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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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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泠真记事起,母亲便极少提起过去的事。
她只知道母亲姓虞,来自眉山虞氏,年轻时也是有名的女修,一手鞭法出神入化。至于为何嫁到姑苏蓝氏,又为何从此封鞭不用,母亲从不解释,她也从不问。
直到她六岁的时候,母亲才带着她第一次回到了娘家。蓝泠真记事早,便记得母亲哭了很久,虞老夫人也哭了很久,她们搀扶着去了几个墓碑。
她那时才知道,母亲与父亲的婚事,原本因为父亲在族内地位不高又有从他幼时定下的未婚妻,是不被虞家外祖父母认可的。但是他们二人一次夜猎中一见钟情,回去父亲就与未婚妻敲定解除婚约,母亲也不顾家里反对就算私自离家也要嫁给他,最后二人回到云深不知处完婚。母亲却因此与外祖父母不再交流,直到外祖父母夜猎意外去世,虞家掌事的老夫人写信告知,这才第一次回了娘家。
她十三岁那年,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父亲为保护几个年幼的弟子而死。
消息传回时,她们正好在眉山避风头。母亲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蓝泠真记得很清楚,母亲的手顿了一瞬,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白茶花。然后她放下剪刀,净手,更衣,写信,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从那一刻起,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重新取出了那根尘封多年的银鞭——无问。蓝泠真记得那鞭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兽终于睁开了眼。
在母亲拿起银鞭离开要去为父亲报仇的时候,蓝泠真也并不是没阻止过。
“娘!”蓝泠真追出去,抓住她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母亲回过头,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玥儿,你爹的仇,不能不报。”
“那我呢?我也要去!”
“不行。”母亲掰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还小,等蓝家恢复一段时间他们会来接你回去的,启仁先生会照顾你。等我报了仇,就回来接你。”
蓝泠真咬着唇,拼命忍住眼泪。
内心里她隐隐觉得,母亲不会回来了。
果然,此后的两年,母亲再也没有回过姑苏。
母亲离开后不久蓝启仁就将她接回云深不知处抚养。这位素日严厉的长辈,在面对故友遗孤时,也会难得露出几分柔软。
“泠真,你父亲是我挚友,你母亲亦是虞氏出色的女修。虽然我不能替代他们,但从今日起,我会亲自教导你。”
蓝泠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
从小生活的云深不知处被烧了,莲花坞也一夜覆灭,对自己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周围忙碌求生的族人。那时蓝泠真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却又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回忆过去。梦醒了,她该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了。
她与母亲偶尔有书信传来。母亲会说她在某地杀了多少温狗,说她在某处受了伤,说她还活着,说她对不起自己。
蓝泠真一封一封地回,写自己在蓝氏过得很好,写自己剑法又精进了,写自己很想她。
她不敢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她怕听到那个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蓝泠真渐渐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她在蓝氏依旧学剑、学琴、学礼,样样都不输人。蓝启仁虽然严厉,却从不吝啬夸奖。射日之征,蓝启仁不允许她上阵杀敌,她就天天泡在医书和药房里,学着包扎缝合用药。待大军集结,她便又穿梭在一个又一个战场上。
她知道,自己是存着私心的。天知道当蓝曦臣带着江澄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她有多么欢喜。她只盼望着,她在意的人能都好好的。
他们去报仇,或许也需要休息,或许....她能至少为他们倒上一杯水,煎上一副药。她不要自己只能在远处看着。
十五岁那年,不夜天一战后,蓝泠真终于再次见到了母亲。
是蓝启仁带她去的。他们御剑赶了一整夜的路,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母亲。她躺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是被魏无羡失控的凶尸重伤的。如此事故也不止一次,但蓝泠真从未想过受伤的会正好是她母亲。
“娘!”蓝泠真扑到床边,泪水决堤。
母亲睁开眼睛,看到她的那一刻,死气沉沉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玥儿……你长高了,也长漂亮了。”
“娘,我带你回去,我找最好的医师给你治——”
“不用了。”母亲摇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被走尸伤的太重,邪气入侵,而且我的灵脉已经全断了,就算治好,也是个废人。”
蓝泠真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母亲抬手,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玥儿,娘对不起你……这些年,把你一个人丢下……”
“不,不是的……”蓝泠真哽咽着说不出话。
“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母亲笑了笑,眼里有泪光,“我想去陪他。”
“娘——!”
那是蓝泠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
母亲是在不久后父亲的忌日那天自戕的。
她带母亲回了云深,悉心照料,期望着或许母亲身体好些就会改变主意。但那日也不过是她在药房琢磨该如何改变药方更好的时候其他的弟子赶来告诉她母亲自戕了。说她在父亲的墓前服下了毒药,穿着当年出嫁时的嫁衣,就像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蓝泠真赶到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
她跪在墓前,没有哭。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提着剑去了江家在不夜天的营地。当时刚刚攻下不夜天城,各家都还在那里清点温氏财产。她不要命地冲向当时正在和江澄对话的魏无羡。当她的剑刺向魏无羡的时候,江澄挡住了她,听到打斗声赶来的蓝忘机用琴音压制住了她。她疯狂地挣扎,却被蓝忘机制住,动弹不得。她杵着剑跪在那里,强撑着不倒下,眼睁睁看着江澄挡在魏无羡前面。她从没想到,自己在意了这么多年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与她面对面相见。她知道,现在的她依旧什么都不是,她杀不了仇人,也无法放过不能复仇的自己。
再后来蓝曦臣来了,将她带了回去。因为擅自行动,她被关了一段时间禁闭。那之后她四处夜猎,结果引来了些麻烦事,又被长老们责罚。等她再被允许离开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正是不夜天对温宁挫骨扬灰之日。她赶去那里,看到的是带走魏无羡的蓝忘机,以及抱着江厌离尸首失魂落魄的江澄。她无法丢下那里的人,只能守在那里,尽可能地杀死凶尸,等她拖着满身的伤绕过正在试图阻挡家族长老的蓝曦臣找到蓝忘机,看到他仍旧一心一意地护着魏无羡的时候,她脑内全是不夜天的惨状。
我母亲也是那般受伤的吗?她忍不住想。
她比谁要早找到他们,也比谁都更早被蓝忘机所伤。她当时是存着宁愿自己被蓝忘机杀死也要杀死魏无羡去的。然而刺向魏无羡的剑被他打飞,她的萧音被他用琴音抵消,就连无明也被他拽去,最后在他一掌下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蓝忘机被关了禁闭
再后来没多久,魏无羡便死了。
蓝泠真恨他。
恨得咬牙切齿。
可她又能怎样?魏无羡已经死了。在乱葬岗上,被仙门百家围剿,尸骨无存。
她的恨,无处可去。
她养了许久的伤,当日不夜天受的伤进了邪气,又被蓝忘机重伤,右手手腕被他打碎了就被邪气趁虚而入,落下了隐疾,手腕疼痛,严重时剑都握不住。医者不自医,她却心里明白,治不好的。
她自己将自己关了起来,拼命地修炼,修为却不能再进步半分。她却不敢停下,就怕停下了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会无法承受。
她的资质甚好,却比不得双璧这般的天之骄子。她甚至伤了手……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一日寒冬,蓝曦臣唤她过去。蓝氏的孩童大都在一处学习,早早开始启蒙,那处便唤作苗圃。蓝曦臣带着她去了苗圃,那时已是大雪纷飞,天色渐昏,各家孩子早早便归了家,留下一个看上去一两岁的孩子。显然那般年幼的孩子不需要去启蒙的,那么这孩子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这般的日子里,只有同样失去父母的孩子才会站在这风雪中,等着其他蓝家人安排自己的去处。
“这孩子的父母死在了不夜天。苗圃的院长需得收拾准备明日...我知你潜心修炼不愿分心其他,只是一味修炼恐怕适得其反。阿玥若是有空了,可否来照看他一二?”蓝曦臣半是担忧半是微笑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如何回答都可以。
蓝泠真抿了抿嘴,在那矗立片刻,还是走向了那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瞪着大眼睛看着面前面生的大姐姐,先是有些害怕,但看到她确实没有恶意后便乖乖回答道,“影!阿娘叫我阿影的!”
蓝泠真勾起嘴角,这才意识到自己许久都没有笑过了。这么一笑,似乎融雪冰消,便是寒风之中也多了那么些暖意。小孩子敏感,见她终于露出笑容,自己也笑了起来,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只是脸上因在外玩耍风雪刮的红彤彤的,这么一笑更明显了。”姐姐好看!我要姐姐陪我玩!“
蓝泠真将自己的斗篷摘下套在他身上,随后将他抱了起来。右手手腕仍在痛,可她依旧不管不顾地将这个孩子抱在怀中,“好,玥姐姐陪你玩。”
此后几年,蓝泠真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拼命修炼,却仍旧让自己忙碌着。她将蓝影接到自己身边教养,取名景仪,因着蓝忘机先是犯禁被罚又恢复了许久,便也开始帮着蓝曦臣和蓝启仁处理些族内族外事务,闲时不过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专心研读古籍。许是因为心中放开了,也许因为好好休养了几年,蓝泠真手腕的疼痛也轻了许多,只时不时会出现。
如此这般她便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长老开始安排她的婚事,被她一一回绝。来了纠缠不休的人求娶,蓝泠真便将人打下山去,当众立下了誓,非真心相爱之人不嫁,就是被关了禁闭也没有改。蓝家从先祖蓝安开始,就断没有逼婚的道理,蓝启仁如此陈述,长老们也就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只是这样过了几年,家中长老见她年纪渐长却还是不肯松口答应任何一个婚约,催的越发紧了。她虽然照例会去清谈会上远远地看那人,因着过去种种,心中却是放弃了。二十七岁那年,蓝泠真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东瀛。
“东瀛?”蓝启仁皱起眉头,“那地方远隔重洋,人生地不熟,你去做什么?”
“听说那边有许多中原失传的古籍,我想去找找看。”蓝泠真没有说实话。
“你要找的,蓝家没有?中原没有?你若离开,族中的那群孩子会想念你的。”
“......”
“还是说,你想逃避这里?”
“……抱歉,叔父。”
蓝启仁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去吧。你从小就倔,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只是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蓝泠真跪地叩首:“多谢叔父。”
东瀛之行,比蓝泠真想象的艰难百倍。
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行走,不知惹来多少麻烦。好在她修为不低,鞭法剑法音律医术皆不差,没遇上什么真正的麻烦。
她在东瀛待了两年。
两年里,她走遍了东瀛的每一个角落,搜集了数百册古籍,也见识了许多中原没有的奇术异法。
可她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心里明白,她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然后观音庙事发了。
金光瑶身死,蓝曦臣闭关,江澄不久后也闭关,金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推上金氏宗主之位,世人都知蓝忘机成了断袖,聂怀桑却突然撑起了仙门世家,人人交口称赞。
而魏无羡,竟然献舍重生了。
蓝泠真坐在沿海简陋的小酒馆里,听着楼下大堂的客人七嘴八舌地讲述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竟然还活着。
而手腕的阵痛提醒着她,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