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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称轴 省赛选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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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选拔的前一天,苏晚吟在图书馆待到晚上九点半。
穆安一中的图书馆晚上人不算多,高二的自习区零星散着几个人。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竞赛习题集,手边是一沓画满草稿的A4纸。函数、数列、不等式、解析几何——她一道一道地过,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一个问号,然后跳过,回头再来。
这不是她惯常的复习方式。她习惯按部就班,一道题一道题地啃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选拔赛只有两个名额,全校高二的学生都能报名,包括竞赛班的那几个专业选手。她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标出顶点和焦点,然后在旁边写下标准方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还不走?管理员要赶人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熟悉感。
苏晚吟抬起头。
陆砚深站在她桌边,背着书包,耳机挂在脖子上,外套拉链照例只拉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她面前堆成小山的习题集,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图书馆搬空?"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吟问。
"打球刚回来,路过看见灯亮着,猜就是你。"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这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走吧,明天考试,你今天熬太多也没用。"
"我还有几道题没看完。"
"什么题?"
苏晚吟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推过去给他看。一道圆锥曲线综合题,第二问的证明步骤她写到一半卡住了,总觉得中间跳了一个关键的逻辑环节,但怎么都找不到。
陆砚深低头看了大概十秒钟。没有坐下,没有掏笔,就那样站着,目光在题目上扫了两遍。
"你这一步到下一步,用的是韦达定理,但你少了一个对称性的条件。"他用指尖点了点她画在旁边的草图,"这个椭圆是中心对称的,AB和CD的中点其实是同一个点。你把这个代进去,后面的不等式就成立了。"
他说完,把习题集推回来,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苏晚吟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自己的草稿。按照他说的思路理了一遍——果然通了。
"你看,其实很简单。"陆砚深歪了歪头,"你就是想太多了。"
苏晚吟合上习题集,开始收拾东西。
"你怎么什么题都会?"她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你平时不是都在睡觉吗?"
"睡觉的时候脑子也在转啊。"陆砚深说,一脸真诚。
苏晚吟不想理他了。
她收好书包站起来,陆砚深侧了侧身让她走出来。图书馆的灯已经灭了一半,管理员在门口不耐烦地晃着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再分开。
"紧张吗?"陆砚深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肯定能过。"
苏晚吟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你的笔记。"陆砚深说,"你的解题思路比很多人都清晰,只是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苏晚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看过我的笔记?"
陆砚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苏晚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考满分那天,你在我纸条背面画了一条直线?"
苏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
"我后来想明白了。"陆砚深说,"一条直线——没有端点,没有方向,就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线。"
他顿了顿。
"你是想说,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对吧?"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苏晚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校园都能听见。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猜。"她说。
陆砚深笑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晚吟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某种默契的共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澜生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苏晚吟和陆砚深一起走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温和地笑了笑。
"这么晚还在学校?"苏晚吟有些意外。
"看书忘了时间。"谢澜生扬了扬手里的书,是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教材,"明天的选拔,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苏晚吟说。
"她肯定没问题。"陆砚深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晚吟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谢澜生看了陆砚深一眼,然后对苏晚吟说:"那就好。明天一起加油。"
"嗯,一起加油。"
谢澜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单薄。苏晚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看什么呢?"陆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走吧,送你到路口。"
那天晚上,苏晚吟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陆砚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他说"到了说一声",她回了"到了"之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加好友到现在,其实也没多少天,但消息已经攒了不少。大部分是他发的图片——各种手写的解题过程,偶尔夹杂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或者一只趴在教室窗台上晒太阳的流浪猫。
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然后她翻到了谢澜生的微信。他们加好友那天是期中成绩出来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说"省赛报名表我帮你领了一份",她回了"谢谢",之后就再也没聊过。
苏晚吟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今天晚上的画面——图书馆里他低头看题的样子,路灯下他说"时间还很长"时的语气,校门口他往她身边靠的那半步。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选拔赛在实验楼的大教室里进行。
苏晚吟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眼——有些面孔是熟悉的,同班同学,也有些她不认识的,大概是其他班的竞赛选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就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陆砚深。他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着谢澜生。他正低头翻着一本笔记,姿态端正,神情专注。
苏晚吟深吸一口气,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四道大题,纯竞赛难度,时间三个小时。第一题是数论,第二题是组合数学,第三题是不等式证明,第四题——
她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第四题是一道三角函数综合题。题目下面画了一个坐标轴,上面有两条曲线,一条正弦一条余弦,在某个点交汇。题目要求证明一个关于相位变换的恒等式,并在证明过程中说明两条曲线之间的关系。
苏晚吟盯着那个坐标轴看了好一会儿。
那两条曲线交汇的方式,和陆砚深在她纸条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这道题并不简单,前两问还好,第三问的证明需要绕好几个弯,用到一个相当冷门的和差化积公式。苏晚吟在草稿纸上反复推导了两次,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到试卷上。
写完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往陆砚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在看她。他正低头在试卷上写着什么,侧脸认真得跟平时判若两人。
苏晚吟收回视线,继续检查前面的题目。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
交卷的时候,苏晚吟的手腕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苏晚吟。"
她回头。谢澜生从后面走上来,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一些。
"考得怎么样?"
"还行。第四题有点绕,不过应该是做出来了。"
"第四题确实有难度。"谢澜生说,"那道题很像去年全国联赛的风格,出题人大概是参考了往年的真题。"
苏晚吟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陆砚深从教室里走出来。他跟旁边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
"考完了,走吧,请你吃饭。"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这是早就约好的事情。
"你又请我吃饭?"
"庆祝你考完啊。"陆砚深歪了歪头,"怎么,有人约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谢澜生一眼。
谢澜生没有看他,只是对苏晚吟笑了笑:"去吧,我约了人讨论答案,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苏晚吟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谢澜生总是这样,出现得恰到好处,离开得也恰到好处,从来不会让她为难。
"走了。"陆砚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那天中午的食堂人不多。陆砚深这次没点菜,直接带她去了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穆安一中的三楼是教职工餐厅,学生一般不上来,但陆砚深显然跟窗口的大叔很熟,打了个招呼就端了两份小炒出来。
"你跟食堂大叔都认识?"苏晚吟有些惊讶。
"上学期经常来这边蹭饭,混熟了。"陆砚深把一份递给她,"尝尝,这家的宫保鸡丁全校最好吃。"
苏晚吟接过来,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确实好吃,比她平时在一楼吃的大锅菜好太多了。
"你今天那道第四题,其实有两种解法。"陆砚深一边吃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用的是和差化积,还有一种是用复数形式,更快一些。"
"你用了哪种?"
"第二种。"陆砚深说,"顺手。"
苏晚吟沉默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这种"随手就是最优解"的说话方式了,但每次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会被激起一点不甘——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花了那么多时间,而他永远看起来毫不费力。
"怎么了?"陆砚深看她不说话,歪了歪头,"你不会是在生闷气吧?"
"没有。"
"有也没用。"陆砚深夹了一块鸡肉,慢悠悠地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比如我长得帅,比如我脑子好。你嫉妒不来的。"
苏晚吟被他的厚颜无耻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谦虚能当饭吃?"陆砚深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周听晚。她端着一个餐盘,看到苏晚吟和陆砚深走在一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她拖长了音调,"你俩——"
"吃你的饭去。"陆砚深看都没看她,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周听晚冲苏晚吟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空了跟我说。"
苏晚吟的脸烫了一下,假装没听懂,快步跟上了陆砚深。
下午选拔赛的结果就公布了。教务处把名单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苏晚吟挤进人群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陆砚深。
第二个是苏晚吟。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头,看到周听晚笑得比她还开心。
"你过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
苏晚吟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就看到了陆砚深——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在看公告栏,而是在看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冲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他平时从来不会那样笑。
苏晚吟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公告栏上的其他内容,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回到家,苏晚吟打开手机,发现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陆砚深发的:
"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老地方,教你第四题的复数解法。"
一条是谢澜生发的:
"恭喜。你是第二名,说明你的实力已经被认可了。省赛加油。"
苏晚吟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她先回复了谢澜生:"谢谢,你也加油。"
然后她打开陆砚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像一条对称轴。
把她的世界分成了左右两半。
一边是陆砚深。张扬、耀眼、毫不费力,像一条振幅无穷大的函数曲线——充满冲击力,让人无法忽视。
一边是谢澜生。温和、安静、恰到好处,像一条渐进线——永远靠近,永远不越界,永远在恰当的位置停下来。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偏移。
或者说,她的心已经偏了,只是她还不愿意承认。
苏晚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角函数里有一个概念叫"对称轴"——函数图像沿某条直线折叠后,两侧完全重合。
她忽然想,如果有这样一条轴就好了。
让她知道,自己所有的慌乱、犹疑、心跳加速,最终会落在哪个人的坐标上。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桌上的草稿纸被吹起一角,露出下午画的那条正弦曲线。
波峰和波谷之间,是永不停息的振荡。
就像十七岁的心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