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贯长虹 ...
-
贯长虹开始频繁出现在月满西京的城市,是在那次烤肉聚会之后。
起初是两周一次。周五晚上的高铁,周日傍晚回去。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贯长虹的公司批准了他长期远程办公的申请。他把电脑、键盘、鼠标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一起装进行李箱,在月满西京的客房里搭起了工位。
月满西京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往桌上摆显示器,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贯长虹家的那个上午。那时他站在贯长虹的玄关,把那个人的房间一点一点看进眼里。现在轮到贯长虹把东西一件一件摆进他的房间了。那双敲键盘时手速极快的手,正仔细地把电源线沿着桌腿理顺,用小扎带固定好。月满西京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概和那天在枫林渡悬崖上看到贯长虹打出那句“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时差不多。
“你真搬过来了。”
贯长虹头也没回,还在跟那根电源线较劲:“远程批了。”
“什么时候申的?”
贯长虹的动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半拍:“上次回去之后。”
月满西京靠在门框上,没有问“上次”是哪次。他知道——是他把贯长虹送到高铁站,在进站口说“下次来别住酒店了,住我家”的那次。贯长虹当时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现在看来那个点头的意思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回去就申请远程”。
月满西京走过去,在贯长虹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根理不顺的电源线,三两下绕好塞进了理线槽。贯长虹蹲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这个我也会。”
“我知道。”月满西京站起来,伸手把贯长虹也从地上拉起来,“但你现在不用什么都自己做了。”
贯长虹被月满西京拉着手,表情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只手翻过来,用指尖碰了碰月满西京的掌心。
“好。”他说。
同居生活比他们预想的更自然。
帮会里的人很快发现了端倪。以前贯长虹在线的时间集中在晚上和周末,现在他全天都在——早上九点准时上线,中午十一点半下线一小时,下午五点下线半小时,晚上继续在线到十一点。规律得像是有人给他设了闹钟。
五陵烟在语音频道里小心翼翼地问道:“贯长虹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贯长虹说:“没有。”
五陵烟又问:“那你作息怎么突然这么规律?”
贯长虹还没回答,月满西京在旁边说了一句:“因为他现在跟我用一个闹钟。”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五陵烟用一种“我早该想到”的语气说:“行,懂了,当我没问。”
挂掉语音之后月满西京靠在椅背上笑。
贯长虹从客房里探出头,隔着半条走廊问他:“笑什么?”
月满西京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队友终于开始习惯我们了。”
贯长虹没回答,把头缩回去了。但月满西京听到客房那边传来键盘声,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贯长虹住进来第一周,把月满西京家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厨房的调料按使用频率重新排了序,冰箱里的食材按保质期贴了标签,药箱里的胃药被他挪到了最顺手的那一格。月满西京有一次半夜胃不舒服,摸黑去客厅找药,打开药箱发现胃药就摆在正中间,旁边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饭前半小时,一次两粒。”
便利贴下面还压了一行很小的字:“别空腹喝咖啡。”
月满西京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他在咖啡机旁边又发现了一张便利贴,同样的字迹,写着“早上喝粥,别喝咖啡”。第三天是“冰箱里有蒸好的山药,微波炉热两分钟”。第四天没有便利贴——因为贯长虹已经记住了他的作息,直接在他起床之前把粥煮好了。
月满西京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碗温度刚好的小米粥和旁边切好的水果,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抬头看着正在厨房里洗锅的贯长虹,说:“你再这么照顾我,我就什么都不用自己做了。”
贯长虹把锅挂好,擦干手走出来,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你本来就不用什么都自己做。”
这话是月满西京跟他说的,在他搬进来那天帮他理电源线的时候。这人一个字不改地还给他了。
月满西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说:“贯长虹,你学坏了。”
贯长虹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表情平静,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工作日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电脑前忙碌,月满西京在书房,贯长虹在客房,中间隔着一条不长的走廊。月满西京有时候会借口倒水从书房走出来,经过客房门口时往里看一眼——贯长虹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着什么。他的工作状态和游戏里几乎一样,专注而精准,偶尔皱一下眉头,然后很快松开。月满西京没有打扰他,只是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多站几秒。
周末他们会一起打游戏,或者出门。月满西京带贯长虹去他平时跑步的公园,贯长虹带月满西京去他在这座城市里新发现的几家小店。
有一次他们在一家旧书店里待了整个下午,月满西京蹲在一排打折书前面翻一本泛黄的攻略集,翻着翻着觉得眼熟,一看作者署名——是贯长虹在游戏里用过的笔名。
“你写的。”月满西京把书举起来。
贯长虹从对面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他说那是他很早以前投的稿,没想到出了纸质版,更没想到会出现在旧书店的打折书架上。月满西京把书合上站起来,说:“走,去结账。”
“那本书已经过版本了。”
“我要。”
贯长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老板包书的时候贯长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书塞回月满西京手里。月满西京低头一看,扉页上多了一行工整的字:“写过很多攻略,这是你最需要的那本。——贯长虹。”
月满西京抬起头,贯长虹已经走到书店门口了,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然后立刻逃跑。月满西京把书揣进外套口袋,追上去从后面牵住了他的手。贯长虹的手指在初冬的空气里有点凉,被牵住之后慢慢回握过来,收得很紧。
十二月十七号来得很快。
月满西京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大张旗鼓的准备,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准备——他问贯长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贯长虹说不用过生日。月满西京说好,然后当天下午拎回来一个六寸的抹茶蛋糕,在厨房里找了半天蜡烛,最后从抽屉角落翻出一包去年春节剩下的细蜡烛,插了三根。
贯长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粗细不一的蜡烛,旁边放着一个没有包装纸的盒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些东西,半天没动。
“过来许愿。”月满西京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
贯长虹走过来,在沙发旁边蹲下,看着那个蛋糕。抹茶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连花纹都没有。蜡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月满西京,我有很多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上次可能还是小学的时候,买了一个面包当蛋糕。第二天那个面包也没吃完,我妈出差了,我爸忘了。”
月满西京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贯长虹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把蜡烛往他面前推了推。
“以后每年都有。”月满西京说。
贯长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对着那三根蜡烛闭上了眼睛。闭了很久,久到蜡油淌下来落在蛋糕面上,凝固成一滴白色的圆斑。月满西京以为他在许一个很长的愿望,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敢睁开眼。
贯长虹睁开眼之后吹灭了蜡烛。月满西京把那个没有包装纸的盒子递给他。贯长虹拆开,里面是一对护腕。碳灰色的面料,手腕内侧绣着字,一个是“月满西京”,一个是“贯长虹”。针脚细密,用的是银灰色的线,在光下微微泛亮。贯长虹把护腕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月满西京,眼眶有一点红。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个月。”月满西京说,“你十二月十七,我记着呢。”
贯长虹把护腕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月满西京,说:“给你的。”
月满西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字迹工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攻略手稿都要认真。
“月满西京:
小时候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后来我也忘了。我以为自己不在意,但在意的事情假装久了,连自己都会信。
今年之前,我觉得生日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在遇到你之后,尤其是今天,它开始变重了。
谢谢你让我又有了生日。
贯长虹”
信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P.S.今天早上你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四秒。平时是三秒。多出来那一秒,我看到了。”
月满西京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将贯长虹拽进了怀里。不是游戏里那个只持续几秒的拥抱动作,是真实的,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贯长虹的脸埋在月满西京的肩膀上,声音闷得厉害,说:“今天是第一个不是普通日子的十二月十七。”
月满西京收紧手臂,说:“以后每个十二月十七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整个蛋糕。贯长虹第一次主动握了月满西京的手,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一直没有松开。电影放的是什么,后来两个人都说不清。但他们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蛋糕上的抹茶粉有点苦,护腕的面料很软,那封信被月满西京放在了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格,和一排攻略集放在一起。窗外是南方的冬夜,没有雪,但空气里有清冽的凉意。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散落着切蛋糕的刀和两个沾着奶油的盘子。
月满西京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贯长虹低头研究那对护腕的针脚,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愿望是什么?”
贯长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说。说了不灵。”
月满西京笑了。他很少笑出声,但这次真的笑出了声。贯长虹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问:“笑什么?”
月满西京说:“你全服第二,数据分析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你还信这个。”
贯长虹想了想,把护腕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好。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月满西京,说:“关于你的事,我都信。”
月满西京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贯长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窗外是寂静的冬夜。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你信不信,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贯长虹的眼神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护腕上绣着的那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月满西京的眼睛。
“我信。”
月满西京伸出手,握住了贯长虹戴着护腕的那只手。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