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三天。
老街的梧桐落了三轮细碎的光影。
方既白的画室始终维持着那天争吵过后的狼藉余温。
画架早已扶正,撕裂的画布被整齐叠好收在角落,散落的颜料与画笔尽数归位。肉眼看去,一室清整如初,仿佛那场炭笔划烂画布、言语刺透分寸的对峙从未发生。
唯独空气里的气息骗不了人。
松节油的味道依旧清淡绵长,却少了那道日日沉在画架前、紧绷又热烈的少年气息。
沈从谦消失了整整三天。
三十二岁的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的等待与自持。这三天方既白照旧作息,照旧打理画室,照旧翻看画集、对接圈内琐事,外人看不出半分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
靠窗那处最好的作画位置,他始终空着。
桌角习惯性摆着的两杯温水,后来只剩一杯。
摆钟依旧昼夜滴答,每一次钟摆摇晃,都在无声放大画室的空旷。
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发消息。
对话框点开无数次,输入、删除、再输入。想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想问他毕业设计进度如何,想问他要不要回来继续来画室作画。
可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输入栏。
他没有资格。
那天清晨是他亲手竖起高墙,是他用“情理有界”四个字,硬生生把一腔滚烫纯粹的少年推回原地。
他怕自己的灰度沾染他,怕自己一身泥泞拖垮他,怕一时越界的温柔,毁了他干干净净的前路。
所以他冷、他退、他绝情。
可真等到少年彻底抽身,杳无音讯,心底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却翻涌得无处安放。
临近毕业,美院早已进入最忙碌的收尾阶段。无数毕业生忙着赶毕设、答辩、收拾行囊、告别校园。
方既白清楚。
二十二岁的沈从谦,本该拥有热闹鲜活的夏天,拥有同龄人的肆意与坦荡,不必困在这间满是灰度桎梏的画室,不必被他一个成年人的怯懦困住心绪。
傍晚时分,老街薄雾渐起,天光柔淡覆落。
画室木门在安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不轻不重,规规矩矩。
不是从前少年推门而入、坦荡肆意的模样,带着几分生疏的客气。
方既白指尖一顿,合上手里的画册,抬眼望向门口。
心底沉寂三日的涟漪,在这一刻,轻轻震开了纹路。
“进。”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自己知道,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
木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傍晚微凉的潮气漫进来,顺带带进一抹清挺干净的身影。
沈从谦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白T恤,肩头挎着熟悉的帆布包,颜料印依旧洗不掉,是他从头到尾没变过的模样。
唯独眼神变了。
不再带着戒备的刺,不再藏着执拗的试探,更没有那日争吵过后的委屈与愠怒。
干净、平静,甚至过于懂事。
他抬眼,淡淡扫过室内一圈,目光落在空了三天的靠窗画架上,又很快收回,客气得像第一次登门的客人。
“方老师。”
称呼如常,语气却隔着一层薄透的疏离。
方既白看着他,喉间微涩,轻轻颔首:“回来了。”
这句回来,落得极轻。
算不上质问,算不上询问,只是一句成年人小心翼翼的接纳。
沈从谦没接话,低头换鞋,走进画室,自然走到靠窗那处位置。没有多余动作,安静放下背包,整理画具,摆开自己的毕业设计稿。
一切熟练如常,却全程沉默。
往日的沉默是松弛的、默契的。
今日的沉默,是刻意安分、刻意避嫌、刻意划清界限。
方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慢慢收回目光,坐回原处。
他不去打扰,不再指点,不再主动搭话。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占着画室一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画纸的细碎声响,还有墙角摆钟不急不缓的滴答。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压满落地窗。
颜料一层层铺陈开来,沈从谦笔下的色调依旧偏灰,比从前柔和,却也比从前沉郁。
没有锋利对峙的黑,没有明亮张扬的白。
是被人温柔打碎、又悄悄收拢后的,沉默的灰度。
画稿进入风干间隙,暂时不用落笔。
沈从谦抬手撑着桌沿,短暂停顿。目光扫过桌角备用的一小包原木餐巾纸,随手抽了一张干净柔软的出来,指尖利落折叠。
动作很轻,熟练得不像话。
薄软的餐巾纸折痕一遍遍压平、收拢、塑形。
不过片刻,一只小巧笨拙的纸老鼠,静静落在他的画板角落。质地轻薄绵软,和硬挺画纸截然不同。线条简单,耳朵软软,小小一团,安安静静贴着他的画纸边。
方既白本在翻书,余光无意间扫到那一幕。
书页的指尖骤然停住。
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
他从未见过沈从谦折这个,更没想到用的是餐巾纸。柔软易碎的材质,像少年藏起来、不敢轻易交付的心思。
许是察觉到身侧的目光,沈从谦头也没抬,指尖轻轻碰了碰餐巾纸折成的老鼠耳朵,语气淡得像晚风:
“等着颜料干,没事做。”
随口一提,没有分享的意思,没有递出的意图。
只是独处时,给自己打发时间的琐碎小事。
方既白缓缓收回视线,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应了一字:“嗯。”
他不再多看。
可那只小小的餐巾纸老鼠,却牢牢落在眼底,挥之不去。
柔软单薄的白色,干干净净,无人沾染,独属于沈从谦此刻收拢起来、不再外露的心事。
夜色彻底落满老街。
画室暖灯亮起,温柔铺陈一室明亮,照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清晰。
临近九点,沈从谦终于停下动作,开始有条不紊收拾画具。
全程安静、稳妥、分寸得当。
就在帆布包拉链拉合的轻响落下时,他忽然轻轻开口,打破了整晚的沉寂。
“方老师。”
方既白抬眸。
少年背对着画架,身形清挺,侧脸浸在暖灯柔光里,语气平静郑重,不带半分暧昧,也不带半分旧怨。
“我下周举行毕业典礼。”
他顿了顿,目光平直落过来,是学生对师长最得体、最客气的邀请。
“如果您有空,我想请您过来。”
这一刻很轻,却很重。
是他即将结束整个纯白少年时代的收尾。
是他两个多月寄居画室、学懂灰度、撞破成年人世界分寸与怯懦之后,留给这段师徒缘分最体面的一句收场。
方既白心口微微震颤。
他望着少年干净坦荡的眼睛,望着他即将彻底迈入成人世界的模样,无数情绪堵在喉间——愧疚、柔软、遗憾、舍不得。
最终只沉淀成成年人最稳妥、最克制的答复。
“我记下了。”
他语气温和,留着恰到好处的余地,不敢许诺太满,不敢轻易给少年期待。
“若无推不开的应酬,我一定到场。”
沈从谦静静听着,没有失望,没有追问。
仿佛早已知晓,成年人的承诺从来带着灰度与变数。
他轻轻点头:“好。”
不多一言,不再多问。
收拾好背包,他侧身背好肩带,准备离开。
临走前,视线极轻地扫过画板角落。
那只小小的餐巾纸老鼠,依旧安安静静停在原地。
他没有拿。
也没有送。
就像这段日子藏在心底、不敢越界、也不敢彻底摊开的心动,轻轻搁置,不碰,任由它停在暗处。
最后一眼,掠过一室灯火,掠过沉默端坐的男人。
沈从谦抬步,推门离开。
一周转瞬即逝。
方既白推掉了所有应酬。
没有声张,没有告知。
他只是在典礼当天清晨,换了件素色衬衫,独自开车去往美院。
六月盛夏,日光炽白。
整条校园林荫道被晒得发亮,蝉鸣不间断地落下来,人声沸沸扬扬。满眼都是白色学士服,年轻的、鲜活的、滚烫的青春挤满了整片操场。
方既白站在人群最后一排。
他个子偏高,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向主席台。
隔着一整片喧嚣人海,他安静看着台上的沈从谦。
少年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很直,和周遭打闹说笑的同学格格不入。安静、端正,带着他一贯的自持与清冷。
今天之后,二十二岁的年纪翻篇。
他再也不是困在校园里、一腔孤勇、黑白分明的学生。不用死守课本道理,不用凭着一腔正义硬碰硬,也不用再单纯、坦荡、无忧无虑。
成年人的路,从此正式铺开。
方既白看得平静,心底却落着一层无声的空。
像是在目送一场彻底落幕的纯白。
也像是在悄悄告别,那段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他亲手掐断的心动。
来不及生长,来不及温热,只能压灭在分寸之下。
沈从谦其实很早就捕捉到了后排那道沉静的影子。
上台列队、等待授证、鞠躬合影,余光一遍遍地掠过去。人群太吵,日光晃眼,所有人都在喧闹。唯独方既白站在最后,不动、不挤、不出风头,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太远了,看不清对方脸上的情绪,读不出半句态度。
可沈从谦清清楚楚知道他来了。
一句随口的邀请,他当真赴约。
这几天积压在胸口所有别扭、隔阂、冷意,在捕捉到那道身影的瞬间,悄悄松了一小块。
面上他半点没有显露。
依旧端正站姿,眼底不起波澜,顺着流程走完属于自己盛大又普通的毕业仪式。
典礼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开。
同学勾肩搭背拍照、欢呼、道别,盛夏的热闹铺天盖地。
沈从谦刻意慢了脚步。
等身边人尽数走空,他才转身,朝那棵梧桐树下的人走去。
风掀动学士服衣角,少年眉眼清亮,褪去了几分课堂上的青涩,多了点初入世事的稳妥。
“您真的来了。”
方既白看着他,语气淡得自然:“答应过。”
两人并肩顺着林荫道慢行。
路边树影斑驳,风温温热热,一路没人说话,却不尴尬。是沉淀过后的、温和的沉默。
走至僻静处,方既白才开口,问得现实且温和。
“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安排?”
是师长的询问,也是成年人对晚辈前路的关切。
沈从谦目视前路,回答得清晰理智,没有年轻人不切实际的空想。
“先投青年画展,参加展览。能站住,就继续做纯艺术。”
他停顿半秒,坦然落地。
“站不住,就接商业稿养活自己。艺术要活,人也要活。”
他看得通透,也提前做好了妥协的准备。热爱归热爱,现实归现实。
方既白侧头看他一眼。
二十二岁的人,傲骨还在,却已经学会低头看路。
他轻声问:“做好吃苦的准备了?”
“嗯。”沈从谦点头,“这条路,本来就苦。”
方既白静了几秒。
风声温柔,日光落得轻轻薄薄。
他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溯源一样的问题。
“那你最开始学画,初衷是什么?”
不是谋生。
不是前途。
不是名利。
他想知道,支撑少年一路宁折不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融进灰度的根,到底是什么。
沈从谦脚步顿住。
他抬眼望向远处开阔的天际,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片刻,字字沉稳,字字坦荡。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落地有声。
少年人的初心,堂堂正正,磊落光明。
方既白心口猛地一怔。
愣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学艺术的人。有人为谋生,有人为名气,有人为投机钻营挤进圈层,把画笔当成跳板。唯独沈从谦,握着最纯粹的初心走到现在。
他学画不是画皮,是画心、画天地、画人间百态。
也正因如此,他眼里容不下脏,看不惯偏私,不肯向规则低头,不肯融进世俗的灰。
方既白缓了许久,轻声开口,依旧借着画理,慢条斯理地聊。
“你想承绝学、观天地。”
他目光放得很远,语气淡得像常态讲学,却藏着半生沉淀的通透。
“但真正的创作,从来不止光明。画布有亮面,就一定有暗部。明暗相生,画面才立得住。人性也是一样。”
沈从谦侧耳听着。
日光落在他眼睫上,干净剔透。
“你画画喜欢追求绝对的规整、绝对的坦荡。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纯白底稿。”方既白声音很轻,“大部分人的底色都是灰。有私心,有算计,有趋利避害,有口是心非。”
“你以后参展、入行、进圈子。会看见很多。有人捧你,有人踩你,有人借你的热度铺路,有人在背后悄悄抹掉你的痕迹。”
他说得克制,没有恐吓,没有悲观。
只是一个过来人,平静陈述行业与人性最真实的阴暗面。
“艺术记录光明,也容纳阴暗。”
方既白转头看他,“你要画天地人心,就要接受——人心暗处,远比画布阴影复杂。”
沈从谦沉默往前走了两步。
他听得认真,没有年少气盛的反驳,也没有固执的抵触。
半晌,他轻轻开口,语气坦然、干净。
“我知道。”
“暗部存在不是为了让人沉沦。”
他沿用方既白的画理,字字清醒。
“是为了衬托明度。没有阴影,光就没有意义。我看得见腌臜,但我可以不成为腌臜。”
方既白看着他。
少年眼底依旧是不灭的亮。
那一刻他忽然彻底明白,他们之间的偏差从不是对错,是根骨不同。
他早已学会与灰度共生。
沈从谦始终想在灰度里守白。
一路静默慢行,快走到校门口林荫尽头。
盛夏风软,蝉鸣渐轻。
沈从谦忽然偏头,看着身侧沉静温和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干净又少年气。
“方老师。”
“我今天毕业了。”
“送我一句话吧。”
他说得随意,像晚辈讨一句祝福。
方既白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光,望着他一身未折的风骨。
目光温柔,唇角微扬,是成年人最得体、最妥帖的笑意。
他顿了半秒,声音温和坦荡,字字都是送给少年的体面祝福。
“欢迎你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愿你往后落笔从容,初心不折,行路坦荡。”
温柔祝福落在日光里,听上去满是期许。
只有方既白自己心底翻涌着一层沉重无声的悲凉。
欢迎你来到成年人的世界。这里遍地腌臜、处处名利、人心辗转、权衡不休。清白最廉价,纯粹最易碎。我祝你初心不折,其实心知肚明,前路最难的,就是守住你现在的干净。
沈从谦听完,笑得更轻了些。
他认真点头,像把这句祝福郑重收下。
“谢谢方老师。”
安静走了几步,校门口的车流声隐约传过来。沈从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题。指尖无意识捻了一下学士服袖口,目光落在脚边斑驳晃动的树影上,没有转头去看身侧的人,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说起来,我最近画稿一直卡着一处地方,想问问您。”
方既白微微侧首:“你说。”
“我总拿捏不好高光。”沈从谦声音轻缓,借画布说心底藏不住的拉扯,“有时候暗部铺得太重,一点高光落上去,整张画就活了。可又怕高光太亮,突兀,打破整张画面平衡。”
他顿了顿,脚尖轻轻碾了碾地上一片梧桐碎叶。
“有时候明明知道那一点高光难得,又怕贸然落笔,毁了已经铺好的灰度。”
这话落在空气里,哪里只是说颜料光影。
他是那一点不肯熄灭的高光。方既白是一整片沉郁安稳的灰度。他怕自己这束光贸然闯进去,最后毁掉彼此。
方既白瞬间听懂了话里藏着的重量。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波澜,依旧只以师长论画的口吻作答,分寸感牢牢焊死。
“高光不能贪多。”
他声音平稳,不带一丝多余温度,字字都在往后退,划清安全边界。
“一幅画的骨架永远是中间调的灰度。高光只是点缀,是偶然。过分依赖那一点亮,整张画面会失重。”
“最好的处理是克制。不必强求高光一定要落在暗部最深处。各自守住区域,互不侵扰,画面才能长久安稳。”
互不侵扰。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像一层薄薄的隔绝膜,隔在了少年滚烫的试探面前。
沈从谦肩头轻轻一沉。
心底那点悄悄冒头的期待,缓缓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戳破画纸之下藏着的心事,只浅浅扯了扯唇角,顺从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只是论画而已。
是他贪心,想借颜料,问一点藏不住的心动。
风穿过两人中间的空隙,日光被树叶割开细碎的光斑,落在两道遥遥相望、不肯再往前一步的影子上。
偏差早已落地生根。
往后十年所有拉扯、相逢、纠缠与遗憾,都从这一场盛夏毕业礼里,正式开始。
方既白静默片刻,抬眼看向校门口往来不断的毕业生,语气恢复如常的平和疏离。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安排。”
沈从谦脚步顿住,指尖攥紧学士服的袖口,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安排?”
“一场圈内晚宴。”方既白说得平淡,顿了顿,还是补上名字,“周柏朗组的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从谦眼底淡淡的光暗了一截。
从前办公室那场胁迫、画廊里腌臜的交易还清清楚楚刻在心里。他始终介意方既白与周柏朗这样的人往来周旋。
少年藏不住情绪,语气微微发沉:“我也想去。”
方既白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不想把尚且一身干净的沈从谦,扔进满是客套、交易、权衡名利的酒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只要沈从谦要走纯艺术这条路,这些人、这些场面早晚避不开。温室护不住一辈子纯白。
两种念头在心底撕扯拉扯,沉默持续了很久。
盛夏蝉鸣聒噪,盖不住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末了,方既白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无奈:“可以。但里面不会轻松。”
“我不怕。”沈从谦立刻应声,眼底又浮起一点透亮的执拗。
“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先回您画室。”
方既白没有拒绝。两人驱车折返老街画室。
画室窗帘半掩,午后柔和的天光漫进落地窗,松节油安静沉淀在空气里。
沈从谦没换衣服,还套着宽大的白色学士服,径直走到靠窗画架前,随手拿起炭笔。
方既白搬了一张矮椅,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起初保持着稳妥距离,安静看着他落笔。
沈从谦笔下依旧反复拉扯明暗。
“我还是想不通,高光为什么不能落在暗部中心。”
他低声开口,笔尖在画布暗色块边缘徘徊,“如果恰到好处,两者可以平衡。”
“风险太大。”方既白低声作答,说着便微微俯身,凑近画布,指尖虚悬在画纸上方,示意光影过渡的分寸。
他坐得近了,肩头几乎贴着沈从谦的后背,温热淡淡的木质香气笼罩下来。
距离瞬间压缩到极近。
沈从谦浑身微微绷紧。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拍。
他偏过头,本想轻声追问一句画理,脸颊却猝不及防撞上了方既白的下颌侧边。
柔软温热的触感短暂一碰,转瞬分离。
空气骤然凝固。
只是莽撞偏头意外撞上的一蹭,算不上亲吻,却足以击穿所有体面的边界。
沈从谦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不敢回头。
方既白的动作也顿住了。
半边脸颊还残留着少年温热柔软的触碰,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滞涩。
他缓缓直起身,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声音比先前低哑了些许,克制得近乎僵硬。
“画画的时候,专心一点。”
没有追问,没有表态,没有责备。只有一句冰冷的、退回师长身份的提醒。
沈从谦攥紧手里的炭笔,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烫又涩。
他知道,方才那一下,是他越界。
余下的午后时光安静得难熬。两人再也没有多说半句关于光影明暗的话,各自沉默。
暮色慢慢压向老街。
方既白看了眼手机消息,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该动身了。”
去往晚宴场地的一路车厢寂静无声。
直到推门走进灯火璀璨的会所包厢,沈从谦才第一次完整看见另一个方既白。
包厢里烟味混着昂贵红酒的香气,圆桌四周坐满画廊老板、策展人与投资人,言谈间句句绕着价格、资源、交换。
方既白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言辞圆滑,举杯分寸精准,应对各路人物游刃有余。周柏朗坐在主位,目光第一时间掠过门口,在看见方既白身侧跟着一身学士服、眉眼锋利干净的沈从谦时,脸上松弛的笑意顿了半秒。
诧异只是一瞬,随即一层浅淡、不易察觉的阴霾落进眼底。
他没有当众表露什么,只是抬手遥遥朝两人举了下酒杯,目光长久黏在方既白身上,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复杂。
有惜才,有长久以来说不出口的执念,更多的是一种被贸然闯入领地的不悦。
方既白装作没有捕捉到那点暗流,拉开侧边两张相邻椅子,示意沈从谦坐下。
席间交谈不断,有人打探青年画家签约价码,有人旁敲侧击问方既白手上有没有可推的新人资源,话里话外全是筹码交换。沈从谦沉默坐着,指尖死死扣着膝盖。他听懂了,在这里才华从来不是第一位,可供交换的价值才是。
没过多久,周柏朗忽然轻轻拍了两下手。
包厢侧门被推开,他公司前台领着四五个年轻女孩走进来,都是刚从美院毕业的模样,妆容清淡,拘谨地垂着手。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投资人饭桌上用来活络气氛、搭人脉的筹码。
空气里某种隐晦肮脏的东西无声漫开。
沈从谦脊背瞬间绷紧,指节攥得发白,几乎是本能地要撑着椅面站起身,喉间已经涌上反驳的话。
下一瞬,身侧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肩头,力道沉稳地按住他。
方既白微微侧过身,唇几乎贴在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周遭喧闹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话,不要冲动。”
气息淡淡的酒气扫过沈从谦耳尖,冰凉的告诫。
沈从谦肩头僵硬,硬生生把所有话咽回喉咙。他偏头瞥向方既白的侧脸,对方已经收回手,重新挂上温和无波的神情看向圆桌中央,仿佛方才那句提醒只是寻常。
周柏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点凉淡的弧度。他抬手随意点了其中一个眉眼温顺的女生,示意她坐到方既白身侧空置的椅子上。
“小方身边空着,陪方老师聊聊天,多学学东西。”
赤裸裸的敲打。
沈从谦眼底骤然沉下去。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女生局促坐下,手局促地放在膝头,而方既白只是客气地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礼貌疏离,没有严厉拒绝,也没有顺势亲近。
他周旋在这片污泥里,熟练掌握所有自保的分寸。
冗长的饭局终于走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寒暄道别。
方既白侧头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沈从谦,低声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刚踏出包厢木门,身后传来周柏朗的声音。
“既白,留步。”
方既白脚步顿住,缓缓回身。
走廊灯光昏暗,周柏朗单手插着西装裤袋,隔着两步距离看着他,没有看沈从谦,话却是只说给方既白听的,轻飘飘一层遮掩,底下全是重量。
“有些路,你自己选的也就算了。别随便拉旁人进来蹚浑水。”
没有点名情绪,没有质问心意。可方既白完全听懂了话里藏着的占有与不悦。
他只是淡淡颔首:“我有分寸。”
周柏朗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包厢。
空气滞涩。方既白拿出手机叫了代驾。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后排车门拉开,两人默契地分别落座左右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空荡荡一大片座位。车厢密闭安静,只有车辆平稳行驶的轻微震动。
红酒后劲慢慢翻涌上来,方既白疲惫地偏过头靠着车窗,没过多久,呼吸渐渐轻缓下来,睡着了。
沈从谦侧过头,无声望向身侧沉睡的人。
窗外流动霓虹碎在方既白侧脸,冲淡了晚宴上圆滑世故的面具,只剩下掩不住的倦怠。
他看不懂这个人。
午后画室俯身靠近时克制柔软的方既白;饭桌上八面玲珑、对腌臜场面习以为常的方既白;按住他肩头轻声劝他隐忍的方既白;还有方才面对周柏朗隐晦敲打,不动声色的方既白。
无数碎片拼在一起,矛盾重重。
他忽然明白,那些日复一日守住的分寸、体面、灰度,全是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枷锁。可他不知道,这副枷锁是方既白自愿戴上,还是被逼无奈。
一路心思沉沉。
车子停在老街画室门口。
沈从谦微微倾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方既白的胳膊。
“方老师,到了。”
方既白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朦胧酒意。视线落向窗外熟悉的画室木门,他声音带着酒后轻微的沙哑,下意识问:“你不回学校吗?”
“先送您回来。”沈从谦简短答。
两人各自推开车门下车,并肩走到画室门前。方既白抬手,指尖刚触到墙上电灯开关,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沈从谦的力道不算凶狠,却不容避让。
黑暗涌上来,只有老街路灯透过落地窗漏进稀薄一点光。方既白还没来得及从酒后昏沉里反应过来,沈从谦已经调转脚步,微微发力,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之上。
手掌牢牢扣住他两边肩膀,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二十二岁少年一整晚积压的刺痛、困惑、无力,终于冲破所有师生体面。
沈从谦垂着眼看他被阴影覆住的眉眼,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压抑整晚的沙哑。
“方既白,你活得累不累?”
【多年后·方既白回望】
后来无数个深夜,他常常想起这条盛夏林荫道。
想起少年一身学士服,眼底透亮,捧着横渠四句站在天光里。
想起他借高光发问,柔软又孤注一掷的试探。
想起画室里那一次猝不及防、轻飘飘蹭在他下颌的触碰。
想起酒局包厢浑浊的灯光,想起走廊上周柏朗隐晦的警告。
是他亲手,一层一层筑起分寸高墙,把那一点好不容易朝他靠近的高光,轻轻推回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