长途飞机了,你为什么那么多年不回国呢?我有点后悔没有去看看帝国大厦,我以后没什么机会去美国了,梁乐。

      7.我接受生命的斑驳和悲戚,感受命途的蜿蜒,在外的人释怀,停留在原地的人徘徊。

      8.祝你在美国快乐。

      9.梁乐,你真的放下了吗?
      ———席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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