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峰深处,少年仁心 洪武十二年 ...

  •   洪武十二年,暮春的雾气越过峰峦,像薄纱般笼罩着竹林。溪水在青石涧上缓缓淌过,四下偶尔响起一两声莺啼。

      我叫何慕珩,又名孛儿只斤·阿古拉,今年十岁。我娘何潇是南风教早年教主何千峰的义女,我爹额尔敦是前元宗室的小王爷。当年他们俩一个看不惯教派内极端仇蒙的风气,一个厌恶元廷对汉人的压迫行径,又两情相悦,于是私奔到这里,生下我和龙凤胎妹妹何知婉。
      自打我记事起,山下村民对我们家的猜忌指点就是心中一块挥之不去的阴云。

      而此刻,我的心并不在这件事上。

      我正坐在竹林下,透过树影看向山坳那头,几缕炊烟缓缓升起。

      “哥,又在出神。”一旁洗山楂的知婉停下手中的活,用袖子擦了擦汗,“方才娘叫咱们收拾晒干的草药,你听见了?”

      我回过神,微微颔首,轻声应:“听见了,只是昨日看见山底下王阿婆被儿子搀扶着慢慢挪上坡,心口总有些放不下。”

      知婉顺着我的目光往山坳望了一眼,轻叹口气:“是她老寒腿又犯了?前几日落雨,山路湿冷,最是磨人。”

      “何止是老寒腿。她疼得走一步便要歇半晌,眉头拧成一团,连话都说不连贯。她家又穷,请不起镇上大夫,只能硬挨着,夜里都睡不安稳。”

      “人身上疼起来,怎么就那般难熬。”我低声呢喃,像是说给妹妹听,又似自语,“明明好好一个人,被病痛缠上身,吃喝睡卧全都由不得自己,只能硬生生挨着煎熬。我站在边上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知婉起身走到我身侧,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衫,慢慢坐下:“山里常有这样的事,风寒磕碰、陈年旧疾,没钱买药,便只能硬扛。爹娘平日里采些寻常草药分给邻里,能缓解几分已是尽力,可若是遇上沉疴顽疾,终究是束手无策。”

      “我晓得。”我垂着眼,指尖划过竹枝一道一道凹凸纹路,心绪翻涌不休。经年累月看着山野之人被病痛磋磨,那种无力感攒得越来越沉。看见孩童发热啼哭不止、老人咳喘整夜难眠、农人劳作扭伤筋骨只能胡乱揉按,每一回,我心里都沉甸甸地发闷。

      “有时候我总在想,若是能有法子,稍稍减轻旁人身上的疼,也是好的。”我嗓音很轻,“可我连最简单的配方都弄不明白,爹娘教的几样寻常草药,也只能应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遇上重些的病痛,便半点用处没有。”

      知婉柔声宽慰我:“你心肠素来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原也是天性。只是治病救人并非易事,不必急着为难自己。”

      篱笆门轻轻吱呀一响,娘提着一竹篓新采的金银花从后山走回来,额角沾着细碎汗珠,爹跟在身后,肩上扛着一捆干透的柴薪,步伐沉稳。

      娘笑着开口:“兄妹两个坐着半天,在聊什么悄悄话?”

      知婉先站起身,抿唇回话:“昨日看见山坳里王阿婆腿脚病痛难熬,哥哥心里替她难过,正说着这事呢。”

      娘闻言了然,伸手拂去衣袖上的草屑:“王老太太那腿是早年落下的病根,每逢阴冷天气便反复发作,无钱抓药根治,也实在可怜。待会儿我挑些舒筋活络的干草药包好,你们二人送过去,教她熬煮外敷,多少能舒缓些痛楚。”

      我应声起身,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多谢娘,只是这般只能暂缓一时苦楚,没法根除病痛,往后阴雨天,她依旧要遭罪。”

      爹放下柴捆,粗粝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语气平和从容:“世间病痛本就万千,人力能做的本就有限。能解一时苦楚,便已是一份心意,不必强求事事圆满。心中有正道,便已是立身之本。”

      娘笑着补充:“就像当年我和你爹。”说话间,爹轻轻将她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眼中满是柔情。

      我轻轻点头,心里那份堵闷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萦绕着对病痛无可奈何的怅惘:“我明白爹娘的意思,只是亲眼见人受病痛折磨,终究难以全然释怀。”

      “有恻隐之心是好事。”娘整理着竹篓里的草药,一边分拣一边慢声道,“世间万般选择都由自己慢慢斟酌,不必仓促下定主意。你若始终放不下这份体恤,来日日子悠长,有的是慢慢思量的余地。”

      山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涧水声清浅绵长。我低头看着石桌上参差摆放的草药,万千思绪翻来覆去,一份未成形的少年心事,浮现在我的心里,悠悠荡荡,散在漫山雾气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