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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巨额遗产 “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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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大门打开。
正值初春,墙外自由气息寒得刺骨。
江长忆在里面待了四年,从十八岁熬到二十二岁,早已习惯囚室里终年不散的霉味,铁窗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以及日复一日刻板到麻木的作息。
当脚踏上这片水泥地,不踏实的感觉瞬间淹没全身。
他伸出手,挡住汹涌阳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慢慢来,眼睛得适应。”老狱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出去了,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江长忆没应声,沉默寡言是他的标志。
老狱警也不在意,递过来一个米黄色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红章,里面是他重新成为自由人的全部凭据。
手里还有另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有一叠信,鼓鼓囊囊,信件边角被磨得发白发软。
最上面那封,邮戳是上个月的,地址是一个离京市两千公里外的沿海小镇。
“长忆啊,你不是孑然一身。”老狱警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沓信上,“四年,每个月一封,雷打不动。这世上……还有人没忘了你。”
江长忆抱着两个袋子,手指无意识抠着牛皮纸袋边缘,半天没出声。
阳光明明落满全身,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昏暗很冷。
过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一出口就碎了。
身后铁门再次关上,隔绝过去,却没给他打开未来的路。
风卷起尘土掠过衣角,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脚步一起,一步一步,如同罐子里吹出的沙砾,没有坐标,没有方向。
他用纸袋里的钱,打车去往律所。
会客室里很静。
张律师说了一些客套话,表示自己很忙,没有想到他会提前出狱。
江长忆并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复,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需求。
张律师翻出四年前寄存在律所的产权证明、股权登记、画廊权属文件,每一页都清清楚楚落在他名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入狱前就已经完成继承过户的全部手续。
“粗略估算,市场价值接近五千万。”张律师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江长忆太年轻了,却一脸死气。
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腰,微微眯着眼,似乎不适应这里过于明亮的光线。
“有烟吗?”江长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律师抬头看向禁烟标识,沉默片刻,语气里压着明显的惊讶与不忍:“这些房产股权整间画廊,都是你母亲生前一点点攒下,最后全部留给你的。手续我早就帮你全部办妥,确确实实都在你名下。”
他身体前倾,试图捕捉对方的眼神:“你刚出来,这些东西,你一天都没有真正享受过。五千万足够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以重新开始,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就立遗嘱,把一切都安排出去?”
江长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知道。”
“全部赠予一位,只通过信件联系的乡村教师?”张律师的笔尖点在空白遗嘱的受益人一栏,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沉重,“长忆,法律上这没问题。但情理上……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立遗嘱不是儿戏,这关乎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我已经见识过了。”
江长忆终于抬眼,把透明文件袋摆在桌面上,一封又一封的信诉说这四年里唯一的关心。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似乎是一片寂静的荒芜,“就这样写,你不用再劝了。”
这个人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挣不来的人生底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自己活。
四年光阴把他蹉跎成什么样子,江长忆比任何人都清楚。
遗嘱立完,已是傍晚。
“长忆,我送你回家吧。”
张律师追出律所,叫住那个削瘦的背影,“或者,先去吃点东西?你吃过饭了吗?”
江长忆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送你回家也行,你妈妈的别墅位置我还记得。”
他没有回答张律师的问题,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最上面那封信,指着末尾的地址。
“我想去这里。”
张律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地名,一个偏远的沿海小镇。
“现在就去吗?你不想回家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住宿。”
“现在。”
听着他僵硬的语调,仿佛这四年来没怎么开过口一样。
张律师最终点了点头,带他去买最近一班火车票。没有飞机票了,只有漫长缓慢的火车。
站在进站口,看着江长忆接过车票,头也不回地走进闸机,背影融进熙攘人群里,被衬得形单影只,格外渺小。
像很多年前一样,孤零零站在停尸间门前的背影,单薄得令人心头发酸。
或者像四年前,江长忆站在法庭上一字一句认下所有罪名,始终漠然疏离,丝毫不在意审判结果。
张律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目送江长忆远去。
——
火车启动,窗外风景开始流淌。
江长忆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信袋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这些信他来来回回翻阅无数次,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几乎支撑他度过四年牢狱。
信里的问候,通常第一句就是:
“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这些信,自从入狱以来,他一封都没有回过,期待寄信的人一直寄过来,也期待有一天不再收到信。
那样,他也就不再有牵挂了。
可是寄信频率依旧和以前一样,从初二到出狱,一月一封。
他抚摸透明文件袋里的信封,清隽规范的字迹落款在上面,写下“柏烽”两个字。
信封上有一滴被水晕开的痕迹,他忘记这是泪水,还是信被塞进监狱信箱时沾染的雨水。
粗糙的触感,江长忆望着窗外春雨,想起八年前潮湿的下雨天。
窗外雨很大,淅淅沥沥地,让本就阴冷潮气的阁楼杂物间更加寒冷。
江长忆缩在狭窄书桌下,趴在地面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和信纸。
楼下传来堂弟玩游戏的喧嚣,混杂几句婶婶的关切声,佣人炒菜的热闹。
他拿笔的手在抖,期盼雨能下得更大一些,最好能覆盖周边的所有声响。
手写下曲线弯曲的字迹:
“我觉得我快死了。没人想要我。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写完后,他似乎被自己写的内容吓到,慌忙涂改掉,但墨色的痕迹依然狰狞,如同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他最终还是把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在学校强制性参与的“乡村城市手拉手活动”中,他不知道信封会送到哪个乡村,哪个学生的手里。
只是一句青少年时期的牢骚,他不指望有任何回响。
可是,大约半个月后,对面回信了。
他做贼一样从学校传达室取回那封信,躲到操场角落,手抖得撕不开封口。
展开信纸,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长忆同学:
你好,我是汐平镇中学的老师。很抱歉我私自回复你的信件,学生说你的信有些特殊。
在礁石缝隙里,生长着一种叫龟足的海生物,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但相关书籍会给你答案。
这种生物外壳粗砺坚硬,日日经受风浪捶打。潮来则潜入水中,潮去便直面烈日,环境再严酷,它们依旧活着。只要寻得一丝岩缝,便死死附着,坚韧不拔。
有些生命,天生就活得很用力。这或许很累,但这就是它们独有的生存方式。
如果你愿意,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潮声很大,但我听得到。
落款:柏烽
(附:今日拾得的贝壳一枚,纹路像在挣扎,也像在开花。)”
雨过天晴的阳光下,江长忆将贝壳捧在手心,仿佛听见了海水冲击礁石的声响。
他把信纸沿着原有折痕折起,和贝壳一起放进衣服的最里层。
他也看到其他同学的回信,但每一封不如他这封郑重。他将这封信藏在杂物间床底盒子里,看着盒子里的信慢慢叠高。
在那个从不属于自己的住所中,抱着信纸盒子入睡,是常有的事。
火车播报站点,女声生硬的声音传进耳朵,离到站还有六个小时,深夜里火车很安静,偶尔有小孩刺耳哭闹。
与堂弟的骂声不一样,与婶婶的讥讽不一样,更与这世间的各种吵闹声天差地别。
在他的想象里,信里的柏烽,声音永远平和温暖……
“长忆同学:
见字如面,我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今天班上的孩子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斑鸠,我们把它治好了。生命很顽强,它展翅飞翔时,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欣慰。
你上次提到的获奖画作,虽然我没看到,但能用心创作的人,内心一定有个丰富的世界,请保护好它,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画。
落款:柏烽
(附:这是斑鸠羽毛,不慎掉落,已经洗干净了,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柏烽不可能看到那幅画,因为已经被毁掉了。
画作毁掉之后,他从未在信里提起。他原本想去趟邮局,把画作和奖状都寄去赠予柏烽,可寄人篱下的身不由己,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