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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取景框 成知舟从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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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知舟从包里拿出一台微单相机。机身有磨损,镜头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看着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好笑地看着沈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很意外?现在的方案我不满意。看看今天能不能抓到新东西。”
沈述很认真地点点头,低头翻出平板电脑上的图纸。
“门诊楼一共四层,每层面积大约八百平。一层原来是挂号、药房和急诊,二到四层是各科诊室。”
他用电容笔点着平面图上的几个位置。“承重墙主要集中在中间这条走廊两侧,东西两端是大空间,后期可以考虑打通。”
成知舟跟在身后,没说话,目光从墙面扫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落到地面。
两个人穿过门诊大厅,进了住院部。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磨得发白。阳光从东边照进来,穿过开着的门,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亮带。
走过一条条亮带,成知舟不时地拿出相机,拍照。
介绍时,沈述也会分心去想:在他取景框里的医院,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住院部一共六层,每层格局差不多。中间是护士站,东西两侧是病房。南北朝向,朝南的房间阳光最好,以前住的是病情比较重的病人。”
“你连这个都知道?”
“测了很多遍,每间病房的开间、进深、窗台高度、门窗尺寸,都有记录。”
他把数据简单地报了一遍,成知舟听着,偶尔点头。
等他说完,成知舟突然问:“我想听听你对这里其他的看法。”
“其他的看法?”大脑一下子卡壳,沈述立刻低头翻图纸,翻得有点急,电容笔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平板边缘。
“不是这些数据,我有好好看过了,你的测绘数据做得很好,非常细致。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对这里的感受。”
“我的,感受?”
“对,你的感受。上次我有注意到,在我展示概念设计的时候,你有自己的想法。而我最需要的,就是你对我设计的看法。”
沈述觉得不可置信,在看到设计图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有些地方不是自己所期待的样子。
可这完全是自己的主观感受,无论是当时的场合、他的身份,他都没有立场提出来。
但完全没想到,那人竟然注意到了,并且记在了心上。
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以前很多很多次,看到了设计师的图纸,产生了一些灵感,他一次次试图提出,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厉害,单纯就是觉得,这里如果改一下,效果会更好。
“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考虑——”
“沈经理,图纸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把进度管好就行。”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闭嘴。
这是超出职业范围的事情,他不是甲方、不是领导,也不是设计师,只是一个项目经理。
乱提意见,那就是不专业的行为,会讨人厌,会影响项目。
在职场待得越久,就越发现,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们只要当下的需求被满足。所以自己永远是那个救火的人,可是救来救去,改来改去,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没人看到他的努力,也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只需要他闭上嘴,去干活。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的想法对我很重要。
“没有没有,我又不是专业的,提不了什么建议。”
沈述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他不敢说,害怕对方只是随口哄他,更害怕自己的建议幼稚又可笑。
“这个问题不是设计师问项目经理,而是成知舟在问沈述。”
患得患失的情绪消失了,他站在原地,开始思考、开始组织语言。
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眉心,“别皱眉。”
热度一下子从眉心蔓延开来,手忙脚乱地拉下那只手。“别捣乱,我思路都被打断了!”
“对不起,我的错。”身边的声音里带着闷闷的笑意。
沈述犹豫着开口:“我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想法,就只是一种感觉,很模糊,很抽象,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出来。”
“那就说说你的感觉,说什么都可以,对我都很有用。”
“那你不许笑我……”
“我保证。”
垂下眼睛,停顿了几秒,鼓起勇气开口: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里,医院里每天有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尤其是走廊,它分布在医院的每层楼里。门诊那边的走廊里,总是站满了人,大家都是愁眉苦脸的。而住院区这边的走廊却空得吓人,你能听到从病房里不断传来病人的呻吟、哭泣和哀嚎。走廊只有尽头才有窗户,天花板又很低,小时候我一直都很害怕这样的走廊。”
说着说着,发现成知舟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自己的手背。他没有抽开,反而用小指勾住了。
“我总觉得,这条走廊就好像人的一生,终点就在那里。”
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出去,你就解脱了。可中间有那么多的房间,有的你毫不犹豫地略过了,有的你却想进去看一看。但是在医院,每个房间都像是一种审判,你从这间出来了,好的,可能你的某个部位没问题,但你不知道下一间里,又会得到怎样的诊断。”
“当你走到医院外面的时候,你又会发现那里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
拉着成知舟走进一间病房,来到窗边。他指着下面的花坛,“以前这里的月季,没人刻意修剪,所以它们长得特别高。”
说着,他在头顶比画了一下,“比现在的我还要高。所以在小时候的我看来,那里简直就是一片森林。还有医院的墙壁上有很多的爬山虎,夏天的时候,几乎整面墙都是绿葱葱的。”
“所以,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很矛盾的,小时候恐惧,长大了又怀念。在我能够自己看家之后,就几乎不来了。”
其实不完全是,成年后,在他心情特别差的时候,会偶尔跑过来,远远地站着看很久。
“那你对这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回忆吗?”
成知舟突然问。
沈述的脚步顿了顿,“怎么这个都要问啊?这也有助于成老师的设计?”
“当然。”
这回答反而让沈述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成知舟的问题却再一次牵动了他的神经。
“还真有。一个小男孩,在这边住院,我放假没事干,经常去找他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时候挺高兴的。”
那其实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的父母都是医生,他们以前经常要去不同的医院轮换学习。
整个小学期间,沈述总是在转学。
因为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要离开,所以一直都交不到什么朋友。准备升五年级的那个暑假,母亲调来了这里。
于是整个夏天,他都在这儿度过。
成知舟比他大几岁,家里人几乎不出现,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两个孤零零的小孩就这么遇见了。
他会教沈述写作业,还会把果篮里的水果分给他。
沈述则会跑到外面去,搜罗一切他觉得珍贵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成知舟。
后来不记得自己是在那里学来的,他从母亲办公室偷来一支签字笔,强行无视了成知舟的反对,对他腿上的石膏进行了一番创作。
少年的面貌早已模糊不清,但那些歪歪扭扭的火柴小人有时却会跳到他的眼前。
他们曾经约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但对方食言了,留给沈述的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病床。被护士更换之后,什么也没剩下。
沈述问遍了每一个遇见的人,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
他出院了。
沈述不信,他倔强地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夜,直到被夜班的母亲想起来,强行叫父亲带回家去。
没到第二天,沈述就发烧了。
高烧持续了三天,这些记忆随着冷汗一起离开。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一个朋友。
人的大脑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也许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这段回忆被放置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让他不再感到痛苦,让他可以不断修改、美化。
沈述还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最克制的一种表达。
“后来呢?”
“后来他出院了,那时候我们也没有手机电脑,联系也就断了。”
他故意换了一个更轻快的尾音:“小孩子嘛,玩伴换得很快的。”
“嗯。”
之后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直到沈述开始觉得沮丧,气氛有点沉重,那些东西太私人,自己不该在这样的场合把过去摊开给别人看,尤其是那些他藏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的东西。
这些话对成知舟的设计不会有帮助。
“我可以抱抱你吗?”
还没等回答,一个温暖的怀抱就裹住了他。
僵硬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干嘛突然抱我啊?”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成知舟的头就埋在颈边,闷闷的声音传来:
“也许那个朋友的离开是被迫的,他也曾经试图找过你呢?”
“也许吧,可他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我……”
这个医院真让人讨厌,在这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过去,可谁又会喜欢听别人长篇大论地讲述过去呢?
但这个拥抱,他很喜欢。
“对了,我想起来一个地方。”沈述打起精神,突然开口:“看到你的设计图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里。”
不着痕迹地离开成知舟的怀抱,他朝着楼梯走去,“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