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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是春秋 大靖数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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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数十年春秋更迭,风息雨歇,海晏河清。
当年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早已尘埃落定,幼帝长成,亲理朝政,吏治清明,百姓安乐。这万里锦绣河山,终究如墨晔毕生所愿,迎来了盛世太平。
他半生运筹帷幄,半生杀伐决断,以一己之力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局,扫尽奸佞,平定内乱,护得大靖百年安稳。史书丹青浓墨重彩,尽数称颂他绝代权臣的旷世功业,赞他辅政贤良,功盖天下,千秋无双。
朝野万民敬仰,后世世代传颂,他赢了毕生追逐的霸业,赢了万人俯首的荣光,赢了万古流芳的盛名。
唯独输掉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情深,唯一的执念——苏瑾。
江南烟雨,岁岁如故,温柔绵长,从未沾染京华的风霜寒凉。
数十载光阴流转,足以抚平所有旧痕,冲淡所有前尘。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废婚风波,那段无人不叹的八年错付,早已消散在岁月风烟里,无人再提及半分。
苏瑾扎根这片温润水土,彻底告别了京城的风雪与桎梏。
她嫁与温景然后,岁岁安稳,年年无忧。温景然性情温润,品行端方,半生待她体贴入微,敬重周全,从无半分轻慢,予了她世间最妥帖安稳的寻常幸福。夫妻二人相敬如宾,闲时吟诗品画,泛舟江南,朝暮相伴,岁月温柔。
她早已褪去年少隐忍执着的模样,眉眼温润从容,心底澄澈安宁。曾经为墨晔耗尽的满腔热忱、彻夜等候、满腹委屈,都成了遥远模糊的前尘旧梦。
偶尔有江南来客谈及京华旧事,说起那位终身未娶、孤守王府的摄政王,语带唏嘘。苏瑾听闻,始终眉眼平静,无悲无喜,无慨无叹。
爱过,痛过,执着过,也彻底放下过。
年少情深错付,是际遇使然;往后余生安稳,是自我救赎。爱恨早已两清,执念早已归零,于她而言,墨晔不过是青春里一场匆匆落幕的风雪,来过,伤过,而后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她的春秋,自此是烟火寻常,儿女绕膝,岁岁安然,圆满无憾。
可千里之外的京华皇城,终年萧瑟,岁岁孤寂,困住了独守余生的墨晔。
盛世太平之后,墨晔褪去摄政王权柄,功成身退,居于空旷寂寥的摄政王府,再不涉朝堂纷争,不问世间风月。
偌大的王府,数十年如一日,维持着数十年前的旧模样。
那间曾经夜夜亮着暖灯、温着热茶的暖阁,一尘不染,器物完好如初。茶炉、案几、茶具、书卷,皆是当年陈设,分毫未改。唯独少了那个素衣温婉、岁岁候他归门的身影。
岁月催人老,青丝染霜雪。
昔日杀伐凛冽、风华绝代的权臣,终是垂垂老去。鬓边白发丛生,眉眼覆尽沧桑,周身再无当年震慑朝野的凛冽气场,只剩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
往后余生,他无朝堂牵绊,无霸业缠身,拥有了无尽空余岁月,却再也换不回短短八年温存。
从前他忙于江山社稷,忙于权谋棋局,总以为霸业成、山河定,便可事事圆满。待到山河无恙、盛世终成,才恍然惊觉,他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早已在追逐权欲的路上,被自己亲手弃置、亲手碾碎、亲手辜负。
这些年,他从未打扰江南半分。
只是数十年如一日,默默牵挂,遥遥守护。暗中遣人护她江南一世安稳,挡尽世间风雨,避尽是非纷扰。世人不知他这片苦心,只道摄政王生性凉薄,无情无念,孤冷一生。
无人知晓,他的凉薄从未给她,他的绝情从未对她。
他的一生,对外杀伐果断、淡漠无情,唯独对苏瑾,藏着毕生唯一的温柔、毕生无解的悔恨。
他还清了世间所有恩怨,平定了天下所有风波,抚平了朝野所有伤痕,唯独还不清欠她的岁岁情深,填不满心底空落的遗憾。
案头那枚白玉佩,被他掌心摩挲数十年,温润如玉,光洁如新。
这是年少唯一的期许,也是余生唯一的囚笼。
无数个孤灯长夜,他独坐暖阁,手握玉佩,回望前尘。回望那年王府初雪,她立在风雪之中,温顺等候;回望八年朝夕,她默默周全,无怨无求;回望金銮殿上,他字字绝情,彻底斩断情丝;回望江南一别,她决绝转身,从此风月无关。
一桩桩,一件件,岁岁复盘,夜夜追悔,蚀骨煎熬,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他终于彻底明白,当年口中的软肋牵绊,是他半生风霜里唯一的暖意;当年不屑的儿女情长,是他此生再也遇不到的纯粹真心。
江山万里,千秋霸业,终究冰冷无温。
唯独她,曾予他满目温柔,予他岁岁真心,予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成全。
可他醒悟得太晚。
她的伤口早已被江南烟雨抚平,她的人生早已繁花似锦,她的心底早已无他一寸之地。他的幡然醒悟,他的迟来赎罪,他的余生悔恨,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暮年深冬,京华再落大雪。
一如当年那场决裂寒夜,白雪覆满朱墙黛瓦,落满空旷庭院,漫天寒凉,萧瑟刺骨。
墨晔久病缠身,卧于榻上,时日无多。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灯火微弱,一室清冷荒芜。偌大王府,无人相伴,无人问暖,数十年孤寂,终究伴他至终。
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眼眸微微睁开,透过朦胧灯火,恍惚看见多年前的旧影。
雪夜暖阁,少女素衣亭亭,眉眼温柔,抬眸望他,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许。
那是他此生最珍贵、也最被他辜负的时光。
他一生无愧于社稷,无愧于江山,无愧于天下万民。
唯独亏欠她,亏欠八年情深,亏欠岁岁等候,亏欠她本该安稳无忧的韶华岁月。
他唇角微动,气息微弱破碎,用尽此生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出藏了一辈子的愧疚。
“江山千秋,山河无恙……唯独负你。”
话音落尽,灯火摇曳,风雪无声。
一代权臣,寂然陨落。
他坐拥半生盛世,名留青史,功垂千秋,赢了世间所有,唯独输了她。
自此,人间春秋依旧更迭,山河岁岁依旧无恙。
苏瑾安度余生,福寿绵长,前尘尽散,此生圆满。
墨晔孤守余生,悔恨终老,执念长眠,终生遗憾。
世间最残忍的宿命大抵如此:
他以天下为毕生所求,得盛世千秋,失唯一情深;
她以真心为年少赌注,输一场执念,得余生安稳。
春秋不负山河,千秋不负盛世,
唯独他,一生春秋,终究负了那个曾满眼是他的苏瑾。
山水永隔,生死不见,
此生一别,再无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