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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乱频仍,有心无力 熬过黄河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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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黄河沿岸漫漫旱荒,我收拾好半空的药箱,辞别那户逃荒的母子,继续漫行。一路之上,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始终卸不下来。我救了那个高热垂危的孩童,一时之间也算一桩善事,可放眼千里旱原,饿殍遍野、流民四散,官府赈济拖沓迟缓,粮米多半卡在层层关节落不到实处,我一人几包草药、些许干粮,如同往滚烫烈火里洒下一滴清水,转瞬便消融无踪,半点扭转不了大局。先前撞见兵匪劫掠、豪强吞田,本就觉得一己之力渺小可笑,亲历过大灾荒的束手无策之后,这份深深的无力感,更是日夜压在胸腔,磨着心神。
赶路月余,暑气渐渐褪去,秋意慢慢漫过乡野田畴。旱情稍稍缓解,零星几场小雨落下来,干裂的土地勉强生出些细碎野草,却补不回一季绝收的庄稼。不少在外逃荒的农户陆续折返故土,本以为熬过天灾便能重新度日,可摆在眼前的难处,半点没有消减。田地早已被本地乡绅趁荒低价收拢,原先的农户想要耕种自家旧地,只能沦为佃户,承受近乎对半分的高额租谷;倘若不肯俯首低头,便连落脚谋生的方寸田地都无处可寻。苛役杂税依旧层层下压,胥吏下乡催收,不问年成歉收,只按旧有田亩定额征缴,稍有推诿,便是呵斥拘押,逼得不少本就一无所有的农户进退两难。
这般压抑积攒日久,零星的躁动便四处滋生起来,小规模的民变此起彼伏。
那日午后,我途经一处名叫石桥镇的地方,刚在街口茶摊坐下想要稍作歇息,便听见街巷深处人声鼎沸,呼喊怒骂之声此起彼伏。周遭行人面露惶恐,纷纷躲向两侧屋檐之下,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我心头一动,放下茶碗背起药箱,顺着人流缝隙往喧闹处缓步靠近。
只见镇子中心空地上,二三十名衣衫破旧的农户手持锄头、扁担、柴棍之类农具,团团围堵在巡检司门前,领头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高声呼喊,嗓音嘶哑悲愤:“往年收成尚可,赋税徭役我们咬牙也就交了,今年大旱绝收,家家户户饿肚子度日,衙门非但不减免钱粮,反倒催逼得更紧!大户人家瞒田避税无人管束,反倒死死逼迫我们这些穷苦小民,这天理何在?”
人群跟着纷纷附和,怨气冲天。有人哭诉自家幼子饿病没钱抓药,还要被逼缴粮;有人控诉田产被乡绅巧取豪夺,告状无门反被衙役恐吓;还有几户孤寡老人,眼看着就要被赋税逼得变卖房屋流离失所。守在巡检司门口的几名衙役手握棍棒,色厉内荏呵斥驱赶,双方言语冲突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拳脚相向。
不多时,隔壁县城调派而来的一队官军疾驰而至,刀剑出鞘,列阵围堵闹事农户。带队小吏勒马立于人前,厉声呵斥聚众作乱、藐视国法,话音未落便下令动手拿人。农户手中不过农具木棍,如何能披甲持刃的官军抗衡?一番推搡缠斗之下,几人当场被棍棒打伤倒地,领头之人被绳索捆缚押走,余下百姓惊慌溃散,哭喊声、呵斥声、棍棒落地的闷响乱作一团,方才声势浩大的聚众请愿,短短片刻便溃散收场。
我挤上前去,趁着混乱默默蹲下身,为两名被打伤、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农户查验伤势,清创止血,敷上消肿草药。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胳膊被棍棒打得皮肉翻裂,一边任由我包扎伤口,一边抹着满脸尘土泪水低声叹道:“我们哪里是想要造反作乱?不过是活不下去,只求衙门酌情减免赋税,给一条活路罢了。可在官家眼里,但凡敢开口争辩不满,便是乱民,动辄抓人治罪。”
我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轻声道一句保重身子。世道走到这般地步,官逼民反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百姓但凡有薄田可耕、有口粮糊口,谁愿意冒着杀头风险聚众闹事?可官府只看见民众聚众滋事的表象,看不见背后经年累月的土地盘剥、赋税苛重、灾年救济缺位;镇压来得迅速强硬,疏导体恤却遥遥无期。一场小小的民乱压下去了,怨气不曾消解,只是暂时深埋人心,待到日后积攒到极致,难免又生出新的祸端。
往后一路东行,类似景象屡见不鲜。有的村落乡民抱团抗拒胥吏横征暴敛,刚聚集起来便被乡勇弹压驱散;有的失地流民结伴去往大户宅院讨要口粮,落得被家丁驱赶殴打、甚至押送官府问罪的下场。每一次起事声势都算不上浩大,起事之人所求也仅仅是活下去的微薄念想,可结局几乎如出一辙:仓促起事,迅速溃败,领头人获罪遭惩,余下众人或是忍气吞声继续承受压榨,或是彻底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沦为漂泊无依的流民。
我游走其间,但凡遇见打斗受伤、惊吓致病之人,依旧习惯性上前施救。有人感念恩情,拉着我絮絮叨叨倾诉半生委屈;也有人满心愤懑,叹世道不公、无处申冤,问我一介游医四处奔走救人,终究又能改变什么。每每被这般追问,我常常无言以对,只能默然收拾药箱转身离开。我无法替他们向官府陈情,无力勒令豪强退还侵占田亩,更不能消解层层盘剥的苛政,能做的,仅仅是抚平皮肉伤痛,医治一时病痛,解决不了根源里的困局。
夜深之时,我常寻破庙荒屋落脚,独坐灯下辗转难眠。想起年少居于青峰深山,眼界不过山林草木、父母亲人,一心只想习得医术,治病救人,简简单单守一份仁心便足矣。十八岁下山拜师行医,初入尘世尚且怀揣热忱,坚信行医行善便能渡人困苦;金陵遇朱瑾,一度贪恋儿女情长,以为情爱悲欢便是世间最大起落;等到爱人身死,斩断牵挂孤身漂泊,一步步踏遍南北,才逐层剥开新朝太平外衣之下藏着的千疮百孔:残元兵匪流窜劫掠,乡绅豪强兼并土地,天灾来临救济迟缓,赋税苛役逼人绝境,小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又迅速被武力镇压,循环往复,无解无休。
我也曾反复自问,难道当真全无半点别的出路?我身负医术,声名在不少州县已有几分薄面,可否寻地方官员陈情,诉说民间疾苦?可转念一想便了然,地方官吏多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彼此利益纠缠,我一个无根无凭的游医贸然进言,轻则被随口敷衍打发,重则被视作挑拨民情、寻衅生事,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惹祸上身。我亦可寻富庶商贾乡绅,劝说其开仓济贫、退让田亩,可人性逐利,豪门大户趁灾囤粮、借机吞田本就是算计所得,几句劝言又如何撼动早已固化的私心利益。我甚至偶尔会萌生念头,可否效仿古时侠士,集结落魄流民自保一方,可乱世余波未平,大明法度森严,私聚人手极易被扣上谋逆罪名,一旦踏出那一步,便是万劫不复,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会连累无数无辜之人。
一条条路在心底反复推演,又一条条自行堵死。满腔悲悯无处安放,一身医术只能困于治标不治本的局限之中,清醒地看着苦难不断滋生蔓延,自己却束手无策,这种内心拉扯煎熬,比一路行路奔波、目睹惨状更磨人心神。旁人困于饥寒肉身受苦,我困于清醒困顿内心煎熬,终日陷在无尽的精神内耗之中,进退皆难。
这日傍晚,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暮色沉沉笼罩旷野,秋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翻飞。我卸下肩头沉重药箱,坐在路旁土坡之上,望着四通八达伸向远方的道路,茫然茫然四顾。前路漫漫,不知去往何方,往后无论走向东南西北,想来撞见的大抵仍是相似的疾苦:流离流民、受欺农户、压抑民怨、无解时弊。
江山已然易主,大明鼎定山河,硝烟战火看似渐渐平息,可人间疾苦从未真正消弭。改朝换代换得了国号年号,换不去根深蒂固的世道弊病,换不掉底层小民辗转求生的万般艰难。我有心济世,却无回天之力;心怀万民,仅有行医微能。一腔少年仁心,在现实磋磨之下,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深深无奈。
良久,我长长吐出胸中郁气,抬手摩挲衣襟内侧那枚冰凉的蒙古扳指。纵然明知所做之事不过杯水车薪,纵然满心无力无处排解,我终究放不下行医初心。不能改天换地,便救眼前一人;不能抚平世道疮痍,便宽慰一寸苦楚。
我俯身背起药箱,站起身整理衣衫,迎着萧瑟秋风,随意选定一个方向缓步前行。纵使前路满目疮痍,纵使毕生挣扎终究徒劳,也只能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