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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双亲离世 双亲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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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又渡小城时,已是江磷浩归国扫墓的第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一座小城翻遍新旧,足够街边的梧桐生生灭灭十一轮,足够美国漫长的春秋更迭十一载,足够世间所有喧嚣热闹翻涌无数遍。
却唯独不够,让江磷浩心里的那两道缺口,愈合分毫。
他早已从当年青涩留洋的大学生,长成沉稳内敛的青年学者。褪去了少年的莽撞热烈,一身清冷儒雅,事业顺遂,前程锦绣,活成了世俗眼里最完美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早在二十岁那年深秋,随着一封跨海而来的绝笔信,彻底停摆。
每年深秋归国,扫两座空墓,诉一年心事,看一遍物是人非,再孤身奔赴万里之外的艳阳国度,已成了他刻进骨血的习惯。
墓园的守林老人早已熟识他,年年见他孤身而来,携两束干净白花,静静陪墓碑坐足整日,不言悲戚,不闹失态,只剩一身化不开的孤寂。
这年秋日午后,阳光温软,梧桐落叶簌簌落在碑石之上。
江磷浩如常收拾好墓前的杂草,给辞南的墓碑换上新鲜的白桔梗,为时星呦的碑前摆上她最爱的梧桐花。他坐在两块墓碑中间,低声说着这一年的琐碎,语气温柔,一如往年千百次的独白。
“小城的老二中翻新了,天台重新刷了漆,后门的梧桐道还在,和我们当年一样。”
“我在研究院评了最高荣誉,算是不负阿南当年那句前路坦荡的祝福。”
“只是还是老样子,岁岁年年,无人同赏,无人同喜。”
风穿过林间,寂静无声,无人回应他半分。
十一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的陪伴。
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时,身后传来一道迟疑又苍老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年年来看星星和阿南的那个小伙子,江磷浩,对不对?”
江磷浩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身后站着一对两鬓斑白的中年夫妇,眉眼温和,身形憔悴,是多年未见的时父与时母。
十一年岁月磋磨,昔日温和儒雅的中年父母,早已被岁月与思念熬得苍老颓败,眼底布满经年不散的疲惫与哀恸。
江磷浩指尖微僵,轻声颔首:“叔叔,阿姨。”
时隔十一年的重逢,没有寒暄,没有熟稔,只剩沉甸甸压在时光里的悲凉。
时母的眼眶瞬间红透,目光落在不远处女儿冰冷的墓碑上,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破碎:“年年都看见你来……年年一个人,守着我们家星星,守着辞南那孩子。”
这些年,时家夫妇极少来墓园。
不是不念,是不敢。
女儿十七岁远赴异国,三年求医无果,最终客死他乡,连最后一面都未曾留下。那场无人知晓的自尽,那封藏尽所有真相、唯独对父母只字不提的绝笔,成了夫妻俩一辈子跨不过的坎。
他们只知道女儿得了怪病,失忆、抑郁、终日自我折磨,最终撑不住离世。
他们不知道解离性神游的无解痛苦,不知道天台托付的沉重秘密,不知道辞南带病守秘三年、耗尽性命的牺牲,更不知道自家女儿这辈子最大的罪孽与愧疚,从来不是辜负山海,是亏欠了那个温柔至死的少年。
十一年来,夫妻俩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守着女儿寥寥无几的旧物,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自我拉扯中煎熬度日。
他们偶然听闻,每年深秋都会有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男人,风雨无阻,年年为两个孩子扫墓。直到今年远远看见熟悉的眉眼,才终于认出,这是当年女儿青春里,那个明目张胆、赤诚热烈爱着她的少年,江磷浩。
时父叹了口气,眼底盛满沧桑疲惫:“小伙子,陪我们走走吧,好久没人,说说他们两个的事了。”
江磷浩没有拒绝。
三人沿着墓园蜿蜒的石板路缓步慢行,秋风萧瑟,落叶满径,沉默裹挟着无尽的悲凉,缠绕在三人心头。
十一年,太多人事变迁。
时母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的小事,声音轻得像风:“星星走后,家里就空了。她的房间我从来没动过,书桌、书本、玩偶、还有当年你送她的橘子汽水贴纸,全都原样摆着。我总觉得,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会推门回来,笑着喊一声爸妈。”
“可一年又一年,等了十一年,人没回来,念想也快磨没了。”
江磷浩心口酸涩发胀,喉间发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星呦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是远行未归,是带着满身罪孽与无解遗憾,亲手终结了自己的余生,葬在伦敦岁岁不停的冷雨里,连归乡的魂魄,都不敢轻易沾染故土。
“阿姨,她这辈子,太苦了。”江磷浩轻声开口,是时隔十一年,第一次对旁人袒露半句真相,“她从未真正洒脱,从未真正解脱,一辈子都困在失忆的牢笼里,日夜煎熬。”
时母闻言,泪水轰然坠落,捂着脸低声哽咽,压抑了十一年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日一别,江磷浩本该隔日返程美国,却被时家夫妇执意挽留。
他们说,家里太久没有热闹,太久没有见过和星星有关的人,想多留他几日,聊以慰藉余生空寂。
江磷浩心软应允,住进了时星呦空了十一年的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处处都是少女十七岁的痕迹。
书桌上还摆着当年的习题册,边角稚嫩的字迹依稀可见;窗台放着干枯多年的梧桐花标本,是少年时他亲手摘下送她的礼物;床头贴着老旧的贴纸,藏着高一盛夏最热烈坦荡的偏爱。
十一年尘埃落定,万物依旧,唯独故人永寂。
江磷浩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眉眼弯弯的少女,趴在桌上刷题,抬眼就是满眼星光,岁岁皆他。
可转瞬之间,只剩满目空荡,一室悲凉。
他以为,这已是极致的遗憾。
却不知,命运最残忍的收尾,才刚刚降临。
入冬之后,小城气温骤降,寒风凛冽,阴雨连绵。
远在美国处理工作的江磷浩,深夜接到了一通来自小城的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是时家的邻居,语气急促慌乱,带着猝不及防的噩耗:“小江!你快回来!星星爸爸突发心梗,连夜送抢救室,情况特别不好!”
江磷浩手里的文件瞬间脱手散落,纸张纷飞落地,心脏骤然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推掉所有工作,改签最快的跨国航班,连夜奔赴万里归途。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全程风雨颠簸。
江磷浩坐在机舱里,心神不宁,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见过生死离别,尝过天人永隔,熬过十一年孤身孤寂。
他失去了挚爱,失去了挚友,守着两座空墓活了半生。
他唯一庆幸的是,时星呦走后,世间还有最爱她的双亲,替她守着故里老宅,替她留存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柔牵挂。
他以为,这仅剩的温柔,会岁岁长存。
可命运连这最后一丝念想,都不肯留给满身遗憾的人。
落地小城,天色灰蒙蒙的,细雨绵绵,刺骨寒凉。
医院走廊惨白空旷,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窒息。
时母孤零零坐在长椅上,头发凌乱,双目红肿,浑身湿透,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看见江磷浩的瞬间,她再也撑不住,扑过来失声痛哭,像个无助的孩子:“磷浩……怎么办……你叔叔他……撑不住了……”
“星星走了十一年,我们撑了十一年……本想着守着她的念想,好好活着……可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十一年思念蚀骨,十一年空房孤寂,十一年睹物思人。
时父常年郁结于心,日夜思念女儿,积劳成疾,心病缠身,早已透支了所有身体根基。这场突发心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凌晨破晓时分,灯光骤然熄灭。
医生走出病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又无奈:“抱歉,我们尽力了。”
十一月的冷雨,彻底浇灭了时家最后一点烟火气。
时父走了。
带着十一年对女儿的执念与思念,带着未能再见女儿一面的遗憾,永远闭上了眼睛。
葬礼简单冷清,没有宾客满堂,没有亲友簇拥。
偌大的灵堂,只有零星几位老街坊,和孤身伫立的江磷浩,陪着几度晕厥的时母。
黑白遗照上,时父眉眼温和,一如从前那般,看着满眼是光的模样。
他这辈子,为人正直,一生善良,倾尽所有温柔护女儿长大,最后却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郁结缠身,孤寂落幕。
下葬那日,雨势更大,冷风呜咽,天地肃穆悲凉。
江磷浩亲手送时父入土,墓碑立在不远处的山脚,安静挨着时星呦与辞南的墓园。
三座墓碑遥遥相望,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宿命归途。
所有人,终将归尘故土。
本以为悲伤至此,便是尽头。
可命运的残忍,从来层层递进,从不留情。
时父离世后,时母彻底垮了。
原本就常年失眠抑郁、心神憔悴的她,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撑。
丈夫走了,女儿长眠了,偌大的老房子,彻底成了空空荡荡的囚笼,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她整日枯坐在女儿的房间里,对着满室旧物发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日日以泪洗面。
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句话:
“我的星星没了……”
“丈夫也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
短短半月,她迅速消瘦,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身形枯槁,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医生诊断,心结郁结,脏器衰竭,心力交瘁,药石无医。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不想活了。
十一年靠着一丝执念硬撑,丈夫的离去,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她活着的所有意义,都是女儿,都是相守半生的爱人。
如今所爱皆逝,世间再无留恋。
腊月寒冬,新年将至,满城烟火预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团圆暖意。
唯独时家老宅,死寂一片,冰冷荒凉。
除夕前夜,万家灯火璀璨,烟花漫天绽放。
病床上的时母,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微弱,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江磷浩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握着她枯瘦冰冷的手,喉间酸涩哽咽,万般无力。
他能稳住事业,能熬过岁月孤寂,能守得住年年墓园告别。
却留不住一个满心悲戚、只求归尘的故人。
弥留之际,时母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漫天烟火,嘴角扯出一抹极淡、释然又悲凉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几不可闻:“星星……爸妈来陪你了……”
“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要分离了……”
话音落,呼吸骤停。
腊月寒冬,烟火漫天,人间团圆之时。
时母,安然离世。
短短两个月。
时星呦的双亲,先后归尘,双双落幕。
十一年人间苦守,十一年无尽思念,最终尽数归零,归于一抔黄土。
除夕夜,满城喧嚣热闹,烟火绚烂夺目。
墓园却安静得可怕,风雪簌簌,落满四座冰冷的墓碑。
时星呦、辞南、时父、时母。
四座墓碑,静静伫立在故土山野之间,两两相望,岁岁无言。
江磷浩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之中,站在四座墓碑中央,周身风雪浸染,满身寒凉刺骨。
这世间,最后一点关于时星呦的人间牵挂,彻底消散殆尽。
从前,他年年归来扫墓,尚且有故人可念,有老宅可归,有她的父母尚在人间,替她留存一丝人间温度。
可如今。
双亲归尘,故人长眠,旧宅空置,烟火尽灭。
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十七岁那个明媚爱笑的时星呦,再也没有任何人,执念着她的归来,牵挂着她的冷暖。
除了他。
只剩他一个人。
孤身一人,守着四座墓碑,守着三个人破碎的青春,守着两代人穷尽一生的遗憾,立于这人世间最热闹也最荒凉的除夕之夜。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吹散他眼底所有温热。
十一年前,他失去了爱人与挚友,从此岁岁孤寂。
十一年后,他送走了爱人最后的双亲,从此世间再无归处。
江磷浩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时母崭新的墓碑,又侧身抚过身旁时星呦冰凉的碑石。
声音沙哑低沉,裹着风雪,藏着耗尽半生的悲凉。
“星星。”
“叔叔阿姨,都来陪你了。”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爸爸妈妈陪着你,阿南陪着你。”
“你们四个人,在故土长眠安稳,岁岁无忧,再也没有病痛,没有亏欠,没有遗憾,没有别离。”
“唯独剩我。”
唯独剩他一人。
独活于人间,岁岁年年,背负所有人的记忆,承载所有人的遗憾。
他记得时星呦十七岁明媚的笑脸,记得她失忆后的茫然痛苦,记得她临终前无尽的愧疚与绝望。
他记得辞南二十岁温柔的眉眼,记得他隐忍三年的病痛,记得他以命守秘的温柔与牺牲。
他记得时父时母半生的温柔守护,记得他们十一年无尽的思念与苦等,记得他们最终绝望归尘的落幕。
所有人都解脱了。
所有人都长眠安稳,归于尘土,彻底逃离了这场宿命的悲剧。
只有他,被困在人间,困在十七岁的盛夏,困在那场山海皆葬的青春里,永生不得解脱。
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满城烟花冲天而起,绚烂热烈,照亮整座小城。
热闹是人间的,团圆是世人的。
唯独孤独,是他江磷浩一个人的。
风雪未停,墓园寂静。
四座墓碑静默伫立,接纳了所有漂泊、所有遗憾、所有离别。
江磷浩静静坐在风雪里,从深夜坐到黎明,看着漫天烟火落幕,看着晨曦刺破灰暗天际。
天亮了,新年至,万物更新。
可他的世界,从此彻底荒芜,再无新生。
往后岁岁春秋,年年归乡。
他依旧会跨越万里山海,奔赴这座小城。
只是从今往后,归来无人候故里,旧宅再无烟火气。
从前是扫两座墓,念两个人。
往后是守四座碑,忆半生空欢。
他守着挚友的长眠,守着忘他的爱人,守着爱人双亲的归尘,守着一段彻底覆灭、全员落幕的青春。
人间岁岁春风起,年年烟火满城池。
唯独他,一生孤寂,终身空念,守四座孤坟,度漫漫余生,岁岁无归期,年年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