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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1. 穷书生谢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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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那一年,谢怀玉已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我爹何远昌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富户,白手起家攒下了偌大家业,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在婚事上犯了倔。
那年谢怀玉不过是个穷书生,穿着打了补丁的青衫,来我爹的铺子里抄书赚几个铜板。
我一眼就看上了他,非他不嫁。
我爹拗不过我,到底松了口,还把谢怀玉招做了上门女婿。
可谢怀玉不喜欢我。
我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知道。
前世他高中状元,入了京,步步高升。
旁人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温文尔雅的好郎君。但不久一纸和离书便送到我面前,连补偿都算得明明白白。
我从床上支起身,外头天刚蒙蒙亮。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谢怀玉一向起得早,这个时辰大概正在院子里读书。
我盯着那床叠好的被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院子里适时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晨光还带着夜里未散尽的凉意。谢怀玉坐在院中那棵老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脊背笔直。
晨光落下,衬得他眉目愈发舒朗好看,连那件青色长衫都有股子说不出的清贵气。
凭良心说,谢怀玉长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前世我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一头栽进去,再也没爬出来。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醒了?厨房里有粥,还是热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认真端详了他一会儿。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眉:“怎么了?”
“谢怀玉,”我说,“我们和离吧。”
他翻书的手顿住。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等着他点头,等着他像前世那样干脆利落地应下来。
前世他写和离书都洋洋洒洒一大篇,如今再写一篇也并非难事。
可他没有点头。
我本以为他没听清。然后他垂下眼帘,把书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道:“这事不急,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但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书,那副模样我最熟悉不过。
谢怀玉不想交谈的事,任旁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我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米粒熬得软烂。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地喝。粥是热的,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可我心里一点儿也暖和不起来。
尤记得刚嫁给谢怀玉时,我还什么都不会做,煮个粥都能把锅烧糊。尽管谢怀玉每次都会默默把糊了的粥喝完。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他总是这样,对我并无言语苛责,更不必说有过半句重话。
这样的日子,这辈子多一天我都不想过了。
可我想好了没用,还得谢怀玉点头才行。我不能自己写一封和离书摁上手印就走,何家在扬州城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我不能让我爹被人戳脊梁骨。
许是还不到时候。
那就等吧,谢怀玉总有点头的一天。
我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铺子的事大多交给掌柜的打理。
前世我爹病逝之后,铺子被人做了手脚,账目亏空得一塌糊涂,我当时一心扑在谢怀玉身上,根本没留意过这些,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偌大的家业败了个干净。
近来我每日早出晚归,跟着老掌柜学看账本,跑遍了何家在扬州城的几间铺子,把进出的货物、来往的账目一样一样给摸了个清楚。
老掌柜姓周,跟了我爹二十多年,起初还有些顾虑,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该抛头露面。
可我态度坚决,又有我爹点头,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教了几天之后他倒是真心实意地夸起来了,说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比我爹年轻时候还要精明几分。
这话我爱听。前世没人夸过我,所有人都只夸谢怀玉——谢怀玉读书好,谢怀玉有出息,谢怀玉日后必成大器。
我不过是谢怀玉背后的一个女人,一个运气好嫁了支潜力股的商户女。至于我何玉自己有什么本事,没人在意,那时连我自己都不在意。
傍晚我从铺子里回来,远远就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忙上前拨开人群挤进去,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聚集,为首者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正对着我家的门板狠狠敲打。
“谢怀玉!你出来!欠了我们金家的银子,想赖账不成?”
金家。扬州城里有名的放贷人家,利息高得吓人,沾上了就甩不掉。谢怀玉怎么会欠他们的银子?
我正要上前,身后的门忽然打开。谢怀玉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壮汉,不闪不避。
“银子不是我欠的,”他说,“是我同窗借的,我只是做了个保人。他如今跑了,你们该去找他,而不是来找我。”
“保人?保人就是担保!”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他跑了,这账自然算在你头上!一共八十两银子,今天你要是不拿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八十两。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家里眼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我看谢怀玉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盘算着怎么拖延,可金家的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那为首的壮汉已经举起了棍子。
我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住手!”
我挡在谢怀玉面前,几个壮汉同时看向我。为首那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绸缎衣裳上停了一瞬,嗤笑一声:“哟,这莫不是谢家娘子?怎么,你要替他还?”
“八十两银子,我出。”我看着他,“明天上午,你带上借据到何记铺子里找我,我把银子给你。”
“何记?”那壮汉愣了一下,“你是何家的人?”
“何远昌是我爹。”
几个壮汉互相看了看,态度明显软了几分。何家在扬州城虽然算不上首富,可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家,不是随便能欺负的。
为首那个犹豫了一下,点了头:“行,那我明天去铺子里找你。”
人群散了,我转身往院子里走。谢怀玉忽然叫住我。
“何玉。”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以后别再给人做保就是了。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同窗也好,兄弟也罢,涉及到银子的事都得多留个心眼。”
灶台上还搁着中午剩下的半锅饭,我揭开锅盖看了看,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正想着,谢怀玉也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杵在那儿。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洗米切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会还你的。”
“不急,”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等你有了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说到做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傍晚的霞光,表情看不分明,可语气格外认真。
“行,”我说,“我等着。”
晚饭的时候他端着一碗面放在我面前。面条煮得软硬适中,上头卧着一个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我低头吃面,他在我对面坐下,也端着一碗面,同样安静地吃着。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一个沉默的黄昏。
次日一早,金家的人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