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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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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归处
三年后。又一个夏天。
江潮生的《归途》入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陆时鸢正在新片《长河》的片场排班车时刻表——这部新片的导演栏写的是“谢云谏”,制片栏写的是“陆时鸢”。这是谢云谏的导演处女作,也是陆时鸢作为总制片的第一个大项目。他接到江潮生的电话时,正在跟供应商核对明天盒饭的菜单。
“陆制片!《归途》入围戛纳了!我爸的笔记本英文版也要在法国同步出版——编辑说,法国有一个矿工博物馆,想收藏我爸的一件遗物。我想把我爸那顶旧安全帽捐给他们。那顶帽子我放在燕城家里的阁楼上,你能帮我寄过来吗。寄加急,邮费我出。”
陆时鸢在手写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江潮生戛纳”,然后圈了三个圈。挂掉电话以后,他给谢云谏发了条微信:「江潮生入围戛纳了。你帮他写的推荐语,出版社印在封面上了。」谢云谏秒回:「知道。他昨晚半夜打给我了。哭了二十分钟。」陆时鸢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然后继续排班车表。
温漪的新片也在这一年开拍——一部关于自闭症儿童的音乐纪录片。她不再用许泊宁的导演筒了,自己买了一个新的。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她在纪录片的拍摄现场给谢云谏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弹的是《小星星》。配文:「开始不需要准备好。只需要一个早字。」谢云谏回了两个字:「是的。」
苏晚棠正式转行做了生活制片。赵姐带的第三个徒弟,跟陆时鸢同门。她在《长河》的片场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拍摄单元的调度时,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对讲机屏幕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赵姐手写的八个字:“语气要硬,心要热。——赵。”陆时鸢路过看见,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写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也有同样的一行字。字迹比她的更旧,纸张边角都磨毛了,那是两年前赵姐写给他的。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各自继续忙各自的事。
方屿的私房菜馆开了第二家分店,就在槐花巷隔壁那条街,离谢云谏和陆时鸢的出租屋步行只要五分钟。林知意辞了钢琴老师的工作,专职帮方屿管店。店名还叫“屿意”,招牌是方屿自己刻的——手工木雕,雕坏了好几块木板,最后这块“意”字的心字底歪了一点点,但林知意说“歪的比正的好看”。菜馆墙上挂满了恋综时期的照片和剧组合影,有一张是云澜湾沙滩上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的合照——陆时鸢正对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谢云谏站在他旁边,被他拽着袖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他们第一次以“情侣”身份亮相。那时候陆时鸢的T恤皱巴巴的,谢云谏的灰T恤洗到发白。现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被一个顾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所以排骨没焯水是真实事件。」方屿看到之后没擦,反而在下面加了一行:「也是本店招牌菜:冬瓜排骨汤(排骨焯水版)。」
吴导的新片终于开拍了。方屿演男主角——一个结巴的快递员。吴导在片场还是紧张到结巴,但方屿不催他。他会安静地等吴导把话说完,然后给一个非常准确的回应。两个人讨论剧本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节奏:吴导结结巴巴地说完一段话,方屿等他说完,然后流畅地接上自己的想法。陆时鸢去探班的时候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是因为方屿演技好,而是因为方屿从不会在吴导结巴的时候移开目光。
江潮生的父亲江建国的那本笔记本正式出版。书名最终定为《戈壁滩上的落日》。封面上印着谢云谏写的推荐语——“这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每一个没写完的开头,都是留给后人的渡口。”英文版同步在法国出版,译者是一位在巴黎生活了二十年的中国作家。江潮生飞去了戛纳。他站在电影宫的台阶上,还是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衬衫,但西装裤熨得笔挺,领带也系对了。他举着手机,对着视频通话那头的陆时鸢和谢云谏大喊——“我看到海报了!《归途》的海报!就在卢米埃尔厅门口!跟我爸的笔记本封面一样的字体!一个字没改!我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信。他连飞机都不敢坐。现在我替他飞了。大半个地球。”视频通话截图后来被截成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和所有其他剧组合影一起贴在了“屿意”菜馆的墙上。
《长河》杀青那天,谢云谏第一次坐在导演椅上而不是演员椅上。他用的导演筒不是温漪新买的那种黑色无标识的,而是许泊宁当年借给温漪、温漪又转赠给他的那一个——磨花的漆面,握柄处有三个人的指印:许泊宁的、温漪的、他的。三代导演,都在这根筒上留过痕迹。杀青前最后一场戏拍完,他站起来,对着全组说了一句话:“谢谢大家。谢谢我的生活制片——陆时鸢。”所有人鼓掌。陆时鸢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抱着保温杯。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笑了。然后他也说了一句:“谢谢导演。盒饭准备好了,今天的菜单有红烧肉。”
收工后,两个人坐在片场外的台阶上。燕城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挂在槐树梢上。谢云谏把导演筒放在膝盖上,转头看陆时鸢。
“今天杀青了。”
“杀青了。你的第一部导演作品。感觉怎么样。”
“和当演员不一样。当演员只需要管一个角色。当导演要管所有人。灯光师的情绪,场务的体力,你的盒饭——你的盒饭今天少了一份,你把自己的让给了摄影师。我看见了。”
陆时鸢低头笑了笑。“摄影师今天拍了一整天轨道,累坏了。少吃一顿不会瘦,再说了我最近胖了一点——”
“你不胖。”
“你又知道了。”
“知道。每天跟你挤一张床,胖了瘦了摸得出来。”
陆时鸢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槐树。耳尖红了。过了好一阵才转回来。
“谢云谏。”
“嗯。”
“你的余生计划写到第几页了。”
“第五页。”
“第一条是什么——换大床。那最新一条呢。”
谢云谏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迹比三年前更稳了——不是好看,是每一笔都落得很确定。笔锋收得很干净,像他在金像奖上说的那句话一样不容置疑。
「余生计划第27条——每年六月二十号,给陆时鸢做一碗排骨汤。排骨焯水,冬瓜滚刀块,盐放一次。保持下去。」
陆时鸢低头看着那行字。排骨焯水,冬瓜滚刀块,盐放一次。不是“给陆时鸢做排骨汤”,是把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了。因为他知道谢云谏写东西从来不模糊。这人连落日的时间都能精确到秒,连戈壁滩石头的纹理都能画出方向。在“对陆时鸢好”这件事上,他也一样精确。保质期不是一辈子,是每一年。每一年都要对你好。不是一次承诺管一辈子,是每一年都重新确认一次。
他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
“回家。猫还没喂。”
谢云谏站起来,把导演筒夹在腋下,跟在他后面。
两人并肩走出片场。远处,槐花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的,和他们第一次在巷口相遇时一模一样。树下,王大妈正在摆西瓜摊。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但嗓门依旧洪亮——“小陆!小谢!今天西瓜沙瓤的!给你们留了半个!”陆时鸢走过去,接过半个西瓜,放在谢云谏手上。谢云谏接过西瓜,看了一眼陆时鸢。
“刀呢。”
“回家切。家里有。”
他们并排走进槐花巷。巷子里飘着不知道谁家做饭的香味——红烧肉、番茄炒蛋、排骨汤。猫趴在窗台上,远远看见他们,从窗台跳下来,窜下楼道,在巷口迎接。尾巴竖得笔直,蝴蝶结领结已经不见了——上次蹬掉之后王大妈还没来得及缝新的。大黄跟在猫后面,摇着尾巴,舌头伸在外面喘气。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铺到四楼楼梯口。和两年前、三年前、四年前——和所有他们并肩走过的傍晚一模一样。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还是剥落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四楼左边那扇门上的铜钥匙孔——被磨得发亮。因为每天早晚,两把钥匙会先后插进去,拧开同一把锁。
两年前敲门的那个少年,现在有钥匙了。而那个开门的人,锅里永远给他留一碗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