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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蓦侧躺在 ...

  •   何蓦侧躺在床上,神情茫然地望着地上的水正缓缓地往墙角流,天花板渗出的水珠重重地砸向倾倒的桶身,发出更加响亮而刺耳的声音。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往厨房拿了块抹布,走过去正准备将地面擦干,却发现水里夹杂许多砂砾。
      霎时间,一只溃烂不堪、皮开肉绽的手从桶里猛地探了出来,一把抓住何蓦的手腕。
      她惊恐万状地将手甩开,两腿一软踉跄往后时直接瘫坐在地,魂像没了似的,半天缓不过神来。
      那只水桶正缓缓地立了起来,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了几下,紧扣在水桶边沿的手逐渐消失。过了许久,再无动静。
      何蓦不由地咽了咽喉咙,喃喃自语,觉得是药物吃多了才出现幻觉。她定了定神便壮起胆子起身往前挪了两步,微微俯身看了一眼,只见半桶干净的水犹如一面镜子,映出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半晌,那股惊恐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迷茫,她感到十分消沉,缓缓地蹲下身子,陡然一掌拍进水里,整个人顿时崩溃了,发泄着情绪般疯狂地搅动着水面,溅得满身衣服都湿透了,手中的动作逐渐停了,身子仿佛瞬间垮了,颓然地瘫坐在地上,蓦地哭了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那阵压抑无助的哭声戛然而止。
      何蓦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顿时让她脊背发凉,她猛然意识到哪来的半桶水,想将手抽回时已经晚了。
      那一刻,她惊愕地感受到有个人正将她的手臂紧紧抱着,余光瞥见水面徐徐地冒出了半颗脑袋,水位同时诡异地迅速上涨,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她不知那是人是鬼,随着水位上涨逐渐消失在余光里。随即,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胸膛正紧贴着自己的后背,一只白皙的手臂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脖子,耳边传来女孩凄凉的声音,正委屈道:“这里好冷啊。”
      何蓦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全身动弹不得,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只手倏然收紧,勒住她的脖子猛然往后一拽,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身体骤然跌入水中,地面犹如塌陷了一般,四周旋即幻化成漆黑的海面,汹涌咆哮的海水猛地灌满了口鼻,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那个看不清面容却死死抱紧自己的女孩,然而身体却不可受控地往下沉,几乎就快要窒息了。
      陡然间,禁锢在她身上的那股力量悄然消逝,早已分不清是幻觉还是梦境,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向上游,于是奋力一阵踢蹬。
      “咣啷”一声巨响,何蓦猛地睁开眼,噩梦余悸,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光大亮,帘子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床边满地碎玻璃片。
      何蓦失神地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自己刚刚做噩梦踢到了旁边的桌子,还是扬起的窗帘将杯子扫落。
      她的视线逐渐找回了焦点,缓缓地落在了桌面那张邀请函上。
      在那则新闻出来不久之后,这张邀请函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家门口的信箱里。主题只有两个烫金大字:赎灵。
      活动时间便是今天。
      外头四十二度的天气热得让人发昏,何蓦最终还是按照主办方要求来到了公交站旁,细细看了一下,惊愕地发现真有那一路公交。
      “坐Z16是吧?”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开口问她,也挥了挥手中的邀请函。
      “你也收到了?”何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警惕。
      中年男子自称是一名警察,不久前,南市一名女子溺水身亡正是他调查的案件。新闻报道当天,他便收到这份邀请函。
      两人互相认识了一下,他叫张嶙。
      远处有辆公交车正徐徐行驶过来,车头上显示的正是Z16。
      “到了,走。”张嶙拍了下何蓦肩膀,将略显犹豫的她顺势推上了车。
      车上的乘客见他们上来,全都投来审视的目光,其中一个男人骤然激动地喊了声:“张警官,还真是你啊。”
      张嶙怔住脚步,快速扫视一圈,只认识方才喊他的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叫李坎,是个出租车司机。女孩出事前坐过他的车,但已经排斥嫌疑。
      “嗯。”张嶙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车子再度缓慢地行驶,何蓦只好坐到张嶙旁边。
      “师傅,这车终点站就是寒渊站,对吧?”张嶙嗓门很大,一说话全车人都看了过来。
      司机却沉默不语,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只是专注着开车没听见似的。
      张嶙来时的确查过有这一路公交,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车子开得非常稳,他有种走在平地的感觉,几步便走到了车头那儿,敲了两下隔板,声音粗犷道:“诶!师傅,这车有到寒渊站吧?”
      “回来坐着吧,这司机从我上车就没开口说过话,都不知道是不是聋的。”坐在后头的李坎喊了一声,他朝张嶙招了招手道:“张警官,你肯定也是冲这个去的吧”。
      张嶙见他正从一个褐色皮包里抽出邀请函,对方又招招手,“过来我这坐,咱聊聊。”
      “你们都是去寒渊站的?”齐婶也开口说话了,她神经紧绷着,原本以为是自己的报应要来了,才会收到这张诡异的邀请函。
      何蓦坐在她对面,见她紧紧抓着背包,便轻声问:“是的,你也一样吧。”
      齐婶点了点头,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时。张嶙却抬手指着坐在车尾一直闷声不吭的年轻男子,边走过去边说着:“合着大家伙都奔同个地方,小哥怎么称呼啊?”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压了压帽檐,正想将东西收起来,张嶙坐到他身旁时劈手夺了过来,快得对方来不及反应。
      张嶙扫了一眼邀请函的内容,一字一顿说道:“于肆?”
      骤然,车子急速转了个弯,张嶙整个人猛地撞向于肆。周围瞬间变得昏暗,车内旋即亮起微弱的蓝色灯光。
      李坎望向窗外,不由诧异道:“进隧道了?这条路我也跑过,没印象有条隧道啊。”
      张嶙瞥了一眼窗外,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于肆身旁,递过邀请函,笑道:“不好意思啊。”于肆没有回应他,默默将邀请函收了起来。
      接下来一路再无人说话了,几人即便察觉中途从不停站,也默不作声。
      等到公交车停下时,天都黑了。他们下了车还得走一段山路,直到看见一栋看似荒废的楼房。
      斑驳而厚重的大门敞开着,一楼整层空间都是打通的,非常空旷,一说话便响起回音。
      “我们进去吧。”何蓦拉着齐婶的手臂往里走,紧张地站到了张嶙身旁。
      等到所有人全部进去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扇门缓缓地合上了。随即,轰隆隆的声音回荡在昏暗阴沉的空间里,大门上方赫然降下一幕墙,与两侧的墙面拼接得严丝合缝,彻底将门封闭得严严实实,仿佛原本就是一面墙体。
      李坎环顾四周,脸上浮现一丝难掩的怒火,他这几日饱受噩梦折磨,势必要揪出背后整蛊的人,横眉怒目道:“他妈的!别再装神弄鬼的,我有胆来就不怕你。”
      一道清亮婉转的女声陡然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人影。
      “很高兴各位能够顺利抵达这里,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必须出席的理由,只因心中所念所想或是所怨所愧而产生的怪物,正将你们吞噬。想要解脱就得明白其中缘由。现在,请各位按照邀请函上的数字去到自己的楼层,在那里寻找答案,只有驱散心魔,才能得到离开这里的钥匙。”
      随着那个虚渺的声音逐渐消逝,不远处的一面墙体徐徐上升,竟然出现了一部电梯。
      于肆毫无犹豫疾步走向电梯,另外几人面面相觑,迟疑不决。于肆进了电梯,转身沉默地看着门缓缓合上,透过狭窄的门缝瞥见一道人影迅速跑来。
      张嶙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伸手阻挡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急声道:“你知道去哪层啊?”
      “不是说了吗。”
      “邀请函上没写这个。”
      “那你再看看。”于肆面无表情道。
      张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索性进了电梯,才把那张邀请函拿出来瞅一眼,“都说了没……”他微微怔了下,不知何时,邀请函上浮现了一句话,还有一个数字。
      在张嶙发愣时,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进了电梯。
      李坎率先按了负3层,说道:“你们都去哪楼啊?”当他的目光落在按键上时,眉头紧蹙,有些吃惊,“全是地下?还能到负七、八层?”
      “负5楼,谢谢。”齐婶怯声道。
      于肆替她按了,紧接着又按下负4层。
      电梯到了负三层,李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都没等电梯门合上就果断往廊道一侧走去。
      张嶙察觉怪异,探头望出去本想喊住他,却瞬间不见人影了。
      “别耽误我时间。”于肆冷声道,拽了他一把,门又很快合上了。
      随后,于肆、齐婶陆续抵达自己的楼层。
      张嶙在负七层,他出来时,扭头看了一眼何蓦,见她脸色惨白,便说道:“你没问题吧,下一层就是你了。小心点。要不这样,你先跟着我走,回头我再陪你去下一层瞧瞧?”
      何蓦没有一丝犹豫,点点头便紧随其后快步走出了电梯。
      “你怎么会来这啊?”张嶙走在她前面,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感觉有鬼在缠着我。”
      张嶙眉头微微一蹙,他在何蓦身上看不出任何疑点,但直觉告诉他,坐上这辆车的人,没有谁是无辜的。
      他佯装若无其事地笑道:“那我就是来抓鬼的。”他余光往后一瞥,发现何蓦并没有跟上来,于是回头喊了一声,却见她正耷拉着脑袋,双手垂在大腿外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何蓦?”张嶙眯了眯眼,不自觉地绷紧下巴。
      他靠近时就听见何蓦正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要赶我走……”
      张嶙刚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还没开口,何蓦骤然抬头,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吓得张嶙大喊“我艹见鬼了”,本能地后退一大步。他还未缓过神来,何蓦随即似恶鬼般张牙舞爪尖叫着朝他扑去,面部极其扭曲,声音尖锐得刺耳,歇斯底里道:“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为什么!”
      张嶙一个踉跄往后摔倒,全然不知地上何时化开一片血泊,抬头再看何蓦,她已经全身湿透,水顺着发丝、下颌、手指、衣角一滴滴地掉落。她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昏暗寂静的走廊传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张嶙急促却克制的呼吸声,他快速站起身,右手已经探向腰后的枪,喉咙不由地耸动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何蓦……你没事吧,听见我说话了吗?”
      何蓦头埋得很低,身子微微晃动着,当张嶙再次唤她名字时,她脖子猛地一歪,长发间只露出一只眼睛,瞪得仿佛要裂开了,却不似在看张嶙。她的目光似乎伴随一阵阴风掠过张嶙,穿进他身后漆黑的走廊里。
      张嶙全身绷紧,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哗啦”一声,紧接着,“哗啦——哗啦——”,身后有人正踩着水,迈开步伐迅速朝他靠近。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间,何蓦像装上了发条的机械木偶,肢体诡异地扭曲着,朝他逼近。
      而他也看清了走廊另一头迅速跑来的那道人影,也是何蓦,或者说是另一个何蓦,又或者说那个才是何蓦。
      但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血泊里陡然冒出一堆触手,将他缠绕得无法动弹,他感觉听到了脖子被勒断的声音,双眼充血,透过触手的缝隙看见何蓦泪流满面地哭喊着,试图扯断触手,而她仿佛看不见另外一个何蓦。
      张嶙竭尽全力地吐了一个字:“跑……”
      “张嶙,张嶙,你怎么了,张嶙!”何蓦见他面色铁青,双目翻白,身体不可受控地抽搐,怎么叫他也无反应,最后抬手猛地一巴掌才将他唤醒。
      “张……张警官,你没事了吧。”何蓦神情沉重道。
      张嶙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推开何蓦,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后退了老远,直到抵住了墙面,环顾四周,满眼警惕惶恐。何蓦一靠近,他立马举枪对着她,呵斥一声。
      何蓦目瞪口呆,“你干嘛?”
      “刚刚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从负八层上来,想着你在负七,便打算来找你,谁知道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你跪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我才喊你一声,你往后一倒,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何蓦说着将地上那张邀请函捡了起来。
      “我刚刚不是跟我一起出来的吗?”张嶙背贴着墙面,站了起来。
      “张嶙,你在说什么,我们早就分开了。”她把邀请函递过去,“怎么上面写了这句话?”
      一行浅灰色的字:对于那个死去的女孩,你想为此赎罪吗?
      张嶙将它收起来,含糊道:“这里不对劲,我们先上去。”他说着拽住何蓦的手臂大步流星走进电梯里,立马关上门,摁了G层。
      “那负七,你是去了还是没去啊?”何蓦皱着眉头,语气却很平淡。
      “你呢?八层,有什么发现?”张嶙避开她的问题。
      何蓦同样避而不谈。
      电梯徐徐往上升,突然在负四层停住了,门打开之后就怎么也合不上了。张嶙摁了几次关门键,无奈地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去看看,不知道于肆还在不在这一层。”
      “那我跟你一起。”
      “嗯,这次跟紧点。”
      “啊?”
      张嶙抿了抿嘴,摇头道:“算了,没事。”
      两人刚走出电梯没多久,电梯门便关上了。
      负四层是简约风格的住宅,两人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看见于肆。很快又折返回电梯那里,张嶙现在有点后怕,时刻抓紧何蓦的手臂,提高了嗓音:“再试下,看看电梯能不能用。”
      他手还没放到电梯按键上,骤然“轰——”一声巨响,吓得他魂都丢了一会儿。
      何蓦反而镇定许多,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卧室方向跑去,“是那边。”
      “别冲动,待在我后面。”张嶙迅速追上她,将人往身后拽。
      天花板砸出一个大窟窿,满屋狼藉,尘土飞扬。
      “那上面,不就是眼镜男那楼,李坎?”张嶙抬头望去,光线昏暗,尘埃弥漫。
      他刚走进屋,一只血淋淋的手霎时间从碎石里猛得探了出来,一把抓住张嶙的脚踝。
      “是人!!!”何蓦生怕他开枪,脱口而出道。
      两人确定了碎石底下埋着的正是李坎,将人救出后已经奄奄一息了。
      角落的石头忽然滚落下来,有个东西在蠕动,渐渐显露形态,上半身像九头蛇,每个蛇头上布满猩红的眼睛,一张一合地往外冒血,丑陋无比,恐怖至极,下半身一条长长的尾巴盘绕在碎石之上,也足足三米高了。
      张嶙惶惶不定的心反而因为眼前看得见的“恐惧”莫名镇定了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怪物猛然袭来的一张血盆大口开了一枪,旋即捞起李坎甩到肩膀上,冲出了房间。
      至于何蓦,早就率先逃了电梯口,边慌乱地摁着不起反应的电梯键,边朝张嶙大喊:“电梯不行,打不开!”
      “快快快,往前跑,别试了,快跑。”张嶙给身后的怪物连开几枪,稍微拉开了距离,追上了何蓦。
      九头蛇怪穷追不舍,阵阵嘶吼声响彻周围,尾巴在快速移动中不断击毁吊顶墙壁、地板柱子,碎石瓦砾堆满地,玻璃碎片四下飞溅,震耳欲聋的响声不绝于耳。
      他们在四楼东躲西藏,九头蛇怪闹出的动静太大,反而让他们顺利避开了,两人急着寻找出口。
      张嶙大喘气道:“要我说啊,物理攻击还是比精神攻击温和多了,还没你刚刚吓人。”
      何蓦猛地刹住脚步,张嶙紧随其后也站住了身子,回头望一眼,那东西没追上来。
      两人盯着不远处那扇布满血痕、锈迹斑驳的大铁门,不约而同道:“这门……”
      “好像刚才没有看见过。”何蓦抬头看着张嶙。
      张嶙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直到两人走到了大铁门前,张嶙才拿出一把钥匙,“你拿这个试着打开。”
      何蓦眉头微蹙,却没多问一句,接过钥匙就插进锁孔里,手腕一转,门真的被打开了,出现一条向下的楼梯。
      这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先逃命吧,别纠结这些了。”李坎不耐烦地说道,刚抬头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犹如结了一层霜。
      九头蛇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道尽头,仿佛虚空中赫然出现般,简直叫人猝不及防,猛地朝三人袭去。
      张嶙在千钧一发之际,击中怪物一颗脑袋,趁机躲进楼道里,铁门关上的瞬间,楼道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门外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那扇门让他们进入另外一个空间似的。
      “张警官,你枪法真准,”何蓦冷不丁地说道。
      李坎咳了声,说道:“那是它头多。还杵在这里干嘛,赶紧走啊。”
      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小心翼翼地摸黑走下楼梯,一直走到了尽头,便看见转角处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是另外一道没有合紧的门。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张嶙把李坎放下,走下最后几阶楼梯,伸手搭在门把上,正要朝内拉开时,倏然闪过一道影子。几人吓得心惊肉跳,赶紧轻手轻脚地又往回走了几阶楼梯。
      张嶙站在两人前头,举着枪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扇徐徐向内推开的门,刺眼的光线映入每一双颤栗的瞳孔。
      地下钻进了一个人影,露出那张惊悚骇人的脸,头高高扬起喉咙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眼球从眼眶里脱落了,悬挂在脸上,血流满面。
      这可把他们仨吓得够呛,但惊愕之余很快认出了此人便是齐婶。
      何蓦同张嶙快速跑了下去,飞快地将人拖了进来,想把门重新关上,却听得吱呀一声响,门微微往回弹,没法合紧。
      张嶙身子一顿,沉默了几秒,发现外头没有危险靠近时,才继续将齐婶扶到角落里。
      齐婶已然失去意识,靠在何蓦怀里,身子冰冷得仿佛一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三人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齐婶骤然惊恐万状地尖叫求救,四肢拼命挣扎起来。
      三人被齐婶突然其来的失控吓得手足无措,张嶙立马捂住她的嘴,李坎、何蓦使劲按住她的手脚,所有人心都到了嗓子眼,竭力保持安静。
      过了好一会,齐婶才渐渐平息下来,但神志不清,喃喃自语。
      张嶙小声道:“何蓦,你看着她,我出去看看。”
      “不行,外面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齐婶伤成这样了。你还出去?”
      “不出去?还能往上走啊。你以为上面那玩意就好对付。这已经是负五层了,我们越跑离地面越远。现在也只能出去瞅瞅,说不定电梯能用,怎么也好过困在这条楼梯里吧。”
      “都是同一部电梯……”何蓦欲言又止,“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张嶙轻轻拍了拍何蓦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向消防门,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探头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道:“电梯不远,我去试试,没问题就马上回来接你们。”
      张嶙出去后,门仍然留着一条缝隙。何蓦全神贯注地观察门外的动静。直到怀里的齐婶蓦然没了声音。她心头一紧,看了一眼不再作声的齐婶,仿佛陷入短暂的麻木,连疼痛都没了意识。
      何蓦微微伸手,轻微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才松了口气。
      她将齐婶靠在墙边,之后起身往前走到门后,瞥了一眼外头,随后借着光源,看了看方才从齐婶口袋里找到的邀请函。
      邀请函同样浮现一行浅灰色的字:掩盖罪恶,你也将被罪恶吞噬。
      何蓦皱眉,侧过脸注视着奄奄一息的齐婶,那股难以言状的感觉猝然袭来,不安害怕,却不那么强烈,不是心脏怦怦直跳,胸腔里犹如一团雾霭弥漫开来,可胸口并不觉得堵,相反,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空荡荡的,甚至感觉不到心脏在身体里。
      李坎不明所以地看着何蓦,正想叫她别太靠近门,抬起手招了一下,霎时如遭雷击,抬起的手定格在半空,神情错愕地看着何蓦被猛然打开的门撞飞,直到看清了来人,悬着的心落回胸腔里。
      张嶙跑了回来,焦急地将李坎跟齐婶拖拽起来,完全没注意到何蓦被撞倒,说道:“快点过来搭把手,那边电梯能用,我们赶紧走。”
      何蓦果断从地上爬了起来,小跑过去利落地架起李坎的胳膊,绕到自己肩膀上,四人连拖带拽地往电梯方向奔跑。
      然而就快要抵达电梯口时,一束血红黏稠的触手猛然袭来,一把缠住齐婶的脚踝,将她往后拖去,随即悬吊在半空。
      张嶙回头看见廊道拐角处出现一只庞然大物,熟悉的触手令他心有余悸,举枪朝它连放数枪,却都被怪物敏捷地避开了,闪避之时,齐婶的身子在剧烈的震荡和惯性中几乎要分裂了,其中一只眼球彻底脱落下来,甩飞到李坎脸上。
      李坎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推开何蓦,顾不上两人,更别提救齐婶了,他心里默认齐婶死了,于是夺路而逃率先躲进电梯里,慌乱地关上了门。
      张嶙回头大声呵斥,边骂边推了何蓦一把,“你快进电梯,干他丫的,那个死眼镜。”
      何蓦冲了过去,半边身子卡住电梯门,李坎狠心地抬腿猛踹了一脚,门往两边开时,何蓦侧身闪避,旋即往李坎膝盖窝横扫一腿。李坎身子本就往前,一下子站不住,整个人又扑向电梯外。
      骤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天花板轰然崩塌,那只九头蛇怪赫然出现在碎石之中,一口咬住了齐婶的脖颈,与那只长满触手的怪物同时争夺拉扯,瞬间让她身首分离。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又血肉模糊的一幕吓得瞠目结舌。
      张嶙惊慌失措地乱开一枪,转身拼命往电梯口方向疾跑,九头蛇怪如急风暴雨般朝他袭去。
      李坎面如土色,手脚颤抖地使不上劲,惊愕地望着何蓦,颤栗道:“拉,拉我一把。”
      何蓦不由地摇头,紧挨着电梯内壁,整个人怔住了,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合几下,瞥了一眼电梯关门键。
      恍惚之际,传来张嶙一声疾呼,“何蓦!关门!”
      张嶙拽起李坎猛得跌进电梯里,九头蛇怪逼近时,电梯门正好合上了,轿厢内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嘶吼声戛然而止,诡异地安静下来。
      电梯无法运行,死寂的空间里,灯光频闪,仿佛电影般一帧一帧地定格出几张茫然惊恐的神情,三人就这样困在了电梯里。
      半晌,张嶙愤怒地将枪抵在李坎脑门上,怒吼:“你都干了些什么?”
      李坎心虚道:“我当时害怕呀,再说了,她都那样了,指定救不回,你们……净耽误事,不然大家早进电梯了,”他抬手指了指何蓦,“你怎么不说说她,她也见死不救。”
      张嶙眼神变得锐利,瞥了何蓦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冷峻,“见死不救。”
      何蓦怔了下,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张嶙猛得扑向李坎,在对方剧烈的挣扎中,从李坎的上衣里翻找东西,吼道:“邀请函在哪?”
      当时,所有人进入电梯查看各自的楼层时,张嶙见过李坎的邀请函上写着一句话:比起贪欲,更大的罪名是见死不救。
      李坎吓得腿直哆嗦,发了疯似的将人从身上胡乱踹开,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朝地上一甩,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干什么啊!给你给你拿走。
      何蓦不自觉地拿起来,盯着那行字,心口怦怦直跳,她似乎明白了这场“赎灵”不是驱散心魔,而是叫她赎罪,要她万劫不复,她出不去了。
      “那只怪物本就是冲你来的,你到底对那个溺水身亡的孩子干了什么?”张嶙怒吼道,不可受控般再次压向李坎,拿枪抵着李坎的脑袋,眼睛逐渐变成猩红色。
      他看着惊恐万状又窘迫难堪的李坎,脑海里却浮现那个女孩古灵精怪的模样,赖在咖啡馆里不肯走,说要等雨停了再离开。
      张嶙当天帮姐姐看店,因为下雨,几乎没有顾客,只有那个女孩在店里坐了半天,自娱自乐地随着音乐轻哼,从卡套里拆出小卡,一张张擦干,放在了一旁。
      音乐突然被关掉,紧接着灯光也陆续暗了。她不由地抬头瞥了张嶙一眼,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外头还下着雨呢,再说了,我东西都没喝完了。”
      张嶙从包里掏出两百块放到杯子旁,手背朝外挥了挥,“我是真的事,这个当叔叔请你,下雨天呢,早点回家吧。”
      女孩皱了皱眉,嘀咕了几句,收拾完东西,走前拿起雨伞使劲地甩了甩,把雨水都溅到张嶙身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张嶙啧了一声,正巧电话响了,他一边接听,一边拍掉身上的水珠,并拿起桌上的钱,快步走了出去。关上咖啡馆的门后,又打开,将门内侧挂的牌子翻了个面,才锁上门。
      等追到了路口,看见女孩正在马路对面,收起伞坐进了一辆计程车里,关上车门时似乎停顿了一下,朝张嶙做了一个模糊的鬼脸,随即关上了车门。
      张嶙看着车子扬长而去,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将两百块又收了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几天后女孩的尸体出现在离沙滩不远的礁石缝里。
      他的意识逐渐清醒了几分,看着眼前满脸涨红,快喘不上气的李坎,手中的力道倏地一松。
      李坎大吸几口气,咽了咽了喉咙,吓得六神无主,看着双眼依旧泛红的张嶙,脑海里闪过齐婶惨绝人寰的死状,既害怕又恼火,颤音道:“你他妈发什么疯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捡了个钱包,她下车后把钱包落下了,就这样,我什么也没干。”
      他正说着,电梯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旋即,一缕触手疾如闪电,缠绕在李坎身上,将他拽了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张嶙抓住了李坎的脚腕,只开了一枪却陡然垂下右手,怪物似乎也没有使劲,双方仿佛以一种相互抗衡的力量僵持着,没过一会,张嶙竟微微松了些力气。
      李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他想干什么,随着脚腕处感受到的压力逐渐褪去,他倒抽一口凉气,万分惊恐道:“是绑架!是绑架!绑架!!求求了张警官,救救我,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她,她后来追着我的车,后面有有有有有些人追她,我不知道不清楚情况我我我救救我张警官……”
      李坎拼命蹬腿伸直,想够到张嶙的手,然而身体却缓缓地向后拖去,犹如凌迟般一点点击毁他的希望,身后走廊尽头传来低吼声,他扭过头就看见九头蛇怪还有那只长满触手的怪物,仿佛一块神经仍在跳动着的血色肉团,正往前蠕动。吓得他撕心裂肺地喊道:“真的不关我的事,她后来追着我的车,我以为是想拿回钱包,然后,然后就看到那些人把她拖上车了,张嶙!救我啊!救我——”
      鬼哭狼嚎般的求救声随着穿透他全身的触手骤然四下发散时戛然而止,李坎活生生被撕成碎片,血肉横飞。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赫然出现眼前,吓得何蓦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到了张嶙身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
      然而张嶙默不作声,半跪在地。
      何蓦看他纹丝不动,面容僵硬,顿时一股恐怖的寒意蔓延全身,惊愕的眼神里渐渐涌起无尽的绝望。
      她陡然全身一软,瘫坐在原地,心想只剩下她了,意味下一个就是她,余光瞥向那把手枪,紧接着缓缓地从张嶙手里拿了下来,瑟瑟发抖地将枪口抵在自己的下颌上,双眼紧闭,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怪物在靠近,不敢睁眼。
      可就当她快要扣下扳机时,张嶙霎时清醒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枪,旋即朝九头蛇怪击中一枪,拽起何蓦迅速逃跑。两人躲进了书房,何蓦坐在地上,并不对张嶙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半丝安慰。整个人依然失魂落魄,倏然蹙眉道:“我当时是真的想把她拉回来的,可海浪一直把她往后推,我真的尽力了,不是见死不救,我真的没办法,浪太大了,一下子就看不到人影了。”她抬头看着张嶙,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张警官,你为什么在这?你呢,对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张嶙上前将人拉起。
      不料,何蓦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枪,歇斯底里地喊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我知道是你,钥匙,你有这里的钥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
      张嶙神情一僵,那把钥匙其实是在公交车进入隧道那会儿,他从于肆身上偷来的。
      他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靠近何蓦,仿佛在跟空气说话似的,“你既然把我们聚集在这里,得不到真相谁都别想离开,”他突然夺过枪,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抵在何蓦的脑门上,将方才她抛出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质问道:“你呢,对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何蓦神情愣怔,呢喃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了,再有所隐瞒,我可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何蓦抬头看着他,倏然冷笑一声,“你都自身难保了,你能出现在这里,就绝不无辜,凭什么认为你能逃出去。”
      张嶙一愣,他有罪吗?如果当时他没有急着赶回局里换班,让那个女孩离开店里,也许她就不会在出事。
      可罪不至死吧。
      “你的邀请函在哪?给我。”张嶙说道。
      何蓦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当开口时,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目瞪口呆地看向张嶙身后,不知何时,九头蛇怪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透过一扇玻璃,无数只眼睛发着幽幽绿光。
      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抬手指向张嶙身后时,赫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九头蛇猛地撞碎玻璃冲了进来。
      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张嶙已经被咬住了肩膀以一道弧度从上至下狠狠地拍进了地面,剧痛霎时传遍全身,一口鲜血直喷而出。他到此刻都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将真相带出去的吗?
      他躺在碎石间,又喷出一口血,眼前一片猩红,看着那只丑陋血腥的怪物九颗脑袋高高举起,一上一下地晃动摇摆,突然齐刷刷地转向不远处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何蓦。
      张嶙艰难地扭着脖子,已然不抱什么希望,奄奄一息道:“就算我们都该死,但你现在把我们全杀了,谁给你作证,谁帮你将那群凶手绳之以法。”
      四周骤然响起于肆的声音,犹如回荡在整个空间里,语气冷冽,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说道:“绳之以法?短短几年牢狱,抵不了他们犯下的错。再说了,这场赎灵本就是为你们所有人准备的。”
      话音刚落,九头蛇怪迅速俯身冲向何蓦,随着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何蓦被一下一下地砸进碎裂的地面,直到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肉泥。
      张嶙艰难地翻过身,伸手够到旁边的枪,自知已是强弩之末,毫无生机,虽不甘心,但面对这样触目惊心的虐杀,他最终还是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砰的一声响,所有人猛然睁眼,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一个个都安然无恙却惊恐万分。
      张嶙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那栋荒凉破败的楼房里,空荡荡的一楼,原来出现电梯的位置只有一扇门。
      “于肆不见了。”何蓦说道。
      李坎左看右看,找到掉在地上的手机,不停地拨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就问旁边的齐婶,齐婶头痛欲裂,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便朝他摇摇头。
      张嶙看手机的同时,发现邀请函不见了,问了一遍,才发现每个人都找不到自己的邀请函了。
      “钥匙呢?”何蓦问道。
      张嶙深深地吸了口气,微微摇头。何蓦眉头一蹙,声音变得很轻,像自言自语:“这一切只是幻觉。”
      几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又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张嶙起身往那扇门走去,其他人不约而同紧随其后,一个挨着一个站成长队,逐渐靠近门,队伍渐渐变成一道弧形,围住了门口。
      张嶙微不可察地深吸口气,上前拧动了门把手,朝内缓缓推开,霎时间,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直到门彻底推开,才见遍地碎尸残骸,五颗悬吊着的脑袋微微晃动,每一张面部表情都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怖。
      齐婶吓得张口结舌,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合,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下一秒,仿佛所有情绪夹杂在一起从胃里翻涌而出,猛地俯身剧烈呕吐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房间,“我知道他们。”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缓缓直起身,痛哭流涕地将当日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几人。
      她一下子便认出了这五颗脑袋的主人,正是那天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男人,同样也瞥见巷子深处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孩,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可女孩抬眼望着她,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合着,正抬手想求救时,齐婶心一横,扭头便走了。她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她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
      每个人听完齐婶的话陷入长久的沉默,彼此内心五味杂陈,李坎除了愧疚以外,更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占据了心头,因为这里不是忏悔室,并不是道出了真相的原委就能获得原谅。
      可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陡然响起,几人犹如惊弓之鸟般迅速聚拢一块,定定地望向声音来源处,只见那面墙壁正徐徐往上升,紧接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地朝外打开,天已经亮了。
      李坎见状,欣喜若狂地往门口跑,疯了般地喊着:“我出去一定到警局,我去作证,我给那孩子伸冤,我保证去自首,偷的钱我会还的……”
      张嶙心头一惊,生怕他在下山途中遭遇不测,大喊站住,随即带着何蓦、齐婶追了出去。
      一路上心惊肉跳,却顺利抵达了山脚,看见李坎拦下一辆货车,手舞足蹈地比划,语无伦次地哭嚎,发了疯地挤上副驾驶,给司机都吓得跳车了。
      直到张嶙等人赶来,跟司机亮了身份,几人才上了车。随后,张嶙联系了警方迅速封锁了现场,而那个公交车司机却人间蒸发一样寻不到半点踪迹,但Z16公交车的方向盘上留下一个之前不曾有的图案,像一座山,是否冒牌司机留下的已无从查证。
      几人在警局录完口供,便各自回去了。
      何蓦站在路边等车,整个人恍恍惚惚,听见齐婶唉声叹气,“都是命不由人啊,三次都没能救下。”她摇了摇头,忽然抚着何蓦后背,语气多了几分不解道:“那个年轻人怎么把你算进来,这也是不公平,唉,真正想死的人,你是救不回的,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何蓦眉头紧蹙,低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厌恶,生硬地回了句:“嗯,车到了。”
      何蓦很快回到了家里,人已经疲惫不堪,顾不了全身的黏腻不适,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不知不觉朦胧之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心头一震,猛然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微弱的光线才落入那双惊恐未定的眼里。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送进屋内,何蓦侧脸望向窗边,轻薄的帘子徐徐地飘起,缓缓垂下时,那张邀请函赫然出现,一股难以言状的恐惧陡然涌上心头,简直晴天霹雳般吓得她立马从床上弹起,“啪嗒”一声拍下灯的开关。
      屋里变得明亮了,然而内心的恐惧不减半分,几乎让她全身动弹不得,眼神却不敢从邀请函身上移开。
      过了许久,何蓦瑟瑟发抖地伸过手,将邀请函拿了起来,心底带着一丝乞求原谅的侥幸,动作僵硬地打开了邀请函。然而,那句话一字未改地呈现在眼底:“沉于海底的秘密,只有你知道。”
      头顶上的水珠一滴滴地掉落,打在她脸上,何蓦缓缓地抬头望去,神情骤变,只见裂开的墙面里有无数只眼睛,是那只怪物。
      她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地跑向门边,却发现那扇门怎么也打不开,转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底下,正准备给张嶙打电话时,一双苍白的脚慢慢朝桌边走了过来。
      何蓦用力地闭了闭眼,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不带一丝怨恨,只是轻轻地问她,“你怎么了?”
      她浑身颤栗地长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恐惧僵硬地侧过脸,就见到那个女孩歪着脑袋看她,不是满目憎恨,面容扭曲的脸。
      眼前的女孩,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恨,眼底噙泪,笑容却很干净,大概有些委屈吧。
      何蓦愣然片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又开始折磨她,耳边呼啸的风声渐渐与海浪声重叠,周围的场景不断叠化重组,直到海水淹没四周,唯有女孩面容不变,只是越来越远,脸上的凄楚和委屈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奋不顾身地朝她游去,使劲将她往回拽时,猛然袭来的巨浪瞬间将两人卷进海里。
      何蓦呛了几口水,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不知出于懊悔还是求生的本能,她全然忘记女孩的存在,好不容易挣扎出海面,独自拼命地往岸上游。等到回头时,见那个女孩已经被海浪不断推远,直到最后只剩一双浮浮沉沉地露出海面的眼睛,随即又被一个接一个海浪越推越远,仿佛成为这场因果的祭品,彻底被大海吞噬。
      记忆犹如一叠状纸,回想起来的每一幕都在控诉她的罪行,胸腔里充斥着难以名状的钝痛。
      何蓦泪眼模糊,看着眼前的女孩,好像所有悲剧都发生在这个人身上,不由地伸手抚着女孩的头发,语气充满凄楚,“你当时也想跳海轻生,对吧?”
      此话一出,女孩那双温柔的目光赫然浮现一丝阴戾,嘴角蓦地牵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伸手抚摸着何蓦的脸,两只拇指不由地摩挲着眼周,微微靠近她,说道“我已经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霎时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声音从老旧的楼房里传出,穿过昏暗的廊道里,回荡在漆黑的夜空。
      风仿佛寻着声音的来源处向着那栋荒废的楼房呼啸而去,警戒线被吹得猎猎作响。后方的楼房轰然坍塌,漫天尘土弥漫,将声声绝望的嚎叫声彻底掩埋,仿佛有两缕幽魂在里头飘荡着,窃窃私语,隐约听见那道悠扬婉转的女声:
      “于先生已经通过考核,将全面参与下一个赎灵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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