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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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酒吧里永远热闹得过剩。
霓虹光影摇晃闪烁，人声、歌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层层堆叠，喧嚣灌满了整间屋子，反倒衬得吧台角落这方寸之地，冷清得突兀。
方既白在高脚凳上坐了很久。
久到面前那杯纯饮威士忌彻底见底，杯壁凝着一层微凉的酒渍。他抬手，将空杯轻轻搁在木质台面上，一声轻微闷响，转瞬就被周遭的喧闹彻底吞没。
十年的感情，走到如今，大概也算走到尾声了。
思绪放空的间隙，他下意识侧头望向门口。人群攒动，人影往复，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潮，朝他稳步走来。
是沈从谦。
他穿一件白色呢子大衣，内搭简单的黑色毛衣，下身蓝色牛仔裤。脖颈间松松绕着一条灰色针织围巾——方既白一眼就认出来，是从前某个安静冬日，他亲手织的。这身，正是当年两人捅破隔阂、确定关系走到一起那天，沈从谦身上穿的衣服。那时候他们还不必隔着理想与现实遥遥对峙。
沈从谦在他面前停住，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姿态依旧松弛随性，和过去许多年里无数次相见一样：一只脚横搁在椅子栏杆上，一只脚直直垂落地面，熟稔得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半分生疏。
方既白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笑意很浅，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麻烦给我一杯和他一样的，纯饮威士忌。”
沈从谦侧对着调酒师开口，说完便转头看向他，眼神平和，带着一点如常的淡笑：“笑什么呢？”
方既白轻轻摇头，声音温淡平静：“没笑什么。”
他低低咳了一声，敛去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沈从谦的目光缓缓落定在他身上。
今晚的方既白身着黑色呢子大衣，内搭干净的白毛衣，浅蓝色牛仔裤衬得身形清瘦温和。这身装束，是十年前同一个傍晚，他们终于捅破那层禁忌隔阂、确定关系走到一起那天，属于方既白的穿搭。
沈从谦安静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落回刚推上桌的酒杯。他端起杯沿抿了一小口酒，低头轻轻笑了下。
空气凝滞出微妙的安静。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穿搭巧合太过刻意。
从头到脚的装束，复刻的是同一天的光景——是他们下定决心牵住彼此，正式走到一起的那天。那时沈从谦眼底只有画布与色彩，世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那时方既白身上还没有厚重的人情枷锁，谈起艺术时眼底尚有纯粹滚烫的光。
衣物崭新平整，没有经年穿着的褶皱与磨损，分明是临时特意购置换上的。无人提前约定，无人主动提及，两人却默契地用一场复刻定情之日的相逢，祭奠这段始于一幅画、终于三观沟壑的十年羁绊。
沈从谦抬手，朝台上驻唱轻轻招了招手。
恰逢一曲终了，歌声停歇。驻唱抱着吉他走近，沈从谦先对调酒师扬声道：“麻烦调一杯明天见。”
而后他看向驻唱，语气温和：“点一首《生活在别处》。”
他抽出两张现金递过去，动作从容自然。从前他向来不擅应对这些俗世交易，唯独此刻，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完整周全。
舒缓缓慢的旋律很快漫开在嘈杂的空气里。不多时，一杯清透的鸡尾酒被推至吧台前，落在沈从谦手边。
他没有动，只是抬手，将那杯酒缓缓推到方既白面前。
接着拿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沿轻轻撞上鸡尾酒杯。
清脆一声轻响，勉强压过周遭细碎的喧闹。
沈从谦抬眼看他，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体面又温柔：“明天见。”
方既白点了下头，抬杯轻碰回去，应声很低：“嗯，明天见。”
两人相视一笑，浅得近乎看不见。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拉扯。过去这些年，他们无数次为同一件事对峙——沈从谦厌弃名利场上的周旋与腌臜，执拗守着一方画布净土；方既白却清醒地告诉他，成年人的世界本就遍布人情倾轧，若无世俗的妥协托底，所有纯粹的艺术都难以立足。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再也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周遭喧闹依旧汹涌，可他们之间静得空旷。垂眸的瞬间，方既白能清晰察觉眼底的酸涩在慢慢泛开。
歌曲临近尾声，沈从谦朝调酒师要了一张纸巾。
方既白安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飞、折叠，动作熟练如故。不过几秒，一只小巧的纸老鼠便成型了。
这是很多年前，沈从谦窝在画室角落画画，闲暇时总折给他的小东西。那时候他们还不必面对世俗腌臜，人情倾轧，也不必惋惜明丽清雅难得。
沈从谦将纸老鼠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轻敲两下台面，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纸样上，慢慢又重复了一遍。
“明天见。”
这一次，方既白没有应声。
沉默无声蔓延开来，温柔，也残忍。
沈从谦缓缓起身，抬手摘下颈间那条灰色围巾。
下一瞬，他微微俯身。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距离贴得太近。
是恋人之间才有的距离，是从前画室深夜相拥、共享颜料气息时才配得上的姿态——亲昵、依赖、毫无防备。可他们如今早已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沈从谦的世界依旧纯白无垢，他守着画笔，拒绝一切世俗污浊；而方既白日复一日周旋饭局与人脉，活在沈从谦看不懂、也无法接纳的现实里。他们连彼此理解都做不到，根本承受不住这样逾矩的温柔。
周遭人声鼎沸，光影摇晃，所有热闹都成了残忍的反衬。
沈从谦彻底压低身子，靠近他耳畔，温热呼吸扫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风，带着极淡的哑。
“有点啰嗦，但还是想再重复一遍，明天见。”
过分亲近的姿势落得温柔缱绻，说出口的内容，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告别。他心里还留着当年那个愿意交付真心、与他定下往后的方既白，却再也接纳不了如今满身世俗烟火的人。
这份不合时宜的贴近，比争吵更伤人，比冷战更让人发酸。
直起身时，沈从谦退开两步，彻底拉开安全的距离，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利落平静，斩断了方才所有逾矩的暧昧。
“走了。”
几乎是同一秒，舞台音乐戛然而止。
方既白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安静看着沈从谦转身，穿过人头攒动的热闹，一步步走远，直至走到门口，抬手推开玻璃门，彻底融进深夜的冷风里。
他望了很久，久到眼底堆积的空落一点点沉下去。
视线缓缓回落，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落在那只安静躺着的纸老鼠上。
方既白抬手，轻轻碰了碰纸老鼠柔软的耳尖。
沈从谦向来如此，温柔、细致，连告别都做得体面周全。
两人一身装束，复刻的是当年确认关系、交付彼此的那一天。
用最甜蜜记忆里的模样重逢，用年少画室里的信物道别，用最恋人的姿态，说出最后一句告别。
他们都很默契。
默契地不提分开，默契地好好道别，也默契地清楚——
所谓明天见，从此以后，再无归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