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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事独扛,谎慰人间 从城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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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郊荒坡坟地回来,我的精神彻底垮了。
正午阳气最盛之时,龙瞳不受控制全开,整片坟地地底纵横的黑煞脉络尽收眼底,浓重阴气层层笼罩坟冢,扎根地底千年不散。从前梦魇、古纹异动只限于深夜小店,我尚可自欺是思虑过重产生的幻觉,可朗朗白日之下,旁人一无所觉,唯独我看透阴阳凶局,所有异象再也无从辩驳。这是刻入血脉、与生俱来的摸金宿命,避无可避。
走回老街,人间烟火依旧喧闹温暖,行人笑语、摊贩吆喝声声入耳。可在我眼中世界割裂两层:表层是世人所见的安稳市井,地底深处却是暗流汹涌的阴煞地脉。我行走在阳光里,如同踏在阴阳夹缝,一半人间暖意,一半万古幽冥。
关紧九尘古斋店门,隔绝外界喧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铺天盖地的虚无疲惫席卷而来。这不是肉身劳累,是魂魄直面阴阳异象、被千年宿命重压碾压后的虚脱。四肢冰凉沉重,头脑昏沉酸涩,荒坡漫天黑煞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我瘫坐在窗边竹椅失神静坐,腕间经络仍残留与地脉煞气共振的震颤。皮下金色摸金古纹虽暂时蛰伏,却持续萦绕淡淡灼热,时刻提醒我血脉彻底解封、龙瞳永久成型,再也无法回归普通凡人。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安稳少年陈九尘,只剩背负摸金传承、三十五岁死劫、九幽鬼箓枷锁的殉道后人。
心境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改变了我的模样。往日温和松弛,如今终日沉郁紧绷;从前眼底清亮通透,此刻只剩疲惫茫然,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灰暗。我时常对着店内古玩失神发呆,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幽深墓道、缠绕山河的阴煞,久唤难回。常有客人进店询价,我总要强行收拢心神才能勉强应答,神色僵硬,不复往日从容。
夜夜梦魇愈发凶险真切,不再是模糊墓道剪影,耳畔长久回荡古老晦涩的低语,如同反复宣读我的殉道宿命。每次惊醒皆是满身冷汗,被褥冰凉,心跳狂乱。白日不敢小憩,深夜无法安睡,日夜持续内耗。
短短两日,我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面色惨白,唇色寡淡,眼底布满厚重乌青,少年鲜活气尽数消散,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沧桑。来往街坊只当我休息不足,唯有朝夕相伴的赵红菱,能敏锐捕捉我所有细微变化,看穿我伪装下的煎熬。
傍晚夕阳染红街巷,红菱提着晚饭与亲手蒸制的粗粮点心走来,她是我沉沦幽暗宿命里唯一的人间光。可刚进店,看清窗边失神颓靡的我,她脸上温柔笑意瞬间凝固,满眼只剩浓烈心疼。
往日就算心绪低落,我依旧身姿端正、神色平和,只是沉默寡言。今日我脊背佝偻,面色纸白,双目空洞,浑身精气神被抽干,浓郁孤寂阴郁笼罩整间店铺,令人窒息。
红菱放下竹篮快步走到我身前,静静凝视我苍白空洞的眉眼、紧绷僵硬的指尖,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裹着酸涩担忧:“九尘,你到底怎么了?”
我猛地回神,强行压下脑海中漫天煞气残影与心底翻涌的悲凉,抬眼看向她。红菱心性纯粹干净,一生无阴煞侵扰,活在暖阳烟火之中,这是爷爷拼尽性命想让我留住的平凡人生,也是我唯一贪恋的安稳。
可我的人生早已被古墓、地脉、鬼箓、轮回、三十五岁必死的枷锁填满,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本不该纠缠,只靠青梅多年相伴的情意,她才执意留在我身边陪伴。
我攥紧冰凉指尖,扯出一抹僵硬无力的浅笑,敷衍作答:“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红菱轻轻摇头,全然不信,俯身与我对视,满眼疼惜与执着:“单纯劳累不会让你憔悴至此。从前再忙,你眼底依旧清亮舒展,不会整日失神、夜夜噩梦、日渐消瘦,像被无形之物日夜消耗。”
她心思细腻通透,一眼戳破我层层伪装:“自从上次梦魇惊醒,你就彻底变了。白日发呆难回神,夜里惊醒彻夜无眠,食欲不振精神涣散。我劝你关门散心,你不肯;想陪着你,你又刻意疏远,独自承受所有苦楚。到底是什么难事,压得你如此煎熬?不如告诉我,我们一同分担,总好过你独自折磨自己。”
旁人都羡慕我守店清闲、岁月安稳,唯有红菱清楚,我心底藏着无解阴霾,困在无人知晓的深渊独自挣扎。
望着她满眼牵挂澄澈的眼眸,我心中挣扎剧烈。我多想全盘托出:陈家千年摸金宿命、爷爷临终泣血遗言、三十五岁短命诅咒、夜夜缠绕的古墓梦魇、全开的龙瞳、随处可见的地脉阴煞。我多想卸下所有重担,向她倾诉心底无尽惶恐与茫然。
可我万万不能。
红菱是不染分毫阴邪的人间净土,是爷爷穷尽一生为我护住的烟火期许。摸金殉道、九幽鬼箓、地脉凶煞皆是世间至阴至凶的禁忌,这是陈家血脉独承的天劫,世代一人背负,绝不牵连旁人。
爷爷隐忍半生、逆天续命,耗尽自身福报斩断摸金传承,只求我做干净普通人。我不能自私地将万古劫难拖给无辜的她。一旦坦白,便会将她强行拉入阴阳夹缝、幽冥棋局。鬼箓因果血脉牵连,我不敢赌她沾染阴煞灾祸,更不敢设想三十五岁我身死之后,留她独自背负诡异过往、飘零世间。
我的前路早已注定幽暗步步危机,可她本该一生平安顺遂、粗茶淡饭安稳终老,不受宿命桎梏。我情愿独自吞下所有黑暗煎熬,宁愿她误会我孤僻执念深重,也绝不许她触碰半分我的宿命阴霾。
有些劫难,只能孤身去渡;无尽黑暗,只能一人独扛。
许久,我压下翻涌的酸涩惶恐,避开她期盼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嗓音沙哑淡漠,扯出一句谎言:“没有难事,只是近期精神紧绷,思虑过重,生出一些幻觉。”
红菱身形微滞,眼底担忧更甚:“幻觉?”
“嗯。”我语气故作平静笃定,将所有真实阴阳异象全部归为心神衰弱的错觉,“夜里睡不安稳,容易胡思乱想,时常梦见古墓,偶尔看见雾气黑影,耳边有细碎声响,都是休息不足带来的臆想,并非真实存在。”
我把龙瞳窥见的地脉煞局、血脉古纹异动、鬼箓共鸣、千年轮回真相,全部轻描淡写归为神经衰弱。
“你不必担心,只是心绪郁结,我调整几日好好休息,便能好转。”
红菱静静注视我刻意掩饰幽深的眼底,沉默许久。相伴多年,她深知我心性沉稳,从不会因胡思乱想日渐衰败,她清楚我在隐瞒、独自承受痛苦。
可她温柔通透,从不会逼我拆穿伪装,只是轻叹一声,温热手掌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暖意缓缓熨帖我浑身寒凉,驱散心底盘踞不散的幽暗。
“我信你。”她包容了我的所有隐瞒与孤独,轻声安抚,“若是心神不宁,我们慢慢调养,往后我常过来陪你,总会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