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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初见
襄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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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州府的瑶湾镇是府城货品买卖最大的集镇,湘水在此处由南而北,忽又弯向东北而流,瑶湾镇便在此处的湘水西岸,依着这处湾环而建。方圆不过三四里的地面上,米栈、木栈、钱庄、当铺、油坊、酒肆、客店……鳞次栉比,每日往来人流无虑数万,遍布街衢的喧嚣直至夜里四更天后方才渐次平息,端的是热闹非凡。
甲子年正月十七,灯节的余烬方熄,天气渐渐向暖,瑶湾镇诸家店铺过完了年,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渐渐热闹了起来。
午牌时分,镇上一家挂着“刘记”招牌的茶酒店里坐满了客人,柜上的算盘声噼里啪的不绝于耳,店伙端着托盘、提着汤桶跑前奔后、忙东忙西,浓茶美酒和各色菜肴的香气,从弥散着腾腾热气的店堂内飘出,惹得不少街上的过客忍不住要进去尝个鲜。
午末未初,吃罢了午饭的酒客逐次散去,店堂清静了许多。三两个店伙正慢慢的收检座头上的碗碟,柜台里的店主也搁了笔、把算盘推到一旁,用手支着腮帮,打起盹来。
忽然,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从店外传入店内,惹得那三两个店伙停了手底下的活计,循声扭脸去瞧;店主也被这脚步声惊得一弹,碰翻了架在砚台边的笔,溅起几点残墨,沾在了衣袖上。
进店来的是五个大汉,都穿着一色的灰色麻布绵衣,衣袖卷到肘处,裸着前臂;下穿灰色麻布裤,裤腿卷到膝头处,裸着小腿,光脚穿着麻鞋。打头的一个裹着灰色头巾,其余四个皆不戴头巾,只拿布条束住发髻。
五个人进得店来,打头的立在柜台边,左手握拳,在柜台上腾的一捶,仍留在店里的几个酒客慌不迭的撇下酒饭钱,急急忙忙的踅了出去。
“张二爷,”店主陪着笑脸,朝打头的点头道,“刚过完年,您就来啦!”
“嗯,”这张二爷仰起头,坐在一个店伙塞过来的一条杌子上,“刘老板,生意好啊!”
“哪里,托贵帮各位老爷的洪福!”
“嗯,听好了,我们钱帮主有吩咐,瑶湾镇各店铺,新年月例加收两成,按十八贯钱收。来呀,收钱!”
听到张二爷口中说出“收钱”二字,两个立在他身后的汉子马上拔步绕进了柜台。店堂里一个店伙上前两步,刚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汉子鼓眼一瞪,立刻便给吓了回去。
此时那两个绕进柜台的汉子已然开始翻检柜台里的抽屉和钱箱。店主看着肉痛,却又不敢阻拦,只得一边控背躬身,一边低声下气的哀告:“二爷,我这店小本经营,本小利微,贵帮每个月收去十五贯,小店已经没了多少赚头;这一过个年,又加了两成,小店……小店还怎么做生意啊……”
柜台里的两个汉子已经翻找到了一大摞的零散铜钱和几块碎银,也不去应店主的话,自顾把这些银的铜的捧出柜台,堆到一个座头上去清点。另一个汉子从一副座头上斟了一盏茶,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张二爷。
张二爷端着盏子刚刚啜了两口,忽然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店外缓缓走进店来。
一干人等皆很是诧异。这几个收“月例”钱的汉子是襄州府“涟水帮”的人,襄州府地界内所有店铺,都得向这个帮派按月纳钱,方保得他们平安做生意。若有哪家店铺敢道个“不”字,轻则砸店,重则打人。这几个汉子的灰色麻布短衣裤,便是涟水帮的号衣。不说襄州府,便是邻近的长沙府、建州府和益阳府,也都知道涟水帮独霸襄州府这件事。襄州府中人,但凡见到涟水帮的帮众在店铺里收月例钱,决计不敢进店,原本在店里的也会立即离开。今日此时此刻,居然有人敢在涟水帮收月例钱时进店,若非是个远地来的外乡人,那便是存心要寻涟水帮晦气的了。
诧异了片刻,一个汉子立刻叠起两个指头,指着那刚刚进来的人道:
“出去!”
那人显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进来就被人往外赶,略一迟疑,另一个汉子立刻抄起一条杌子,呼的一声,朝那人掷将过去。
那人倒也不惧,只把头往侧边微微一让,右手一抄,便把那条杌子接在了手中。
见此情状,那几个涟水帮的汉子、店主和三两个店伙,俱都怔在了原地;那原本坐着的张二爷也搁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定睛去看那人。
这人年纪很轻,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光景,中等身材,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上生着一副浓眉大眼。他身穿着一件淡灰色的交领长绵袍,小腿上打着绑腿,脚穿一双麻鞋。他左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裹,右手里捏着那条杌子的腿。
他看上去没带兵刃,衣着也不像是哪个江湖门派或帮会的号衣,但从他接住那条杌子的身手来看,确也是个身负武艺之人。
“哎,你是干什么的?”适才那个给张二爷倒茶的汉子开口问道。
“我是来吃饭的。”那人将手里的杌子缓缓放下,淡淡的回答道。
“今天不做生意,出去!”
“怪了,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做什么拿这物件扔我?”
“扔你怎样?”那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衣衫,“看到了吗?”
“知道你穿了衣服。”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衣服?”
“不知道。”
“那老爷今天就教你知道知道!”
说着话,那汉子抢上前去,一拳挥出。
那青年侧身让开,这汉子横肘捣过去,青年右手五指箕张,封住了那一击。
那汉子“呀”的一声吼,撤身退开两步,随即飞起右脚,朝那青年踢去。
那青年显是有些怒了,一个旋身,闪开那一脚,自己腾出右脚,照那汉子立地的左脚踝一扫,那汉子立脚不稳,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那青年一脚把这涟水帮的帮众扫倒在地,情知今日接下来难以善罢了,当下疾步退开丈许远,顺手将左肩上挎的包裹摆到了身畔的柜台上。
那被扫倒的帮众爬起身来,捂着后臀,退到了一旁;另一个帮众上前两步,一边拿手捏着指头关节,一边开口说道:
“小哥倒也识相,知道免不得要给我们亮亮身手,啊?”
这青年沉着脸,沉着声说道:
“我不想厮打,要不给你们赔个礼,免了这场误会?”
那帮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这张二爷拦到身前,开口说道:
“小哥,若是远地来的,不知晓我涟水帮,那倒也罢了;不过,听你的口音,就是长沙府这块的,不像是外乡人。说你长沙府的不认得涟水帮,那怕是难信你说。你敢一个人闯进这店里来,也算你狠。这样,我也不说你故意来扯我涟水帮的麻纱,我们也不以多欺少,我老张亲自下场,跟你比划比划。你若赢得我一招半式,我便认栽,放你走路。怎样?”
这青年把张二爷和那几个帮众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
“涟水帮?就是在襄州府收月例钱的帮派?”
“你好大的胆!”一个帮众上前半步,伸手指着那青年呵斥道。
“嗯……”张二爷抬了抬手,示意那帮众退下,接着对青年说道:
“既把话讲到这个份上,说不得我老张真要领教领教小哥你的高招了。”
“怎么打?”那青年捋起绵衣的袖子,露出了中衣袖子手腕处的牛皮护臂,左腕护臂下还露着一二分短兵刃的柄。
“果然是同道中人!”张二爷浅浅一笑道。
“我练武可不为收月例钱,说不上‘同道’。”
“哈!小哥,我老张许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你了。”
“请你还是别喜欢我,我可不想刚过了年就倒运。”
“你通把话说绝了,那就拳脚下见分晓吧!”
“怎么打?”
“到街上,倒地的算输。头一回厮见,我也不想闹出人命。”
“多谢!怎么算‘倒地’?”
“头、肩、前胸、后背,任哪一处沾地就算;手臂和腿除外。”
“说得明白!请啊!”
那青年当先迈出店门,来到街边。涟水帮留了一个帮众在店堂内,其余三个帮众拥着张二爷也走了出来。
那青年斜退开半步,双臂前后舒展了一舒展,捏了捏一双拳头,随即又把双臂垂了下来。
“小哥,我是涟水帮的张仲甫,你也报个姓名怎样?”
“秦天锡。”
“哪里的?”
“你刚不是听出来了?长沙府的呀!”
张仲甫鼻内轻轻的哼了一哼,朗声说道:“留神了!”
话音刚出,他身随话走、臂随身行,拳头脚尖如行云流水般照着秦天锡打将过去。
秦天锡年纪不大,却也镇定,身形随着张仲甫拳头脚尖的去向,不住闪避,偶尔揸开五指,挡一挡张仲甫击过来的拳,或挥出手掌,在张仲甫的手肘或肩头推上一把。
二人凝神厮斗了有小半柱香的时分,眼光尽数撒在对手身上,全然没留意到两骑马和十余个伴当,簇拥着一乘四人抬的暖轿,正缓缓由东往西而来。
又跟张仲甫走了五七招,秦天锡忽然听到脑后风响,情知有人朝他突施暗算。然而他此刻正同张仲甫缠斗得紧,断断乎难以分神去应付脑后之事,当下只得听风辨位,把头一低、将身一侧,双臂交错,护住顶门。至于身躯其余部位要挨上一拳一脚或中了暗器,却也顾不上了。
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张仲甫见状,跟进一步,左掌挥出,正斩在秦天锡的右肩头;张仲甫随即右脚飞起,正踢在秦天锡左小腿上。
秦天锡在忍着右肩和左小腿的巨痛之时,耳鼓中撞进了“乒”的一声。紧接着,笃笃两声,两件暗器一前一后,钉在了刘记茶酒店檐前的廊柱上。
秦天锡两处吃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张仲甫正欲进击将他打翻,却陡然见到眼前飞过两枚暗器,又定睛一瞧,看到了那一乘被十余人簇拥着的暖轿,不由得止住了手脚。
暖轿已然停下。暖轿右侧马上的乘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她身着一袭大红色的绵袍,脚穿一双麂皮靴;马鞍鞒侧畔悬着一口鲨鱼皮鞘长剑。她生着一张瘦圆脸,下巴微微有些翘,柳眉杏眼,长相清秀。她左手控辔,右手微垂,指尖兀自扣着两口还未曾射出的飞刀。
“汀若,”暖轿内传出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什么人在街上打架?”
那少女收起手里扣着的飞刀,侧过身子刚要回答,却见那张仲甫先狠狠瞪了一眼那朝秦天锡偷放暗器的帮众,随后疾步趋到暖轿旁边,叉手躬身道:
“涟水帮下走张仲甫,参见季老员外!”
暖轿里的季老员外轻轻的“嗯”了一声,一个侍立在一旁的伴当打起了轿帘。
一张约莫五十六七岁的脸庞映入了秦天锡的眼帘。
这老员外戴着一顶暖帽,生着一张圆脸,肤色微微泛黑,一双长寿眉垂到了眼角,双目蕴着两道精光;肉鼻梁下,灰白的胡须修剪成三绺,垂到喉结处,略略掩着衣领上那抹油光可鉴的貂皮。
此时暖轿侧畔两骑马上的乘者都已下地。另一匹马上的乘者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子,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眼并不甚粗大,却长着一双厚嘴唇,给他的面庞平添上了几分凶相。
“杜公子、雷小姐,二位安好?”张仲甫跟季老员外打过了招呼,又朝那两骑马上的乘者施礼。
杜公子不说话,只轻轻的“嗯”了一声;那名唤作“汀若”的雷小姐却微微笑着说道:“张二爷,约了人一对一的打,却着你的鹰犬在背后施放暗器,涟水帮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张仲甫讪笑道:“雷小姐说笑了,是仲甫调教不严。”言讫,他把脸一沉,迈步走到那施放暗器的帮众跟前,抬腿踢了他一脚。
那帮众单膝跪倒,开口说道:“小人该死!二爷饶命!”
季老员外脸庞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颜,随即轻轻唤了一声“奕峦”,那杜公子朝季老员外点了点头,便抬眼看着张仲甫,淡淡的说道:
“罢了。”
言讫,他把手略略一挥,张仲甫又朝季老员外躬身施了一礼,开口说道:“下走告退。”
言讫,他领着这一干帮众飞步离开了瑶湾镇。
秦天锡揉了揉被张仲甫一掌斩得剧痛的右肩,定睛瞧了一眼钉在刘记茶酒店廊柱上的一枚透骨钉和一口飞刀,情知是那名叫“雷汀若”的红袍少女射出飞刀荡开透骨钉,救了自己一命,心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当下他上前几步,朝雷汀若深深一揖道:
“多谢雷小姐相救!”
雷汀若微微笑着,把秦天锡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
“救你一条命,就换来你这么一句话了?”
秦天锡直起身子,也把雷汀若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开口说道:
“原本是不该就这么一句话。只不过,眼下又能怎样?给钱?你这身衣装就值我一个月拿的钱。要不你待会儿也寻个狠似你的人打一架,给我一个救你命的机会?”
听秦天锡说出这番话来,雷汀若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她拿余光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杜奕峦,却见他不动声色。另一个暖轿旁的伴当倒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你这人好不识起倒,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吗?”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你们家是书院的先生?”
“乱七八糟的瞎念什么经!”
这伴当听不懂秦天锡说些什么,雷汀若却知道他背诵的是屈原《九歌》里的诗句,她的名字自然正是出自这一句,当下瞪了那伴当一眼,再次将秦天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坐在暖轿里的季老员外也再次挑起了已然放下的轿帘,一双眸子里的精光径直射向秦天锡。
原本立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杜奕峦见暖轿内的季老员外朝他使了个眼色,便上前两步,朝秦天锡略一拱手,开口说道:
“在下襄州府季家庄杜奕峦,动问足下尊姓大名?”
虽有那双厚嘴唇给他平添的几分凶相,可他的嗓音倒是轻声细语、彬彬有礼。
一听杜奕峦口中说出“季家庄”三个字,秦天锡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当今江湖,有两大盟会,其一名曰“岁旦盟”,已历经五十余年;另一个盟会唤作“湘楚盟”,虽然只有短短十四五年的“岁数”,可盟下已网罗了湖广境内八九个声名显赫的门派。湘楚盟的盟主不是一个门派,而是襄州府的季氏家族,这家族的庄院便建在襄州府城西郊的泉塘镇,方圆约有一百三四十亩的地面。季氏家族除广有田产外,兀自在湖广地面各大府城经营着不少买卖,端的是财大气粗。今日暖轿内的“季老员外”正是家族的族长季养德,无怪横霸襄州府的涟水帮看到他,也不敢造次。
当下秦天锡敛了敛心性,整了整衣裳,朝季养德、杜奕峦和雷汀若各一拱手欠身,开口说道:
“在下湘西府索溪门秦天锡,参见季老员外、杜公子、雷小姐!”
“啊!”雷汀若听到“索溪门”三个字,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是索溪门的!端木掌门是你的……”
“端木掌门正是家师。”
“小小年纪……”暖轿内的季养德插上话来,“就能跟涟水帮的张仲甫过那么多招,原来是名师高徒!”
“不敢……”
“秦公子,”杜奕峦开口问道,“天马山的秦老师,跟你如何称呼?”
“啊……那是家父。”
“姑爹,”雷汀若扭头对季养德说道,“您说今早出门怎么会有三只喜鹊停在门楣上叫,原来是注定了要碰上个名门子弟!”
“雷小姐说笑了,在下籍籍无名,万不敢当这四个字!”
“秦公子,”雷汀若又转向秦天锡道,“今日来到襄州府……”
“啊……汀若,”轿内的季养德开口打断了雷汀若的话头,“人家有人家的事,不要贸然去问。”
雷汀若垂下眉眼,微微耸了耸肩,不再开口。
“秦公子,”杜奕峦朝秦天锡略一拱手道,“得幸萍水相逢,日后拨冗,盼来敝庄盘桓几日。”
“多谢!”
“啊……”季养德在轿内朝秦天锡一扬手,开口说道,“秦公子,今日就不相扰了,再会!”
“恭送季老员外……”秦天锡立在道旁微微欠身,目送着一行人缓缓离去。
他仿佛看到,马上的雷汀若朝他返了一返头。
初春傍晚的日头渐渐偏西,秦天锡立在茶酒店门口,瞧着街上来往的人丛,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站在原地怔了片刻,他转身走进了茶酒店。
秦天锡所在的“索溪门”位于湘西府。二十年前的甲辰岁,索溪门的端木长东为岁旦盟出过大力,被任命为索溪门的掌门,这门派也得以不断壮大,如今门下已有三百余名武师、弟子,是“岁旦盟”下一个举足轻重的大门派。
长沙府湘江西岸有一座小山,名曰“天马山”,山上也聚着一群武人,但始终不曾立派,并不属武林中任一盟会。因此,武林中有人称其为“天马门”,亦有人只称其为“天马山”。
天马山的主事人名叫马青,坐第二把交椅的名叫秦瑞安,秦瑞安的妻子名叫陆妍,三个人皆是二十年前与端木长东结交的好友;端木长东的妻子卫九兰,原本也是天马山人。秦天锡正是秦瑞安和陆妍的儿子。秦瑞安和陆妍感佩索溪门掌门端木长东的人品和武艺,因此秦天锡稍长,便将他送到湘西府索溪门,拜端木长东为师,习学艺业,每年只新年、端午和中秋三节返回长沙府天马山省亲。
端木长东自小练武,没念过多少书。自当上索溪门的掌门,他深感要掌好一个门派,单靠拳脚兵刃是万万不能的。因此,他除悉心教习秦天锡武艺外,兀自从苏州府请了一个饱学之士,教习秦天锡经史和诗词。所以,秦天锡不但能同涟水帮的好手张仲甫对阵那么多招,还能在听到雷汀若的名字时,便说出她名字的来由。
甲子岁新春,秦天锡本当返回长沙府天马山省亲,可恰逢索溪门遇上了一件紧要的事务,掌门端木长东带着秦天锡一道处置,也刚好让他历练一二,是以便误了返乡之期。因此,事务处置完毕,端木长东便让秦天锡赶紧回家,陪他自己的父母住上个十来天。
此前秦天锡年岁尚小,回长沙府过年,端木长东夫妇都会带着他,沿澧水一路北行,穿过湘西府的崇山峻岭,赶到岳州府,再溯湘水而上,回到长沙。秦天锡学文时,也曾阅看过湖广地界的舆图,总觉得从湘西府到长沙府,除端木长东夫妇带他走的北路外,还可径往东行。今年甲子岁,秦天锡满十七进十八,端木长东有意让他独自上路,因此,他便弃了往年的路线,依着他自己设想的路途而行,这一天便到了襄州府。
当下秦天锡走进刘记茶酒店,店主和店伙赶紧忙不迭的上前来招呼他。同张仲甫打了这一场,他也觉得饿得紧,便不客气的要了半斤羊肉、一份菜蔬和一角酒,回了半斤面打饼,饱饱的吃了一回。
吃罢饭,天已薄暮。秦天锡情知今日已无法继续赶路,便询问店主,左近是否有歇处。
“啊,小官人,我们这瑶湾镇有‘望衡客店’,最好的!”
“最好的?住不起。”
“啊……小官人,从这里往东去半里路,有个‘唐兴寺’,只要花上一百来文的香火钱,便能在客房住上一夜。”
秦天锡谢过店主,会了酒饭钱,便出门东行。果然行不到半里路,便瞧见夕阳的余晖在街道左侧勾勒出粉墙和山门的形迹。粉墙内传出颂唱晚经的阵阵梵音,应和着不远处湘水拍打江滩的哗哗声,越发显出一阵难以言状的静谧。
他转身上前几步,刚刚迈上山门的台阶,便见一个小沙弥出来关门。
“阿弥陀佛……”小沙弥见秦天锡的光景是要进寺,便开口问道,“施主有事?”
“礼佛,可以吗?”
“佛法广大,方便门开,有何不可?施主请进。”小沙弥说着话,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引着秦天锡进了寺门。
寺院的第一进是天王殿,秦天锡拈香拜了四天王和观音,走入第二进的大雄宝殿,又拈香拜了如来,随即捐了一百文的香火钱,便开口问小沙弥道:
“今日错过了宿头,敢问能否在寺里借住一宵?”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施主请随我来。”
唐兴寺的客房设在第四进院内的伽蓝殿旁,东西两厢各有四间,小沙弥将秦天锡安置在西厢第三间,随后又送上了茶水和四色点心。
“明日早斋是卯初二刻起始,卯正二刻止。施主请安置,小僧告退。”
“多谢小师父!”
秦天锡喝了一盏茶,听得寺院的更柝打了初更两点,便脱去绵袍,只穿着中衣,卸下护臂,捋起衣袖,打开了客房门。
他把茶壶、茶盏和盛着点心的碟子都移到地上,而后将客房里的圆几搬到院子里,又将两张圆凳倒扣在圆几面上,随即扎了个马步,左手握住圆几的一条腿,往上举了起来。
上上下下的举了一百次,秦天锡已出了一身的汗,他便放下几案,返回客房里,喝了一盏茶,又吃了几块点心,稍歇了一会儿。
而后,他换了右手,又开始举这圆几。
秦天锡用右手举了约有三十余下,忽然听到对面的东厢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
他略略停了片刻,但并未理会,继续一上一下的举着。
或许是见秦天锡竟毫不理会,东厢第二间客房的窗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哎!你这是做什么?练功夫?”
这声音柔弱,像是一个少女所发,但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三二分的沙哑。
正月十七的月亮不消说很亮,不过此刻它正挂在东天头,秦天锡看不真切东厢屋内少女的长相。
他觉得没有必要去回答她那个奇怪的问题,所以一语不发,仍旧一上一下的举着这圆几。
“你就靠这样练功夫?”那少女见秦天锡不回答,便接着开口问道,“练足了力气去工地搬砖么?”
秦天锡仍一语不发,上上下下的举满了一百下,这才放下几案,拿袖子揩了揩额上滚落下来的汗珠,缓缓的调匀着呼吸。
“哎!你这人!”吱呀一声,东厢第二间客房的门开了,一道身形疾步走出,立在了月光下,“怎么问你话都不回答?”
水白的月光洒在这道身形之上,秦天锡这才定睛细细打量了她一打量。
这少女跟自己年纪相仿,身段高挑,鹅蛋脸面;一双眉毛比柳叶稍粗一点,如墨描就;一双杏圆眼微漾秋波。只是白皙的面颊上零零落落生着几点红,算是美中不足了。
“哎,问你话不回答?”那少女抬起右手,在秦天锡眼前略晃了一晃。
秦天锡冲她微一点头,开口答道:
“不把力气练足,你就会连一个工地上搬砖的人都打不过。”
听秦天锡说出这句话,那少女口里“嘁”了一声,说道:
“这么说来,你的功夫一定很高喽!”
“说不上多高,刚好能打得过几个搬砖的。”
“也够厉害的……”这少女“了”字还没出口,忽见秦天锡后退几步,隐到了西厢客房的屋檐下。
那少女正觉诧异,却见秦天锡轻轻跃起,摘下屋檐上一片瓦,飕的朝院子北面伽蓝殿的屋顶掷去。
那少女更觉诧异,朝伽蓝殿屋顶望去,只听到哗啦一声,是秦天锡掷出的瓦片击碎了伽蓝殿屋顶的一片瓦;紧接着,屋顶发出“呀”的一声惊呼,一道人影从那高处跃下到了院子里。
那少女心头一惊,不由自主的朝秦天锡这边踅了几步,再向这跃下的人影定睛一瞧。
原来这人跟她一样,也是一个少女,只是年岁稍大些个,约有二十二三岁。她面庞瘦削,鼻梁高挑;柳叶眉,一双眸子稍显小些个。她身穿一袭灰白色的麻布单衣裙,领沿和袖口都缝着大红色的镶边。衣裙没有夹绵,很是单薄,凸显出她前前后后一道婀娜的身段来。
她一头青丝显然是剪过,只垂到肩头处,并未捆扎,只在额上绑着一条青布抹额。
“什么人?”这少女对那刚刚跃进院子的披发少女喝道,“大晚上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这披发少女掠了掠覆到面颊上的散发,浅浅一笑道:
“你是尼姑?”
一听到这四个字,隐在房檐下的秦天锡也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住在东厢房的少女面色陡变,张口呵斥道:“你说什么!”
“我说呢,这院子要是你家的,你可不是尼姑吗?”
“教你胡说鬼话!”东厢房少女欺身上前,一掌照那披发少女脖颈劈下;又跟进一步,一脚踢出。
披发少女将身一旋,躲开了那一掌;可腿上却被重重的踢了一脚。
她一个踉跄,拿步站稳,仍浅浅笑着说道:
“师太好功夫!”
言讫,她疾步退开,将身一纵,跃上了伽蓝殿的屋顶。
“哪里跑!”东厢少女一声清叱,也奔上前几步,纵身跃上了伽蓝殿的屋顶。
秦天锡孤身出远门,雅不欲多管闲事,可他立在原地略一思忖,忽然感觉有什么情形不对。当下他返身回屋,扯了钱袋塞进怀里,又拿了镖囊,冲出客房,第三个跃上了伽蓝殿的房顶。
伽蓝殿的屋后便是唐兴寺的后墙,后墙外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杂树林。月光下,可见两个少女拽拳飞脚的打个不停。
秦天锡把镖囊系到腰间的衣带上,也跃出后墙,右手里扣上三枚柳叶镖,立在墙根下观战。
东厢少□□脚如风,招式也颇潇洒;短发少女挡几招,后退两步,再挡几招,又后退两步。忽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被东厢少女抢上一步,伸腿一拦,扑的一声,仰天倒了。
东厢少女心头一阵窃喜,跟上一步,俯身一拳,照她心窝捣将下去。
秦天锡看着情势不妙,右手一扬,三枚柳叶镖飕飕的打将出去。
当当几声,三枚钢钉在东厢少女的眼前被秦天锡击飞。
东厢少女倒抽了一口凉气,赶忙退后两步。短发少女纵身跃起,左臂又是一扬。
秦天锡飞身上前,右手一把揪住东厢少女腰后的衣带,将她扯开五六尺远;左手一探,将那短发少女打出的飞刀绰到了手里。
“你什么人?”短发少女厉声问道,“敢来坏姐姐我的事!”
“我这会儿不说你是什么人,赶紧走吧!”
短发少女盯着秦天锡,上上打量一番,胸口一上一下的起伏了2八九个,沉声说了一句:
“后会有期。”
言讫,她转身几个起落,背影便被杂树林间的夜色渐渐吞没……
“哎!”这东厢少女扯了扯秦天锡的衣袖,“你怎么放她走了?”
秦天锡扭头看了东厢少女一眼,没有回答她,却抬手指了指唐兴寺的后墙。
“干什么?”
“真的很晚了,”秦天锡沉声说道,“回去睡觉。”
言讫,他纵身跃上了后墙的墙头。
那东厢少女立在原地,怔了片刻。
“你还不来?一会儿她要回来了,你可打她不过。”
东厢少女仿佛有些不情愿,不过她还是跃了上来。
“哎,”东厢客房门口,她开口说道,“今晚还是要谢谢你!”
“不必。”
“我是宁乡八曲门的蒋杉杉,你呢?”
宁乡八曲门也是岁旦盟下的门派,二十年前的甲辰岁,在八曲门被敌人围攻时,索溪门的端木长东曾帮过他们的大忙,八曲门的掌门蒋翔从此与端木长东结为好友。这少女也姓蒋,怕不跟蒋翔有甚瓜葛!秦天锡若不报家门,倒真有点不合适。
“在下湘西府索溪门秦天锡。”
“秦天锡?啊!你是天马山秦老师的公子吧!”
“嗯!小姐跟八曲门蒋掌门怎生称呼?”
“啊!那是我爹。”
“幸会!请安置!”
秦天锡朝蒋杉杉略一点头,也不等她进屋,自己便转身朝西厢的客房走去。
刚刚练力气,只穿着中衣,原本出了一身汗,恰才又动了拳脚暗器,这会儿被初春夜里的凉风一吹,背心还真觉得有些冷了。
“秦大哥,”蒋杉杉那略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明日再聊。”
五更天刚过了一半,秦天锡就醒了。
一来,他急着回家省看父母。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不必日日守着父母;又虽说父母年纪也不过四十多岁,还并不老。但自从去岁中秋一别,如今又是五个月出头了,多多少少,总有些挂牵。二来,他不是太愿意同昨夜的蒋杉杉有太多纠缠,究竟为何,他也说不上来。三来,昨夜那短发少女来得蹊跷。从她的衣着装扮上,秦天锡大约知道她是哪路“神圣”,只是当着蒋杉杉的面,不曾点破。但是,刚刚过了甲子年的新春,他便遇上了这路神圣,虽然他眼下无法打探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初春卯时不到,天还黑着。秦天锡打点好行囊,也不去惊动蒋杉杉,也不去惊动寺里的僧人,只跟值夜的小沙弥交代了一声,便从角门离开了。
吸入一口带着江水味的清晨的凉气,秦天锡感觉格外的清爽。
瑶湾镇上仍是静静的,只有三两家早餐铺子亮着油灯,冒着腾腾的热气。
秦天锡寻了一家开在湘江边的铺子,唆了一碗热乎乎的、加了胡椒的米粉。
吃罢早饭,他感觉精神一振,随即在镇子的埠头边雇了一条小乌蓬船,吩咐开到长沙府湘江西岸的天马山。
此处离天马山约有一百余里水路,即便此刻出发,怕也要晚间才能回家了。
秦天锡立在船头,迎着北风,耳畔听着船舷激水之声,眼看着江东岸的天际线由暗蓝而淡蓝,由淡蓝而鱼肚白,又从这白里渐渐扯出一缕红晕,俄顷,又从这红晕里蓦的诞出了一轮鲜红来!渐渐的,湘江两岸时起时伏的矮丘、矮丘上生着的高高低低的林木、矮丘四下的农舍、田塍、船舷两畔欢跃奔腾的细浪、还有秦天锡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都被那一轮鲜红晕染上了同样鲜的红色……
虽然昨夜发生的事情让他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头,可瞧见这江畔日出的奇景,兼之今天傍晚就能见到分别日久的父母,母亲陆妍必定做好了他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等着他……凡此种种,早让秦天锡将这“不大对头”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午牌不到,秦天锡的小乌篷船行到了襄州府湘江的黄家湾江面,此处离长沙府天马山已不足五十里的水路。这处江面上有两座小洲,江湾西北角的唤作“鹅洲岛”,江湾东南角的唤作“下洲岛”。
“小官人,中午歇会儿。”梢子将船撑到黄家湾镇子的埠头边靠岸,停了橹,对秦天锡说道,“岸上有酒饭铺,小官人是让我去岸上买回船上来吃呢,还是自己上岸去吃?”
秦天锡低头从船篷里钻出,舒展了一下臂膀,开口说道:
“我去岸上吃,梢大哥你几时开船?”
“哎呀,休问几时开船,我等您回来便了。”
“如此多谢!”秦天锡捏了捏腰间的钱袋,略一思忖,觉得吃个午饭的工夫,倒也不必带兵刃,便径直走上了梢子给他铺好的跳板。
午牌初刻将近,虽然还没到吃饭的正点,可镇子上也已十分热闹。秦天锡早上起了个五更,虽然饱饱的唆了一碗米粉,可时至此刻,已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肚子早饿得作耗了。
他在镇子上略略转了一刻,发现一家饭铺,虽然门面不甚大,却已有八成的座头坐上了客人,可知这饭铺必定不差。
秦天锡走进这饭铺,挑了一副小座头坐下,唤店伙前来,点了一份羊肉、一份菜蔬和两角酒。
便在秦天锡等酒饭的当口,饭铺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客人,座头瞬间几乎已全被占满,店伙们一边忙着送菜、一边把刚刚进来的客人往尚有空位的座头处引,同其他客人拼桌。
“小官人,羊肉、酒,请慢用。菜蔬还有饭,随后便来!”一个店伙从人丛间穿梭而过,把一碟羊肉、两角酒、碗碟酒盏和匙箸摆到秦天锡跟前。
另一个店伙随即跟上,朝秦天锡陪笑道:
“小官人,小店地方小、客人多,聒噪小官人,同这位小姐拼个座!”
秦天锡也没抬头看,自顾一边给自己筛酒,一边点着头“嗯”了一声。
待到那位拼座的“小姐”坐到他对面,秦天锡抬眼一瞧,不由得把举起的箸子停在了半路上。
这位小姐面庞瘦削,鼻梁高挑;柳叶眉,一双眸子稍显小些个;身穿一袭灰白色的麻布单衣裙,领沿和袖口都缝着大红色的镶边;衣裙没有夹绵,很是单薄,凸显出她前胸那一道婀娜的身段来;她一头青丝显然是剪过,只垂到肩头处,并未捆扎,只在额上绑着一条青布抹额。
正是昨夜在瑶湾镇唐兴寺同蒋杉杉和他交过手的短发少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