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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杀 温吟在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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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长街尽头,悬着两盏死气风灯。
灯火在风里摇,把人的影子撕成碎片,又拼上,再撕碎。温吟数着窗外的惨叫,数到第七声时,停了。
不是风停。是惨叫停了。
她推开门。长街上横着七具尸体,每一具都睁着眼,每一具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个表情——不是恐惧,是疑惑。他们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顾忘尘站在血泊中央。他的灰衫被血浸透,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在咳嗽,咳得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还有六个。”他擦去嘴角的血。
“你怎么知道是十三个?”
“因为青云观的规矩,是十三。”
他的话音落下时,长街两端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六个人。六柄剑。剑身漆黑,剑尖一点猩红——那是淬过剧毒的标记。青云观十三煞,江湖最贵的杀手组织。前三柄剑值万金,后十柄剑加在一起,也不如前三柄中的任何一柄。而现在这六柄剑,都是排名前十的煞星。
顾忘尘只出了一招。两根手指,刺穿了第七柄剑的咽喉。
第八柄剑从背后劈下,剑锋砍入他的左肩,入肉三寸。他没有躲,因为他正在用同一只手废掉第九柄剑的右腕。剑落地。腕断。第十柄剑已到面门,剑尖离他的眉心只差一厘。
温吟忽然动了。她的身形快得像一缕烟。
她是青云楼少主,江湖第一聪明人。但她也是女人,一个练过武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会武功。这十六年来,她从不在人前动武。但这一刻,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在雪光中泛着幽蓝。
第十柄剑的剑尖,被挑飞了。不是被砍断的,是被一股极巧的力道从侧面卸开的。剑气未尽,在那杀手的手背上划开一道细线,不深,但恰好割断了他扣剑的筋脉。
“你——”顾忘尘回头,眼中有惊。
“闭嘴。”温吟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
第十一柄剑、第十二柄剑、第十三柄剑,同时动了。三柄剑,三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这是青云十三煞的合击之术,从未失手。
顾忘尘忽然将温吟拉到身后。他的手很冷,但力道很稳,稳得让她来不及反抗。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举动——他伸出右手,用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依次弹在三柄剑的剑尖上。剑尖碎了。碎得莫名其妙,碎得毫无道理。
三柄剑的主人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剑身,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们开始后退。但后退的路已经被一个人挡住了——不是顾忘尘,是温吟。
温吟的软剑在雪中轻轻一抖,剑尖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三个细小的洞。三柄断剑齐齐落地。三个人跪倒在雪地里,不是被打倒的,是吓倒的。
“回去告诉你们观主,”温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顾忘尘的命,我买了。谁敢动他,就是动青云楼的存货。”
最后三个人逃了。逃得很快,快得像被鬼追。温吟转过身,看着顾忘尘。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嘴唇是紫色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会武功。”他说。
“会。”
“为什么从不用?”
温吟收起软剑,剑身弹回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淡漠。
“因为我不配。”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但顾忘尘听懂了。这十六年,他在用自己的武功惩罚自己,她又何尝不是?他废的是武功,她废的是敢用武功的自己。两个不配用剑的人,今夜却为了彼此拔了剑。雪落无声。
顾忘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温吟已经转身,朝马车走去。
“那个问题。”顾忘尘忽然开口。
温吟停步。
“你问过我欠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欠你。”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一次,温吟没有追问。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风雪中微微发抖,但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刀:
“我知道。”
她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忘尘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他不确定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希望是雪水。
马车远去。顾忘尘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今晚,它们不是为自己抖的。他在救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她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带着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的气味。那时候她十岁,跑得太急,发辫散开,也是这样滑过他的手指。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杀手的剑便砍进了他的肩膀。
“她拔剑了。”顾忘尘喃喃自语,对着漫天的雪,也对着十六年前那个死去的人,“师兄,她终于敢拔剑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欣慰,像是替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感到高兴。
青云楼。
温吟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那只白玉药瓶。瓶身依旧冰凉,药膏的香气早已散尽,但她还在握着。老管事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他已经站了很久。
“小姐。顾公子回来了。”
“伤得重吗?”
“左肩中了一剑,不深。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自己回的偏院?”
“是。”
“叫了大夫没有?”
“叫了。但他不开门。”
温吟的手指攥紧了药瓶。“他不开门,是等着伤口烂掉吗。”她说给自己听。
她起身下楼。脚步很急,急得不像一个沉稳了十六年的少主。但她不在乎。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让她没力气再戴那张冷漠的面具。偏院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点灯。
“开门。”
没有回应。
“我说开门。”她的声音沉下去,沉到门缝里。
门终于开了。顾忘尘靠在门框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里的那点微光,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来做什么。”
“上药。”
“不必——”
“我说上药。”
她推开门,把他按在椅子上,点亮油灯。灯下他的肩膀血肉模糊,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里面嵌着细碎的剑刃碎片。她上次给他上药时,只看见他指尖的茧,没看见这个——十六年前就该愈合的伤口,至今还渗着血。顾忘尘想躲。
“别动。”
温吟用药膏敷在伤口上。动作轻了,碎片挑不出来。动作重了,他的肌肉会痉挛。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游走,一寸一寸,挑出那些暗藏的碎铁。有些是今晚新添的,有些,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些旧伤。”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
“十六年前?”
“……”
“那一夜,他代你挡的是谁?”
顾忘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青云观要杀的人,是你。”
“是。”
“所以该死的是你。”
“是。”
温吟把最后一片碎铁挑出来,然后抬起眼。
“十六年前,我对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语调平得不像活人,像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铭文,“我说,该死的是我。他说,你活着。我说,为什么。他说——”
顾忘尘的脸色忽然变了。
“——因为我师弟。”
她看着他。他的眼,他的唇,他那只残废了十六年的手,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
“我以为是同门之谊。现在我才明白。”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不是替你去死。他是替你去完成。”
顾忘尘的呼吸停了。
“完成什么?”
温吟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很旧,旧得发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别怕。”
那是十六年前,那个少年按着她的头时说的两个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兄对她说的。
但不是。
师兄的字迹她认得。师兄的字飘逸洒脱,这行字却端正如刀刻。她以前不懂,为什么那一句“别怕”要用这么重的力道来写。现在她懂了。
写字的人,这辈子只敢用两个字来偿还十六年。
温吟放下药瓶,站起身。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住。“我本来打算利用你。”她没有回头,“现在也是。”
顾忘尘没有说话。
“但利用和利用之间,”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也分有的能赎,有的不能。”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顾忘尘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肩头被包扎好的伤。药膏是青云楼最好的金疮药,一瓶值千金。瓶身刻着一枝梅花。和上次那瓶一样,瓶口积着灰。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药瓶,她从十六年前就备着。不是为他。是为那个回不来的人。但今晚,她打开了两瓶。
风雪一夜未停。偏院的灯也亮了一夜。
灯下,顾忘尘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腹上的茧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泽。那是十六年苦役磨出的茧,也是送剑谱时被纸页划破又结痂的茧。
她终于认出了“别怕”是谁的笔迹。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纸的背面,还有半句他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看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