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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崇州之十四 草原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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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帐房里，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李元芳坐在这黑暗里，想起那一夜他从东柳林镇出来后，手里火把尚未亮起的的那段路。
那时山间还有月光，前方还有马蹄声。而现在，是纯然的黑。
牧羊人家，席地而睡。他坐在这块充当卧榻的毡子上，知道自己的身边睡着张环——黑暗中虽描不出他的睡姿，可李元芳知道，他定然是将双手垫于枕下，而枕下，有他的刀。
张环的身边，是李朗。此时李朗定是弓着身子，将他的宝刀抱在怀中。
李元芳无声地笑了起来，想起在狄府时，和李朗掰腕子的那些午后。
手肘磨过的石桌上的颗粒。腕上沾了他的汗水。他笑起来的大白牙。还有那句每次结束时都要说的话：
“也就是你，从不让着我！”
白牙露出更多，却也只是嘿嘿笑，甚至连一句“承让”都不会说。
张环，张环是另一种。
“卑职张环，参见李将军。”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似乎总在说这样的话。
可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李元芳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想的是：皇帝没有派错人。
李元芳微抬起头，四下望望，更多的声音，响起在这不透光的帐房里：
“哎，韬哥，李将军教的那些突厥话，你可都学会了？”
“放心吧，我腰不利索，嘴可利索着呢！”
“要是我们都没了，你可要把我们埋在一处啊！”
“韬哥腰不好，咱们还是活着回来，别让他一个个搬，再把腰给闪咯。”
脑中的笑语渐渐消散，却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真实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是她。
此刻，她正单独躺在对面那张毡子上。
昨夜宿于贺兰山下，让村民给她腾个单独的房间，倒还好办；可今夜住的是突厥人家，他们都是一大家子睡在一起。她倒是不计较，说睡在主人家老太太旁边就行——可我们得计较。
只好用突厥话和主人解释，汉家女子成亲之前，不可与男子同睡一处。总算勉强讨来卧具，为她另置一席。
因这一翻身，李元芳疑心她要有所动作。忙屏住呼吸，凝神静听，只听得对面传来微微的鼾声。
莫非是装的？可他听了许久，那鼾声始终沉稳、均匀、绵长。
她这贼，做得倒是安逸。也不知是不是又梦见了辣子和葱花。
他心下好笑，又有些讶异——怎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这个？
若不是她，我和张环李朗，又何必在这样的黑暗里，轮流坐着值夜？
却听身后响起一句突厥语：“小伙子，醒来啦？”
是那位突厥老太太。
他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听见老太太摸索着起床，便用突厥语低声问道：“怎么起得这样早？”
“和羊群做伴的人，总是醒得比雄鹰还要早。”
帐房中央的炉火被点亮，众人吃了些奶酥，又痛饮一回奶茶，谢过主人，便启程上路。
北地的初冬，太阳升得晚，此时天光仍未大亮。草原上河流蜿蜒，狄公一行五人，在浅紫色的天空下，驻足饮马。
如燕走到河边，拍了拍狄公的马，笑道：“你最累了，多吃点。”
那马儿不言，只大口地嚼着牧草。
狄公倒也不恼，只是笑笑：“你这马和你一样，吃得少。”
大人，她吃得可一点不少。李元芳心中想着，却没有出声。
转头看看身边的姑娘，渐明的天光，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清晰——等她对我们拔刀相向的时候，这张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她那双眼睛，又会透出怎样的杀意？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微微活动着背上的肩上的臂上的肌肉，心中想着：以我现在的功力，对上她，会有几成胜算？
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永远留在暗夜里。
暗夜里有她的眼泪，她的惊惧，她的呼喊，她的梦呓。
可太阳，总会升起。
地平线上，阳光像一道剑芒，劈开了天与地。
那些不知来由的念头，也该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一行人马行入突厥的西廷——石国。只见突厥人、契丹人、汉人、色目人，穿着各色衣装，在街上来来往往，不时有驮马商队经过，马蹄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狄仁杰看着街景，赞叹道：“不愧是吉利可汗治下的都城，好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显儿下意识地想接一句“还不如崇州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狄府小姐狄如燕，不应该见过从前那个没打仗的崇州。
只听李元芳道：“大人，咱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定下面的行止吧。”狄公点头赞同。
众人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内有一家僻静的小客栈。店家见有牵马的旅人走来，赶忙用突厥话招揽生意。李元芳用突厥话和店家聊了几句，又摸出一颗蓝宝石递上，店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将众人引人店内。
李元芳对狄公说：“大人，咱们把这个店包下来了，现在店里也没有别的客人。您喜欢哪间房，就住哪间房吧。”
如燕惊道：“咱们才几个人，至于吗？”
李元芳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滞，幽幽地说：“还是小心为上。”
如燕撇撇嘴，拣了离客栈大门最近的一间屋子。刚把包袱放下，便听狄仁杰在屋门外的院中说：“元芳啊，我们立刻出发，去牙帐面见吉利可汗。”
如燕连忙从屋里飞出来：“叔父要去见可汗？能不能带我一起呀？”
“当然。”狄公笑眯眯地说。
“太好了，那咱们走吧！”如燕囔着，抬脚便要走。
狄公笑道：“别急。北地风大，你还是把皮袄穿上吧。”又从怀里掏出三块白巾，给元芳如燕各分一块，说道：“而今两国边境吃紧，我们在突厥，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吉利可汗的牙帐大门前，是一条长长的横街，对面挤满了买卖铺户，非常热闹。
狄公三人以白巾蒙面，在长街上走着，如燕好奇地问：“这就是可汗的牙帐？”
狄仁杰点点头，笑道：“怎么，不气派吗？”
“气派是气派，只是这牙帐旁边乱七八糟的，可汗住在里边，倒也不嫌吵得慌？”
狄公的笑眼眯成一条缝：“我也不嫌你吵得慌呀！”
白巾下，如燕扁了扁嘴，不再说话。
狄公在长街上四下看了看，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于是三人走到牙帐大门对面的一家杂货铺前，元芳用突厥语说道：“老板，走路的，渴了讨碗水喝。”说着，递上了一颗小珠子。
那店主一见珠子，立刻眉开眼笑，端来了三碗热奶，几碟奶酥和果干。李元芳谢过店主，便快步向牙帐大门走去。
狄仁杰警觉地四下察看着。当他意识到如燕有些过分安静的时候，转头一看，只见她已将白巾揭下，嘴里嚼着奶酥，手上拈着果干，面前的碗里已是一滴不剩。见他望向自己，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叔父，怎么不吃呀？”
狄仁杰笑笑，把自己面前的奶碗向她一推。一抬头，见李元芳已回到店内，便对他耳语几句。李元芳点点头，又拿出一颗珠子，用突厥话对店主说：“还要请你们帮个小忙。”
可汗的牙帐前，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一位身穿黑色圆领袍的男子，和一个披着皮袍的年轻姑娘，三人皆头戴幞头，面覆白巾，一副中原人士的打扮。
显儿站在杂货铺前，好整以暇地嚼着奶酥，望着对面的三人，心想：这个狄仁杰也太小心了，这可是可汗牙帐，大姐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动手？
正想着，只见一彪马队飞奔而来，转眼间便到了三人面前，十几匹马围着三人转起圈来。为首者一声呼哨，尘烟缭绕中，一张大网腾空而起，首领狠狠一挥手，大网立时收紧，将三人困在网中。马上众人拨转马头向来路奔去，那三人登时被拖倒在网中，任由马群拖拽着，消失在街角，牙帐前只留下一阵飞扬的尘沙。
显儿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嘴里的那点奶味，也敷上了一层尘沙。
“快走，回客栈。”狄仁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客栈也不安全。”这六个字像流水一般，从显儿口中滑了出来。
糟糕，说错话了。
显儿正想着如何补救，却见狄公神情坚定：“张环和李朗还在那里。”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客栈。显儿心中不停祈祷，希望能赶在大姐前面。到了客栈门前，三人下马，显儿四下望望，似乎并无异常，心下稍安。
狄公和元芳系马走进客栈，显儿正要往里走时，身后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头一看——是魔灵！
“你怎么在这？”
“因为狄仁杰没有回崇州。”魔灵得意一笑：“收网吧。”
显儿走进客栈，只见前厅里，几个穿着突厥服饰的人被砍倒在柜台上、桌案边，想来是店家的人。
耳边传来李元芳的喊声：“张环！李朗！”听这声音，他正在客房那里，挨间搜寻两位军头的下落。
显儿一路走到后院，又见两个穿着千牛卫官服的人，伏倒在地上，身边流了两滩血。她心下一沉，正欲上前翻检，刚走出两步，便看见其中一人身边，掉落了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她曾见过，在青石谷山顶的巨石上。
“好看吧，我阿婆刻的！”
阿婆啊，对不起。桃木刻的牌子，还是没能避得了邪。
我就是那个邪。
隔墙又传来李元芳急迫的喊声：“张环！李朗！”
他们不会再答应你了。显儿想着，勉强忍住眼泪，转身闪进了偏房。
李元芳从客房中走岀，只见前厅里异常寂静，不见狄公和如燕的身影。他心道不好，正四下张望时，却见对面偏房里，如燕手持柳叶刀，横架在狄公的脖颈上，慢慢走了出来。刀锋上的寒光，映着她的缃色锦袍。
这一刻，到底要来。李元芳耳畔响起她在星空下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但是今天，就让我骗一骗你，好吗？”
终究是叫她骗了去。
屋中的空气凝滞了片刻，李元芳重重地一叹气，苦笑道：“真的是你。”
对面的女郎眼眶微红，听他说了这句话，却露出一丝疑惑和警觉的神色。他自悔失言，赶忙补充道：“东柳林镇的那个暗器高手，我想过是你，可我…可我不能怀疑大人的侄女。”
“对不起，”显儿看着那位被她押着的老者，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我不是您的侄女。您的侄女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叶刀下，狄仁杰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似有泪光，声音也带了几分喑哑：“真真是个瞒天过海的高手。”
说罢，他看着元芳，深深一叹：“那晚在崇关客栈，元芳在昏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如燕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单独行动。”
显儿心中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元芳，只见他眼里的失望转为恨意，又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李元芳握紧幽兰的一刹那，对面的女郎眼中立刻翻出凛冽的寒光，柳叶刀回缩几分，几乎嵌进狄公的皮肉里，口中说道：“我不想伤害你们，别逼我，好吗？”说罢，目光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幽兰。
当啷一声，幽兰落在地上。
“刀。”女郎冷冷地说。
链子刀也应声而落。
李元芳向她摊开空空的双手，可这双手，也很快被涌进来的紫衣人缚在身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目光作为他仅有的兵器。
显儿无法与这样的目光对视，更完全不敢偏头去看狄公，只得将视线移向李元芳的腰间。半旧的铜制腰带扣，雕着花的，十六瓣还是十二瓣？
顺着那铜扣，上移几寸，宝蓝锦袍上的团花绣得工整，只是微微呲出些细小的绒毛，这衣裳，穿了多久了？
她想着那些绒毛，强迫自己推着狄仁杰走出了客栈，脑子里那个拼命压着的声音终究还是冒了出来：
我怎么会，如此擅长欺骗。
客栈门口，魔灵已备好马车，对着狄仁杰和李元芳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恭请上车的手势。狄公神色从容地向那马车走去，临上车前，又转头问身后的姑娘：
“叔侄一场，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苏显儿。草头苏，显然的显。”
狄公微微一愣，而后笑道：“好名字。”
几位紫衣人推着狄仁杰和李元芳上了马车。显儿正欲翻身上马，却见魔灵匆匆折返回客栈，很快又抱着一刀一剑出来，嘴里说着：“都是好东西，可别就这么丢了啊！”说着便要将那刀剑佩在自己身上。
显儿伸出手去，冷冷地说：“给我。”
魔灵将幽兰放在她手中：“行吧，三哥的剑，也合该是你拿着。”
“刀。”
“哎呀，这刀就归我呗，你又不使单刀。”
那手依旧在魔灵面前摊着：“刀。”
“小气。”魔灵嘟囔一声，还是将链子刀也一并奉上。
幽兰剑背在身后，链子刀系于鞍边，显儿领着紫衣人和马车，沉默地向前行去。
身边的魔灵难得地安静，只有车中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
想是狄公这几日劳苦奔波，崇州，平山西坳，青石谷，东柳林镇，石国…老人家多久没好好睡了？
又听得车里人说：“不碍事，不碍事。”
是李元芳的声音。
显儿心中一紧，歉意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赶忙摇摇头，看看阴沉的天空——在我欠下的那些孽债里，这几声咳嗽，算什么呢？
苍天不语，只轻轻落下雪花。
她向着蛇灵总坛走去。她终会回到那里，就像雪花，终会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