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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水相逢 秋深日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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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日短,岁月悄无声息翻篇。
自凤仪宫宴一别,便是半月光阴静静流走。
京中风波尽数平息,朝堂先前汹涌的弹劾、派系的试探、皇子间的暗流对峙,皆似被深秋凉风拂散,落得一片表面安宁。
三皇子经此一事,彻底放下了对沈家的猜忌拿捏。
萧珩当众绝情折辱、与沈清漪划清所有界限的模样,演得太过真切,真到朝野上下无人再敢揣测半分私情。人人皆信,昔日七年相伴不过年少闲戏,七皇子早已心无牵绊,一心权谋前路,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那场绝情戏码,伤的是两人余生。
一人戏落幕,万事释怀,心静如水。
一人戏入心,执念深陷,岁岁煎熬。
太傅府依旧是往日清宁模样。
西苑菱荷池,残荷尽数枯落,池水却愈发清透,洗尽繁叶遮盖,露出原本通透澄澈的底色。秋风日日拂过水面,不起惊涛,只余温柔静水,岁岁安然。
沈清漪日渐沉静恬淡,彻底回归往日清净度日。
晨起读书临帖,午后莳花观水,傍晚静坐听风。不赴闺阁私宴,不掺京中是非,不探朝堂纷争,日日居于一方水榭,守着自家安稳岁月,从容自在,无波无澜。
过往情爱纠葛、宫宴难堪、生死风波、朝堂倾轧,于她而言,皆成过眼云烟。
真正的放下,从不是刻意遗忘,也不是闭口不提。
而是旧事历历在目,心头再无起伏。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日日安然静好,心底愈发安稳,偶尔提起朝堂诸事,也只淡淡唏嘘:“如今京中再无人议论您与七殿下的旧事了,人人都说七殿下冷心绝情,一心追随三皇子,往后定然前程无量。”
沈清漪执笔临帖,墨色落笔端正平稳,字字清宁,恰似她心性。
她头也未抬,轻声应答:“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取舍,皆是寻常。”
他择他万丈权途,她守她一方秋水,本就是殊途,迟早陌路,无需唏嘘,无需慨叹。
“只是奴婢总觉得,七殿下如今过得太沉了。”晚晴忍不住低语,“近来朝堂众人都说,七殿下性情愈发冷厉寡言,做事杀伐决绝,半点情面不留,全然没了从前温润书卷气。”
半月之间,萧珩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褪去所有少年温柔,褪去所有温和隐忍,行事果决,手段凌厉,在三皇子麾下步步稳进,处理差事滴水不漏,决断政务杀伐果断。
他斩断软肋的同时,也斩断了心底最后一点温热。
深宫权谋,磨去少年风月,唯余冰冷山河。
沈清漪闻言,笔尖微顿,随即依旧从容落笔,语声清淡如风:“身处其位,便成其人。朝堂本是淬炼人心之地,他如今模样,才是最适合权谋前路的模样。”
她通透明白,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无情无挂,方能所向披靡。
她成全他的决绝,也成全自己的安宁。
自此,两两安生,互不打扰。
时序渐入深秋,霜降已过,木叶尽脱,京华遍地清寒。
这日午后,沈太傅奉命前往南郊书院巡查学宫事宜,需采购一批绝版古籍字帖,命府中侍女陪同沈清漪去往城西古籍斋挑选书卷。
城西古街,青砖铺路,古木林立,远离皇城喧嚣,市井清雅幽静。
古籍斋是京中百年老店,藏卷万千,书香绵长。往来皆是文人雅士、世家子弟,无朝堂凌厉风气,最是清净。
沈清漪素衣轻裙,缓步穿行街巷,秋风拂面,清冷舒朗。
半月来安居府邸,不问外物,今日踏出府门,看市井烟火、街巷秋光,心境愈发开阔通透。
入了古籍斋,满室墨香萦绕,书架林立,古卷整齐。
掌柜熟知太傅府喜好,连忙引着她去往珍藏书卷区域,逐一展示绝版字帖与古文典籍。
沈清漪静心挑选,指尖轻拂泛黄纸页,眉眼安然,眼底唯有书卷清宁,再无半分俗事纷扰。
她本以为,此生与萧珩,便是这般遥遥相隔,两两平行,再无相逢之日。
却不知,世事留白处,最是相逢猝不及防。
午后未时,古籍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随从肃立,气息规整,自带皇家肃穆气场。
店内原本清雅闲谈的客人纷纷噤声退让,躬身行礼。
“见过七殿下。”
一声恭敬行礼,轻轻划破满室书香。
沈清漪指尖微顿,平静的心底无波无澜,未曾抬头,依旧垂眸静静翻阅手中古籍。
于她而言,世间所有人,皆是路人。
无论是王公权贵,还是市井凡人,都扰不动她半分心境。
萧珩今日奉命巡查城西吏治,处理坊间公务,途经这条古街,听闻此处古籍藏书甚丰,便临时驻足,欲寻几本治政古籍。
半月未曾相见。
这是凤仪宫宴绝情一别后,两人第一次相逢。
他踏入店门,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冷厉清峻,褪去所有少年温润,周身覆满朝堂淬炼后的疏离威严。面色依旧带着未散尽的苍白,肩头旧伤看似愈合,内里郁结未除,只是无人再敢窥探分毫。
他原本随意扫视店内,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众人。
可当视线落至书架旁那道素衣身影时,脚步骤然停驻。
一袭浅青衣裙,身姿娉婷清浅,垂首阅书,眉目低垂,安静澄澈,宛如一汪静静流淌的秋水,安然不染尘嚣。
时隔半月,再见如故。
她依旧是那般模样,通透、干净、从容、自在。
半点无旧事牵绊,半点无过往伤痕。
这半月,他步步煎熬,夜夜难眠,被悔恨与执念困于原地,反复回想宫宴字字伤人的画面,反复咀嚼她彻底释怀的平静。
他以为时间流逝,总能冲淡心底酸涩。
可真正再见她这一刻,心口积压半月的荒芜与钝痛,瞬间翻涌而上,密密麻麻浸透四肢百骸,比初见别离时更甚。
店内静谧无声,唯有书页轻翻的沙沙声响。
周遭众人皆俯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唯独沈清漪未曾抬头,依旧静心阅书,坦然安然。
她看不见他,亦或是看见了,也全然不在意。
萧珩立在原地,隔着数排书架的距离,静静望着她的侧影。
秋风从雕花窗棂灌入,拂动她鬓边细碎青丝,温柔恬淡,岁月静好。
他忽然就懂了。
他的山河万里,步步风霜,步步孤寂。
她的静水一方,岁岁安然,岁岁澄明。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能渡他温柔的人,从此只剩他一人困在权谋深海,无人救赎,无人共情。
贴身内侍低声提醒:“殿下,入内选书吧。”
萧珩微颔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身姿冷挺,缓步向内行走。
两人路径,恰好要隔书架擦肩。
短短数步距离,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隔了七年风月,隔了半生对错。
临近之时,沈清漪终于抬眸。
视线淡淡抬起,不偏不倚,正好对上萧珩深邃暗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
没有错愕,没有闪躲,没有酸涩,没有怨怼。
她眼底秋水澄澈空宁,干净得纯粹,平静得淡然,像是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寻常路人,无半分波澜。
萧珩心底狠狠一颤。
她的目光太淡、太静、太疏离。
彻底将七年朝夕、年少诺言、生死相救、宫宴拉扯,尽数抹平,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咫尺相望,形同陌路。
沈清漪依礼,浅浅侧身退让,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声音清浅平和,无喜无悲:“见过七殿下。”
一声寻常君臣问候,划开所有过往情分。
温柔不见,亲昵不见,纠缠不见,爱恨不见。
只剩冰冷规矩,只剩尊卑分寸。
萧珩喉间微涩,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句低沉淡漠的应答:“免礼。”
语声清冷,无半分情绪。
两人擦肩而过,衣袂未曾相触,气息未曾纠缠。
一左一右,各自向前,再无停留。
短短一瞬相逢,短暂得如同错觉。
沈清漪未曾回头,依旧垂眸继续挑选书卷,心境如初,不起半点涟漪。相逢便相逢,陌路便陌路,于她而言,不过是岁月里一场寻常擦肩。
过往种种,早已沉淀秋水心底,化作安然本心。
而萧珩走过她身侧之后,背脊微微僵硬,脚步停滞片刻,终究未曾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不敢再看她一眼淡然无波的眉眼。
不敢再承受一次,她眼底全然无他的平静。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亲手酿成的结局。
眼睁睁看着,他的秋水明月,彻底与他山河两别。
他选了权位,弃了真心。
他得了前路,失了余生温柔。
古籍斋书香依旧,秋光静好,人间安然。
她守她澄澈本心,岁岁无扰。
他赴他权谋孤途,岁岁长恨。
原来世间最遗憾的从不是相爱相杀、爱恨难断。
是一方彻底释怀秋水无波,一方执念深陷余生皆憾。
风过书斋,落叶无声。
一程相逢,半生陌路。
从此,人间秋光千万里,
再无并肩,再无年少,再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