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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尊走了 也是那柄剑 ...

  •   他说得倒轻巧。

      刚才不是还说能挡杀劫?

      晏惊澜忽然笑了:“不必。”

      沈雪寂看着他。

      晏惊澜抬手按住心口,慢慢道:“师尊给的保命东西,我为什么不要?”

      他笑得散漫,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我还得活着回来问账。”

      “你瞒我的,欠我的,替我决定的,一笔都不能少。”

      沈雪寂静静听着。

      晏惊澜以为他会说什么。

      比如门规。

      比如慎言。

      比如他看见的都是心魔,不必再提。

      可沈雪寂只道:“好。”

      晏惊澜一怔。

      沈雪寂看着他,声音很轻。

      “活着回来,问我。”

      晏惊澜心口像被那道雪符轻轻烫了一下。

      明明是冷的。

      却烫得他烦躁。

      他移开眼,冷笑道:“师尊现在答应得好听,到时候别又说我看错了。”

      沈雪寂道:“若你问的是能说的,我会答。”

      这句话比“我尽力”更克制。

      也更像沈雪寂。

      他没有承诺真相。

      也没有承认前世。

      他只是把自己能给出的那一点缝隙,摆到晏惊澜面前。

      晏惊澜看着他,忽然低声道:“那若不能说呢?”

      沈雪寂没有答。

      答案已经在沉默里。

      屋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天墟令印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映得沈雪寂侧脸近乎苍白。

      晏惊澜忽然想起第一卷试剑之后,他半夜醒来,曾看见沈雪寂站在雪庭里,以一身霜寒剑意压下照雪峰外翻涌的天罚余波。

      那时他以为沈雪寂只是不愿自己的弟子失控丢脸。

      后来才知道,那些反噬有一半落在沈雪寂身上。

      沈雪寂从来不会说。

      他说得最多的,永远是无碍。

      晏惊澜低声道:“你明日不在后山?”

      沈雪寂道:“不在。”

      “去哪?”

      “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雪寂道:“旧物。”

      晏惊澜看他:“危险?”

      沈雪寂没有答。

      晏惊澜懂了。

      危险。

      而且不是寻常危险。

      否则沈雪寂不会在他入秘境前,特意交代自己可能护不住。

      晏惊澜心口那道雪魄护命符忽然变得更冷。

      他皱眉:“沈雪寂,你到底要去哪里?”

      沈雪寂道:“与你无关。”

      晏惊澜气笑:“好一个与我无关。”

      沈雪寂垂眸,将玉匣合上。

      “你入天墟剑冢,我离宗一趟。”

      “离宗?”

      晏惊澜脸色微变。

      这比沈雪寂进另一层秘境更不对。

      天墟秘境开在九霄后山,天机楼灰线已经明晃晃缠到了照雪峰。沈雪寂若真是为了护他,照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宗。

      除非他要去取的东西,比留在九霄更重要。

      又或者,那东西本就是为了应对天墟秘境、天机楼,甚至是更久之后的杀局。

      晏惊澜看着他:“所以你明知道我要进一个不干净的秘境,还在这个时候离宗?”

      沈雪寂道:“嗯。”

      “非去不可?”

      “嗯。”

      “不能告诉我?”

      “不能。”

      晏惊澜忽然笑出声。

      他笑得不大,却有些凉。

      “沈雪寂,你还真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真是什么?

      真会瞒人。

      真会替人决定。

      真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一边,摆出一副谁问都问不出的冷样子。

      偏偏他越这样,越像有什么地方疼得厉害。

      晏惊澜心头火起,忽然伸手扣住沈雪寂腕脉。

      沈雪寂没有躲。

      他的腕骨很冷。

      晏惊澜的指尖刚搭上去,便察觉不对。

      沈雪寂灵脉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像刚被剜走过什么。

      晏惊澜脸色骤然沉下:“你取剑气伤了本源?”

      沈雪寂道:“小伤。”

      “你管这个叫小伤?”

      “七日可愈。”

      “明日我入秘境,你明日离宗,你哪来的七日?”

      沈雪寂沉默。

      晏惊澜盯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沈雪寂。”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每次这样叫,便是真的动了怒。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知道,就不算骗我?”

      沈雪寂看着他。

      晏惊澜指尖收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扣出红痕。

      可沈雪寂太白了。

      一点红都显眼。

      晏惊澜看见那道红痕,手上力道忽然松了些,脸色却更难看。

      他厌恶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分寸。

      更厌恶沈雪寂总让他生出这种分寸。

      沈雪寂低声道:“晏惊澜。”

      晏惊澜冷冷道:“别叫我。”

      沈雪寂便不说了。

      他总是这样。

      晏惊澜让他闭嘴,他便真的闭嘴。

      好像无论晏惊澜如何对他,他都受着。

      这让晏惊澜更烦。

      他松开沈雪寂的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雪寂开口:“入境之后,若遇天机楼之人,不要恋战。”

      晏惊澜停下。

      沈雪寂继续道:“若遇令印召唤,不要回应。”

      “若有人以机缘诱你,不要取。”

      “若听见剑冢里有声音唤你名字,不要信。”

      晏惊澜背对着他,越听越想笑。

      这叫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能交代得这么清楚?

      可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沈雪寂只会说他看错、听错、想错。

      或是沉默。

      沈雪寂似乎也知道这些话经不起推敲。

      他顿了顿,最后只说:“小心一点。”

      很轻的一句。

      轻得不像清霜仙尊会说的话。

      晏惊澜立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

      雪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拂动他的衣角。

      他原本想刺一句:师尊还是先小心自己吧。

      可话到唇边,他忽然想起沈雪寂腕脉里那道裂痕。

      想起那缕入骨的剑气。

      想起心口贴着的雪魄护命符。

      还有沈雪寂那句——

      我未必能护住你。

      晏惊澜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明明等了三年,等着沈雪寂露出破绽,等着真相浮出水面,等着有朝一日把霜寂剑欠他的那一剑讨回来。

      可真到沈雪寂说自己要去危险地方时,他第一反应竟不是痛快。

      而是不安。

      这不该。

      太不该了。

      晏惊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点翻涌的劫火。

      再睁眼时,他又笑了。

      “师尊。”

      沈雪寂看向他。

      晏惊澜没有回头。

      “我不信你。”

      沈雪寂静静听着。

      晏惊澜道:“你给我剑气,我收。你给我护命符,我也收。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惜命。”

      “我得活着。”

      “活着从秘境回来,活着查清天机楼,活着问你那些你现在说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所以你也最好活着回来。”

      沈雪寂眼睫微颤。

      晏惊澜终于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风雪里,眉眼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欠我的命,别死在别处。”

      屋内灯火静了很久。

      沈雪寂望着他,片刻后,道:“好。”

      又是一个好。

      晏惊澜发现沈雪寂今生真的很会应他。

      不解释。

      不反驳。

      他说什么,沈雪寂都说好。

      可这种好,未必是答应。

      更像是一个人早已把自己的命放在别处,旁人要,他也给;旁人不要,他还是给。

      晏惊澜胸口的雪符安静贴着心脉。

      那点冷意不疼,却叫他整夜都没睡好。

      ……

      天墟剑冢的黑暗彻底压下时,晏惊澜从昨夜的记忆里醒过神。

      耳边剑风呼啸。

      他已经站在秘境之内。

      身后石门不见了。

      四周是一片荒芜剑冢。

      天色昏沉,地面焦黑,万千残剑倒插在废土之上。每一柄剑都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中折过,又随手丢弃在这里。

      九霄弟子和外宗弟子被传送到了不同位置。

      晏惊澜身边暂时无人。

      这并不意外。

      秘境入口常有乱流,传送落点分散很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是,他心口的雪魄护命符在发冷。

      左腕的霜色剑纹也在微微发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一踏入秘境开始,便已经盯上了他。

      晏惊澜低头。

      他的腕骨上,那道白日被沈雪寂压下的灰印又浮了出来。

      比入门前更深。

      灰印细长,像一根缠在皮肤下的线,正一寸寸往他心口爬。

      晏惊澜眼神沉下。

      “还真是冲我来的。”

      断剑在掌中嗡鸣。

      下一瞬,远处残剑林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止一个人。

      晏惊澜抬眸。

      昏暗剑冢尽头,三名穿着陌生宗服的弟子走了出来。

      他们腕上都浮着一枚淡金色印记,眼神却有些空。

      为首那人看见晏惊澜,脸上露出一个极僵硬的笑。

      “劫火……”

      他声音嘶哑,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喉咙说话。

      “找到了。”

      晏惊澜缓缓握紧断剑。

      心口雪符冷得更厉害。

      左腕剑纹安静伏着,只等他一念唤出。

      沈雪寂昨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要恋战。

      不要回应。

      不要取机缘。

      不要信剑冢里唤你名字的声音。

      晏惊澜低低笑了一声。

      “师尊。”

      他轻声道:“这可不是我不听话。”

      那三名弟子同时抬手,掌中灵光暴起,腕上淡金印记化作三道细线,直直刺向晏惊澜心口。

      目标不是丹田。

      也不是咽喉。

      是劫火灵骨。

      晏惊澜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散尽。

      断剑出鞘。

      霜色剑纹在他腕骨处微微一亮,却没有立刻爆发。

      他没有用沈雪寂的剑气。

      也没有动劫火。

      他只是踩着满地残剑,侧身避过第一道金线,反手一剑斩在第二人腕骨上。

      剑锋擦过淡金印记。

      那人惨叫一声,眼中空茫碎开半息。

      “救……”

      只一个字。

      下一瞬,印记再亮,那弟子的声音被生生掐断。

      晏惊澜眸色一沉。

      不是被操控。

      是被献祭印吊住了命脉。

      这秘境才刚开门,便已经开始收人了。

      三道金线再度绞来。

      晏惊澜翻身落到一柄断剑之上,衣袍被剑风卷起,眉眼冷得惊人。

      “行。”

      他低声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天墟秘境,到底想用多少人来换我一根骨头。”

      话音落下,他腕骨处的霜色剑纹轻轻一闪。

      不是斩出。

      只是亮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仍在他骨中留了一盏雪色的灯。

      晏惊澜握紧断剑,忽然笑了。

      “沈雪寂。”

      他在剑风里轻声道:

      “你的剑气,我先欠着。”

      下一瞬,少年纵身掠入残剑林中。

      身后金线如蛇,破空追来。

      剑冢深处,那道腐朽的声音再次响起。

      “劫火……”

      “归位……”

      ……

      同一时刻,九霄山门外三千里,霜骨寒渊开界。

      此地不属九霄,也不属任何宗门。

      它藏在北境裂海尽头,百年才现一次,一次只开半个时辰。

      寒渊之下无水。

      只有剑骨。

      无数柄古剑死在这里,剑身朽烂,剑意却不散。远远望去,整座深渊像一片倒悬的白骨林。

      沈雪寂立在寒渊入口前,白衣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他腰间佩剑安静无声。

      可寒渊深处,有另一道剑意在回应他。

      冷。

      死寂。

      像一场积了很多年的雪。

      又像一柄曾饮过不该饮之血的剑,终于在今生再次醒来。

      沈雪寂抬眸望向深渊尽头。

      那里,一道霜白剑影倒插在万骨之间,剑身未全,剑心未醒,却已有斩天裂地之势。

      上一世,他是在化神巅峰时,才入霜骨寒渊,取走这枚剑心。

      那之后,天下人才知道清霜仙尊的本命灵剑,名为霜寂。

      也是那柄剑,后来在九霄问罪台上,穿过晏惊澜的心口。

      风雪里,沈雪寂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那道旧伤无声裂开。

      血落在雪中,很快被寒意吞没。

      他没有回头。

      只一步踏入霜骨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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