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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爸爸的两子
林澈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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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以前很喜欢爸爸让他两子。
两子是什么?
就是他可以先在棋盘上放两颗黑棋。
像打仗前,爸爸说:“你先占两个山头。”
林澈当然喜欢。
谁不喜欢先占山头?
而且以前他和爸爸下棋,只要有两子,他有时候能赢。
赢爸爸很神气。
虽然爸爸总是说:“我让你两子。”
但林澈会假装没听见。
赢就是赢。
可是现在,林澈有点不想要两子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爸爸把棋盘拿出来。
“来一盘?”
林澈立刻坐下。
爸爸一边拿棋盒,一边说:“老规矩,让两子?”
林澈伸手去拿黑子。
手停在棋盒上面。
两子。
两个山头。
很香。
很安全。
像小蛋糕上多了两颗草莓。
可是他忽然想到周其远。
想到许叙。
想到半目刺。
想到妈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想到陈老师说,真正的进步不是每盘都赢,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如果一直让两子,他能赢爸爸。
但是那是带着两颗山头的赢。
如果不让呢?
可能会输很多。
会难受。
可能会哭。
可是会多一页。
林澈低头看棋盘。
空空的棋盘,十九条线横竖交错。
像一片还没有人走过的操场。
不。
棋盘不是操场。
是有路的地方。
林澈慢慢说:“今天不要让。”
爸爸抬头:“不要让两子?”
林澈点头。
爸爸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
妈妈也从厨房探出头:“真的?”
林澈挺直背:“真的。”
爸爸说:“不让可能会输。”
林澈说:“我知道。”
“可能输很多。”
“我知道。”
“可能下到一半就很难受。”
林澈想了想:“那我可以哭一小会儿。”
爸爸笑了。
“可以。”
他们猜先。
爸爸执黑。
林澈执白。
以前有两子的时候,林澈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像山大王。
今天没有两子。
爸爸第一手落下去。
啪。
右上星。
林澈看着棋盘。
爸爸已经占了一个山头。
轮到他。
他拿起白子,落在左上星。
啪。
声音很轻。
妈妈端着水果坐到一边。
她没有插话。
只是看。
像在棋院门外一样。
爸爸下棋和周其远不一样。
周其远像小本子里的陷阱。
许叙像安静的水。
爸爸像一座大山。
他不急。
不吓人。
但你走着走着,就发现路被山挡住了。
开局十几手,林澈下得还不错。
他没有乱冲。
看到爸爸靠过来,他先看断点。
看到爸爸放出一颗黑子,他先看是不是鱼饵。
爸爸在右边按了一个先手按钮。
林澈必须应。
爸爸转到下边。
林澈心里一动。
爸爸也会牵绳子。
当然会。
爸爸是大人。
但他不想一直被牵。
他在左边找到一个白棋先手。
打吃。
爸爸应。
林澈立刻转到上边大场。
爸爸笑了一下。
林澈警惕:“你笑什么?”
爸爸说:“这手好。”
林澈心里甜了一下。
但他没有飘。
飘了会掉树。
中盘时,爸爸在中间打入。
那颗黑子落下去的时候,林澈心里一紧。
爸爸钻门了。
而且钻的是一扇他没注意的门。
林澈低头看。
白棋左边有点厚。
右边有点远。
中间有空。
如果他强攻,可能能把黑棋赶到左边。
可是如果追错方向,黑棋会跑到右边,顺便破他的地。
他想了很久。
爸爸也等着。
妈妈坐在旁边,没催。
林澈忽然觉得家里很像棋院。
只是棋院有很多小朋友。
家里有爸爸妈妈和一盘棋。
他下了一手,从上面压。
爸爸往下跳。
林澈拦。
爸爸拐。
林澈追。
追了两手,他手又开始热。
大将军想骑马。
但他看见中间有点薄。
追前看肚子。
他停下来,补了一手。
爸爸看着棋盘,轻轻点头。
“这个补得好。”
林澈抬头:“真的?”
“真的。你以前这里一定会继续追。”
林澈有点得意。
但还是不敢飘。
爸爸黑棋没有死。
它轻轻转身,跑到下边去了。
林澈没有吃到它。
但因为补了一手,自己的白棋也没有被切开。
这让他觉得很踏实。
像小兵虽然没抓到坏蛋,但城门还关着。
棋到后半盘,爸爸开始收官。
爸爸收官很厉害。
每一手都像拿小勺子舀水。
这里舀一点。
那里舀一点。
林澈看着水一点一点少,心里急起来。
他想抢。
可爸爸总有先手。
他应了一手,又应一手。
等他想起左下角还有一个大官子时,爸爸已经先到了。
林澈嘴巴慢慢抿紧。
又慢了。
小地方漏水。
他很想哭。
不是大哭。
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什么还是漏了”的小哭。
妈妈看见了。
她没有过来抱他。
只是把纸巾盒轻轻推到他手边。
林澈拿了一张。
擦了擦眼角。
爸爸问:“要停一下吗?”
林澈摇头。
“继续。”
棋下完,爸爸开始数。
黑棋胜十八目半。
十八目半。
很大。
比十五目半还大。
林澈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不让两子会输。
但没想到输这么多。
他看着棋盘。
刚才那些小错误,现在都变成了十八目半。
像好多小水滴,最后装成一大杯。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用纸巾擦。
擦了又掉。
妈妈坐在旁边,轻声问:“天气?”
林澈吸着鼻子:“中雨。”
爸爸说:“可以下中雨。”
林澈低头哭了一会儿。
不大声。
但是很难过。
因为他没了两子,发现爸爸真的很高。
像一棵比香樟树还高的树。
以前站在两个山头上看爸爸,觉得没有那么高。
现在站在平地上看,才发现要仰头。
哭了一会儿,林澈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复盘。”
爸爸点头:“好。”
妈妈坐在旁边,也没走。
爸爸把棋摆回中盘。
“这里你处理得很好。”爸爸指着中间,“你没有乱追,补了一手,所以没有崩。”
林澈看着那一块。
原来他也有好棋。
不是输十八目半,就整盘都是坏的。
爸爸又摆到后半盘。
“这里,你被我连续先手牵走。左下角这个大官子,你慢了。”
林澈点头。
“像周其远那次。”
爸爸问:“哪次?”
林澈翻开恐龙本,找到那页:
被按钮牵走,左下漏半目。
他把本子推给爸爸看。
爸爸看完,很认真地说:“对,问题很像。”
林澈忽然觉得,本子真的有用。
以前输过的半目刺,现在跑到爸爸这盘里提醒他。
虽然他这次又没做好。
但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就是第一步。
他在新一页写:
不要两子,输爸爸十八目半。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太大了。
他看着有点难受。
但还是没有擦掉。
他继续写:
中间补得好。
后面被爸爸按钮牵走。
左下大官子慢。
然后他画了两个山头。
两个山头旁边,一个小兵站在平地上,仰头看一棵大树。
小兵眼睛里有眼泪。
但手里拿着地图。
爸爸看了很久。
他说:“今天这盘,比你以前让我两子赢我,更厉害。”
林澈抬头,有点不信。
“可是我输了很多。”
爸爸点头:“对,输了很多。但你是从平地开始下的。你知道真正差在哪里,这比带着两子糊里糊涂赢,更厉害。”
林澈低头看棋盘。
他不太完全懂。
赢当然好。
输了十八目半,很痛。
但是爸爸说的“平地开始”,他懂一点。
没有提前的山头。
没有别人帮他把路垫高。
他自己走。
摔了。
哭了。
记了。
妈妈轻声说:“今天要不要再下一盘?”
林澈愣住。
他没想到妈妈会问这个。
以前他哭了,妈妈可能会说:“今天不下了。”
现在妈妈问:“要不要再下一盘?”
林澈看着妈妈。
妈妈站得不远。
就在旁边。
但没有替他决定。
他又看向爸爸。
爸爸也等着。
林澈的眼泪还没完全干。
他摸了摸恐龙本上的两个山头。
然后说:“再下一盘。”
爸爸问:“让两子吗?”
林澈想了想。
两子真的很香。
像小蛋糕上的草莓。
可是他摇头。
“不让。”
第二盘,林澈还是输了。
输十六目半。
比十八目半少两目。
听起来还是很多。
但是少了。
而且这盘,他在收官时提前抢到了一个左下大官子。
爸爸说:“这里你改了。”
林澈在本子上写:
第二盘输十六目半。
左下抢到了。
少输两目。
他画了一个小兵从平地上往树上爬。
虽然只爬到第一根树枝下面。
但脚已经踩上了树疤。
睡觉前,妈妈来给他盖被子。
林澈抱着恐龙本,眼睛快闭上了。
妈妈轻声问:“今天不让两子,后悔吗?”
林澈想了很久。
久到妈妈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小声说:“有一点。”
妈妈笑了:“那下次还不要吗?”
林澈又想了想。
“还不要。”
“为什么?”
林澈把脸往被子里蹭了蹭。
“因为我想知道平地怎么走。”
妈妈坐在床边,轻轻摸他的头。
“好。”
门口,爸爸探头进来:“下次爸爸可不会放水。”
林澈睁开一只眼睛。
“你今天放了吗?”
爸爸沉默了一下:“放了一点脑袋力气。”
林澈立刻坐起来:“你说不用太多脑袋力气!”
爸爸笑:“那下次多用一点?”
林澈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有点怕。
也有点兴奋。
“可以。”
他说。
“但是你要给我复盘。”
爸爸点头:“一定。”
灯关上以后,房间暗下来。
林澈闭着眼睛。
脑袋里还是棋盘。
两个山头。
平地。
大树。
爸爸的按钮。
左下的大官子。
还有那盘输十八目半的棋。
它很痛。
但是没有把他吓跑。
林澈迷迷糊糊地想:
下次,也从平地开始。
输了就记。
记了就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