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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染风尘 暮秋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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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十月,金风送凉,太傅府的秋景,是整座京城最负盛名的雅致。
府中西苑菱荷池,早已过了盛夏盛放的时节。满池碧荷枯折垂落,残叶漂浮在澄澈的水面上,被晚风拂过,漾开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池水经年清澈,不染尘埃,即便秋深叶落,也依旧明净通透,一如世人口中的太傅嫡女,沈清漪。
此时午后静谧,日光温柔,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碎金般洒在临水的雕花阑干上。
沈清漪斜倚在阑干边,一身素白襦裙,外罩一件浅杏色软纱披帛,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随风轻晃。她生得极美,却绝非张扬艳丽之姿,眉眼清浅,瞳仁澄澈,望过来时像一汪不见底的秋水,温润、安静,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清冷通透。
京城贵女万千,或明艳骄纵,或温婉谄媚,唯有沈太傅的独女沈清漪,性情最是淡泊。
自小饱读诗书,通琴棋、晓书画,却从不恃才傲物,更不爱参与京中闺阁的攀比纷争。旁人争胭脂水粉、比门第婚嫁、攀权贵恩宠,唯有她常年守着这一方水榭,看书、抚琴、观池水落日,安静得仿佛游离在京城所有繁华喧嚣之外。是以京中人人皆知,太傅府嫡女,心性澄如秋水,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尘垢。
她膝上摊着一卷《诗经》,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静静望着眼前一池秋水。
池水映着流云,映着残荷,也映着她安然沉静的眉眼。
侍女晚晴提着竹制食盒,放轻脚步踏过青石小路,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走到近前,她屈膝福身,声音轻柔如风:“小姐,秋露寒凉,您在风口坐得久了,仔细染了风寒。方才厨房炖好了银耳莲子羹,奴婢给您端来了。”
沈清漪缓缓回神,眸中澄澈依旧,浅浅摇了摇头,声音清淡温柔:“无妨,秋日风软,不碍事。”
她自小体质清和,性子也随了这脾性,不喜燥热喧嚣,独爱秋日的清宁寂寥。一年四季,她最喜暮秋,万物收敛锋芒,浮华落尽,只剩纯粹本真,恰似她一生所求的安稳平和。
晚晴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禀报:“小姐,前厅来人了,是七皇子殿下。他今日休沐出宫,特意绕路来府中,已经在前厅等候半刻钟了,还带了城西老字号的桂花酥,说是您秋日最爱的吃食。”
听到“七皇子”三个字,沈清漪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如同静水落英,温柔无声。
七皇子,萧珩。
当今圣上第七子,生母位份低微,早逝无依,在深宫之中素来低调温和,不争不抢。他年少时便常来太傅府旁听课业,与身为太傅独女的沈清漪相识相伴,一晃便是七年。
少年相识,岁岁相伴,春日共折海棠,夏夜同赏流萤,秋日分食桂酥,冬日围炉读书。
年少懵懂的情意,就在这岁岁年年的安稳相处里,悄悄生根发芽,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
彼时皇子之间尚未掀起汹涌的储位之争,诸位皇子各守本分,朝堂安稳,朝野清明。萧珩无母族依仗,性子温润谦和,从无半分皇子的骄矜戾气,待她更是温柔妥帖,事事周全,岁岁温柔。
京中无人知晓,这位清冷如秋水的太傅嫡女,心底藏着一份绵延数年的温柔期许。
沈清漪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合起手中书卷,缓缓起身:“知道了,随我去前厅。”
她步履轻缓,身姿娉婷,穿过曲折幽静的抄手游廊。廊边金桂满枝,细碎的金黄花朵簌簌飘落,漫天桂香浓郁清甜,萦绕周身。秋日暖阳落在她素净的衣衫上,衬得她眉眼愈发通透干净,不染纤尘。
一路行至前厅,尚未进门,便已看见廊下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
萧珩一身常服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墨发束起,身姿清挺如玉。他生得俊美温雅,眉眼温润斯文,没有皇家子弟的凌厉贵气,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清气。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他骤然回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珩清冷的眼眸瞬间被温柔填满,所有的疏离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独独对她的柔和暖意。
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略显微凉的眉眼上,语气带着细碎的关切:“今日风凉,怎的还在水榭久坐?仔细冻着。”
沈清漪抬眸望他,眼底秋水盈盈,轻声应答:“不过是坐坐,无碍的。”
萧珩垂眸,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白皙清透的脸颊上,一瞬不移。他抬手,将手中精致的描金食盒递到她面前,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知晓你暮秋最嗜这口桂花酥,城西老铺今日限量,我一早便让人去排队等着,刚出炉的,还带着余温。”
食盒精致雅致,桂花香气透过缝隙缓缓溢出,清甜袭人。
这数年以来,岁岁暮秋,他从不会缺席。知晓她喜静、喜淡、喜秋日桂香,知晓她不爱繁华热闹,偏爱一隅清宁,便年年岁岁,将她偏爱之物,尽数送到她身前。
沈清漪垂眸看着食盒,心头一片温热,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情意,在这一刻悄然翻涌,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轻声道:“殿下太过费心了。”
“清漪。”萧珩轻轻打断她的客套,声音压低几分,褪去了所有疏离的礼数,只剩私语般的温柔,“无人之时,不必唤我殿下。”
他向前微倾,距离近了些许,眼底盛着漫天温柔,字字郑重:“我说过,私下相处,你只唤我珩之即可。”
短短四字,藏着数年隐忍的情意,温柔得能溺伤人。
沈清漪心头轻轻一颤,澄澈的眼眸微微垂落,长睫如蝶羽轻颤,掩去眼底悄然泛起的涟漪。
年少相识,岁岁相伴,这份情意早已心照不宣,只是碍于身份礼教,始终未曾点破。
她沉默片刻,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声细如蚊蚋,温柔软糯:“珩之。”
这一声呼唤,轻柔干净,落进萧珩耳中,让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
秋光正好,桂香满庭,前厅静谧无声,唯有风过花枝的簌簌轻响。
彼时岁月安稳,朝堂无风无浪,储位之争尚未浮出水面,皇权暗流被层层掩盖。沈太傅是当朝文臣之首,清正廉洁,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是圣上倚重的股肱之臣。沈家门第清贵,安稳鼎盛,她是太傅唯一的掌上独女,自幼被万般呵护,平安顺遂长大。
那时的她,眼底是澄澈秋水,心中是温柔期许,以为眼前的岁岁温柔,便是此生永恒。
以为朝堂永远安稳,以为情意永远赤诚,以为相伴之人,终将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萧珩望着她干净无垢的眉眼,望着她不染半分世俗算计的澄澈眼眸,心头微动,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最真挚的期许:“再过两年,等朝堂局势再稳几分,我便向父皇请旨。”
他要娶她。
要以皇子之尊,聘沈家嫡女为妃,岁岁年年,护她一世安稳,守她一生清宁,让她永远这般澄澈安然,不受俗世纷扰,不历风雨磨难。
沈清漪心头滚烫,抬眸望向他,眼底秋水澄澈明亮,盛满了对未来的所有期许。
她信他。
信眼前温柔待她的少年,信这数年相伴的情意,信这满庭桂香、满目秋光里的诺言,会岁岁成真。
可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心性纯澈如秋水,看不穿深宫权欲的冰冷,看不透皇权争斗的残酷,更看不见温柔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的命运。
她不知,这世间最易碎的,便是安稳岁月,最难守的,便是年少诺言。
盛极必衰,安稳必乱,朝堂的风雨早已悄然酝酿,只是未曾席卷人前。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算计、阴谋、权欲与背叛,正于无人知晓之处,层层堆叠,只待一个时机,便会轰然倾覆所有温柔。
今日的桂香满庭、温柔私语、秋水安然,不过是命运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安宁。
他日大厦倾颓,沈家满门蒙冤,荣华尽碎,清白尽毁。
眼前温柔相待的少年郎,会身披锦绣荣华,站在权力之巅,亲手将利刃刺入她的心口,亲手碾碎她所有的期许与安稳。
彼时秋光多温柔,后来风霜皆刺骨。
彼时眼底澄如秋水,不染尘埃。
后来历尽人间疾苦,爱恨成空,只剩一池枯荷秋水,冷冷清清,照尽半生破碎,半生寒凉。
风再次吹过庭院,桂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又缱绻。
沈清漪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唇角带着浅浅的、安然的笑意,心底满是纯粹的安稳。
她尚且不知,从此往后,人间再无这般温柔秋光,再无这般赤诚年少。
她一生澄澈如水、清白纯粹,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辜负,和一身洗不尽的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