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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团重重 不管是谁 ...

  •   当晚,尚华棠睡得很浅。

      他躺在偏殿的值房里,睁着眼睛看房梁。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停在了门口。

      尚华棠坐起来,披上外衣拉开门。江洵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外氅,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冷而淡。

      "换衣裳,跟我走。"

      尚华棠没有问去哪儿。他迅速套上那身青灰色的便服,跟着江洵出了门。两人绕过值房,穿过宫墙的阴影,从一道侧门出了宫。宫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瞌睡,看见江洵出来,立刻坐直了。

      上了马车之后,江洵才开口:"仓库那条线被截断了。"

      尚华棠坐在他对面,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今天傍晚让人去了一趟仓库。"江洵说,"里面的东西已经搬空了。麻袋、乌头粉、油纸、麻绳——什么都没剩下。"

      尚华棠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谁干的?"

      "不知道。但对方动作很快。"江洵的声音在黑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上午查到的线索,傍晚就被人清掉了。这说明——"

      "说明仓库一直在被人盯着。"尚华棠接完了他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车轮碾过夜路,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盛明远这两天没有进宫。"江洵又开口了,"他告了病假。"

      "……他察觉了?"

      "可能。也可能只是谨慎。"江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接下来几天你不要再去查那条线了。东华门的差事照旧,什么异常都不要露出来。"

      尚华棠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批乌头——会去哪儿?"

      江洵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尚华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如果我是对方,我会把它用在刀刃上。"

      尚华棠抬起头看他。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被微光映亮的眼睛。

      "西北。"尚华棠说。

      江洵没有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又走了一段,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江洵掀开车帘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尚华棠说:"到了。下来。"

      尚华棠跟着他下了车。巷子尽头是一间小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江洵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普通,像是街市上随便哪家的掌柜。

      他看见江洵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拱手道:"殿下。"

      "东西呢?"江洵问。

      那男人转身从桌案上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摞信件。江洵拿起来翻了翻,尚华棠站在旁边,目光掠过那些信纸,看见了"盛明远"和"西北"两个字。

      "这是在仓库附近的沟渠里找到的,"那男人说,"搬东西的人大概走得急,掉了一封在泥里。我顺着那封信又翻了翻附近的废料堆,找到了这些。"

      江洵把信翻了一遍,然后递给尚华棠。"你看看。"

      尚华棠接过去,逐封看了一遍。信中内容是盛明远和西北军营中某个将领的往来,措辞隐晦,但核心信息不难读懂:有一批物资将在月底前从京城运出,目的地是西北。信中写的是"药材",但尚华棠看到"药材"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

      是那批乌头粉。

      他把信折好放回木匣,抬起头来看江洵。那人和那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对尚华棠说:"走。"

      回马车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尚华棠坐在江洵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封写有"药材"二字的信。夜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纸页微微作响。

      "你刚才说,那批乌头是去西北。"尚华棠说,"西北军正在打仗。如果乌头混进军粮里——"

      "死的不只是敌军。"江洵说,语气仍然是平的,但尚华棠听出有东西压着。

      "是谁在背后指使盛明远?"他并非猜不出是谁。但即使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他还是觉得装笨拙总比太过聪明,惹人怀疑要好。

      江洵偏过头看向车帘外,街灯的光从他脸上流转过去,照出一瞬间的轮廓。"等我想清楚再说。"他的声音变回了那种散漫的语气。

      意料之中的回答。尚华棠"嗯"了一声,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马车在夜色中走了一路。快回宫的时候,江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师娘给你的那张地址,是她自己查到的,还是别人告诉她的?"

      尚华棠想了想。"她没有说。"

      江洵没有追问。车帘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宫墙轮廓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沉默地矗立着。

      接下来几天,尚华棠照常去东华门值守。

      赵七还是在墙根下面跟人闲聊,说宫里的闲话。尚华棠站在旁边听,偶尔接一句,装成一个真正对朝局毫无兴趣的人。

      但他心里一直在转着那批乌头的事。信上写的"月底前运出",现在已经快到了。他每天晚上回到值房,都会把那封信用油纸裹好藏在枕下,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推演可能的路线。

      第六日傍晚,他下了值正要走,赵七忽然拉住他:"诶,今天有个人来打听你。"

      尚华棠脚步一顿。"什么人?"

      "一个老头,穿着布衣,说是你师娘家的伙计。"赵七挠了挠头,"我说你今天不当值,他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师娘让你回去一趟。'"

      尚华棠道了谢,快步往宫外走。他没有先回偏殿换衣裳,而是直接出了宫门,一路走到师娘的药堂。药堂已经打烊了,门板合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

      陈桉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拆开了。她看见尚华棠进来,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神情——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有人今天下午送到店里来的。"她把信推过来,"指名给你。"

      尚华棠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然后停住了。

      信只有两行:

      乌头已出城,走漕运。月底前到。
      三殿下身边有眼线。

      没有署名。尚华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认出字迹。

      "送信的人呢?"他问。

      "放下就走了。"陈桉看着他的脸色,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想?"

      尚华棠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这封信提醒他两件事:乌头已经出城了,以及江洵身边的人不干净。

      他没有坐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桉在身后叫住了他:"阿棠。"

      他回过头。

      "不管是谁把这封信送来的,"陈桉说,"你都要想清楚——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你。"

      尚华棠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夜色已经全黑了。他快步走在街上,手指隔着衣料按在那封信上,想的是送信人的身份。对方知道他是谁——至少知道他在查这件事。对方也知道江洵身边有眼线。但对方没有直接把这封信送给江洵,而是送到了他师娘手里。

      这是冲他来的。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江洵正在东阁批阅文书。尚华棠推门进去,直接把信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江洵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那封信上。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尚华棠一眼,然后拿起信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尚华棠站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你觉得可信吗?"江洵问。

      "不知道。"尚华棠说,"但乌头出城这件事,和我们在信里查到的时间对得上。"

      江洵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送信的人没有署名,说明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但他愿意告诉你这些——"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要么是想帮你,要么是想借你的手做什么。"

      尚华棠站在他面前,隔着书案和灯光的距离,看见江洵眼睫垂下来,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身边有人不干净,"尚华棠说,"你早就知道了?"

      江洵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平静,但平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我知道。"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但知道是谁和知道怎么动他,是两件事。"

      尚华棠站在案前,看着他的侧脸。灯影在江洵的眉眼间晃动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嗯。"江洵没有抬头。

      尚华棠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洵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低低的:"那封信——你收好。"

      尚华棠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东阁门口,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的灯花响了一声。然后听见江洵翻了一页纸,像是在继续批阅文书。

      他把那封信的位置在怀里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值房的方向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衣摆翻动。他想,那封信说的"月底前到"——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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