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不是最后一盘
小地图 ...
-
小地图队办自己的小比赛,是赵一鸣第二次提出的。
第一次提出时,他说:“我们应该办小地图队超级冠军争霸赛。”
许佳佳说:“名字太长。”
周其远说:“听起来很吵。”
韩柏说:“幼稚。”
许叙说:“可以比赛。”
赵一鸣立刻抓住许叙:“你看,许叙同意!”
许佳佳说:“他同意比赛,不同意这个名字。”
最后陈老师听见他们讨论,笑着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周五课后留一小时,做一次队内循环练习。”
赵一鸣问:“有奖品吗?”
陈老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贴纸。
“有贴纸。”
赵一鸣皱眉:“贴纸不够冠军。”
陈老师说:“那不要?”
赵一鸣马上说:“要。”
陈老师又补充一条:“赢棋可以拿一张贴纸。输棋后如果能说清楚一条问题,也可以拿一张。”
赵一鸣的眼睛亮了。
“那我可能很多。”
韩柏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许佳佳看他:“第四条。”
韩柏顿了一下:“我是说,他很会复盘。”
赵一鸣满意地点头:“这句可以。”
比赛那天下午,小地图队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没有正式比赛那么多号码牌。
没有家长坐在外面。
没有奖状。
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陈老师在白板上写:
小地图队练习赛
下面又写:
下完一盘,说一条真的。
林澈把恐龙本放进书包最上面。
比赛中不看。
下完再拿出来。
他摸了摸宝石石头。
今天没有正式比赛那种紧张,但也不是完全轻松。
因为小地图队的人都太熟了。
熟人输赢,有时候更刺。
第一盘,林澈对韩柏。
韩柏执黑。
凶风又来了。
第一手啪地下在右上星,声音还是很重。
林澈执白,心里很稳。
他已经知道韩柏的风。
知道风会从哪里突然吹。
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风大,就把门全关上。
关太死,也会没地。
开局后,韩柏在上边直接冲断。
和以前一样凶。
但林澈这次没有只是退。
他先补好自己的断点,然后在韩柏后面薄的地方反击。
这手反击不是乱打。
是他看了三遍路线以后下的。
韩柏皱眉。
“你现在会等我后面了。”
林澈说:“风后面有空。”
韩柏没说话。
中盘,林澈用一块轻棋牵制黑棋,转身抢到右边大场。
许叙站在旁边看,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澈看见了,但没有高兴太早。
韩柏后半盘很会制造麻烦。
果然,他在左下角连续冲了三手。
林澈差点被带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重新看全盘。
左下不能全退。
退了会亏大。
也不能硬顶。
硬顶会断。
他选了一手夹。
这手让韩柏想了很久。
最后,黑棋虽然活了,但白棋外面变厚,收官也便宜。
数棋,白胜三目半。
林澈赢了韩柏。
他心里很高兴。
但第一反应不是跳起来,而是看韩柏。
韩柏输了以后,脸很臭。
他盯着棋盘,过了一会儿,从黑色本子上撕下一点点贴纸边角似的废纸,又放下。
他拿起笔写:
冲前看后面。
写完,他伸手去拿贴纸。
陈老师递给他一张小鸭子贴纸。
韩柏看着小鸭子,眉头皱成一座山。
赵一鸣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凶风小鸭!”
韩柏看他。
赵一鸣立刻坐直:“我什么都没说。”
林澈也拿了一张贴纸。
是一颗小星星。
他把星星贴在恐龙本那页“韩柏是凶风”的旁边。
不是因为赢了韩柏就结束了。
而是因为他在风里走出了一步。
第二盘,林澈对许佳佳。
许佳佳执黑。
她今天下得特别细。
细到林澈觉得她手里不是棋子,是针。
她把每一个小洞都缝起来。
林澈开局不错。
中盘也有一手好棋,在上边抢到先手。
但进入收官后,问题又来了。
许佳佳在右边点了一手。
林澈以为那是小官子,转去下边。
结果许佳佳右边连续收了两下,竟然变成很大的差距。
林澈这才发现,那不是普通小官子。
那是先手官子。
他晚了。
最后数棋,黑胜半目。
半目。
又是半目。
如果是很久以前,林澈一定会立刻大哭。
如果是比赛刚开始那时,他会小雨。
今天,他的眼睛热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
他盯着右边。
门又关了。
可是他现在知道,门关了可以找钥匙。
他把棋摆回右边。
“是这里吗?”
许佳佳点头:“这里你应该先应。”
林澈又摆两手。
“我以为下边大。”
“下边也大。”许佳佳说,“但右边是先手。”
林澈点点头。
他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
右边先手,不是小。
陈老师递给他一张贴纸。
是一朵小云。
林澈把小云贴在半目门口那页旁边。
半目还是会来。
但现在半目不只是哭。
半目也是云。
云会挡住太阳一会儿。
但风吹一吹,会过去。
第三盘,林澈对许叙。
许叙执白。
林澈执黑。
和许叙下棋,林澈总会自动安静一点。
赵一鸣说这是“水边不能大喊”。
林澈觉得很对。
这盘他努力看空。
开局时,许叙在左边轻轻一跳。
那手棋看起来没什么。
林澈以前可能会追。
这次他看了看全盘,发现右下空地更大。
他先抢右下。
许叙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想:
这可能对。
中盘,许叙弃了两颗白子,转到上边。
林澈忍住没贪吃。
他知道许叙的子常常不是糖葫芦,是水里的影子。
你伸手去抓,水就乱了。
他先把自己的空围住。
这盘林澈下得很努力,也很累。
因为许叙不凶。
但你必须一直看未来。
未来比凶风更难。
后半盘,许叙开始铺小石头路。
第一块在左边。
林澈看见了,应得对。
第二块在上边。
林澈看见了,没有被牵走。
第三块在中间。
林澈犹豫了。
他看到了,但没完全看清。
他选择了稍小的一边。
许叙抢到中间关键点。
最后白胜一目半。
又输给许叙一目半。
但这一次,林澈没有雾很大。
他看着棋盘说:“我看见第三块了,但是没认出来。”
许叙点头:“这次比上次近。”
“哪里近?”
“你停了。”
林澈想了想,明白了。
以前第三块石头,他根本没看见。
这次看见了,只是不确定。
看见但没下对,也是一种进步。
陈老师给他一张小鱼贴纸。
林澈拿着小鱼,看了看许叙。
“这个给你。”
许叙问:“为什么?”
“你像水,小鱼住水里。”
许叙看了小鱼一会儿,收下了。
赵一鸣小声说:“许叙有鱼了。”
许佳佳说:“你也想要?”
赵一鸣说:“我想要机器人贴纸。”
陈老师翻了翻贴纸包:“没有机器人。”
赵一鸣很遗憾。
第四盘,林澈对周其远。
这盘还没开始,林澈就觉得手心有点热。
他和周其远的棋,已经有很多天气。
大雨。
小雨。
半目门口。
彩虹。
二十目半的大洞。
赢过。
输过。
飘过。
也重新站稳过。
周其远坐下,把歪老虎本放到一边。
“认真下。”
林澈点头:“认真下。”
周其远执黑。
林澈执白。
开局,周其远很稳。
他的棋不凶,但每一步都有重量。
像一块一块石板铺路。
林澈用白棋追平。
他不急着抢。
第一颗白棋已经教过他:白棋不是慢小孩,可以走另一条路。
中盘,周其远在右边围起模样。
林澈没有硬闯。
他先在外面分投,把黑棋两边的联系切开一点。
周其远选择攻击。
林澈轻轻跑出,不求吃棋,只求把黑棋压低。
这几手下完,陈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赵一鸣想凑近,被许佳佳拉住。
韩柏也过来了。
许叙站在最外面。
林澈感觉到大家在看,但他不敢分心。
棋盘上的路很窄。
一步错,半目门可能又关。
收官阶段,双方都很细。
周其远按了一个先手按钮。
林澈应。
第二个按钮。
林澈应。
第三个按钮出现时,林澈停住。
以前他会被牵走。
现在他看全盘。
下边有个大官子。
中间有个先手。
右上有个小收官。
哪个最大?
他在心里数。
不清楚。
再数。
还是不完全清楚。
但是他知道第三个按钮不是必须马上应。
他转到中间先手。
周其远皱了一下眉。
他应了。
林澈抢下边。
棋到最后,林澈已经不知道谁赢。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飞,也没有散。
陈老师数棋。
数第一遍,停了。
林澈心跳变快。
陈老师数第二遍。
“白胜一目半。”
白棋是林澈。
他赢了周其远一目半。
不是半目。
是一目半。
林澈看着棋盘,眼睛一下子红了。
周其远也看着棋盘。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你今天下得好。”
林澈握住他的手。
“你下次会赢回来吗?”
周其远点头:“会。”
林澈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
赵一鸣说:“又晴天下雨。”
林澈擦眼泪:“嗯。”
这次的雨很小。
像太阳底下飘了两滴。
陈老师给林澈一张树叶贴纸。
林澈把树叶贴在“香樟树第一根”那页旁边。
因为赢周其远一目半,感觉像摸到了第二根树杈下面的树皮。
还没爬上去。
但能碰到。
最后一盘,林澈对赵一鸣。
赵一鸣已经输了几盘,但贴纸不少。
因为他每盘都能说出问题。
“我今天第一盘的问题是,龙想跑,脑袋没跟上。”
“第二盘问题是,脑袋想跑,手已经跑了。”
“第三盘问题是,全身都想跑。”
许佳佳说:“你这是进化吗?”
赵一鸣认真点头:“对,问题越来越完整。”
林澈和赵一鸣下得很开心。
不是不认真。
是开心地认真。
赵一鸣的棋比以前稳了很多。
他的龙还是会跑,但不再每次都跑进死胡同。
有一次,林澈故意制造一个陷阱。
如果是以前,赵一鸣会冲进去。
这次他停住,看了看。
“这里像糖葫芦。”
林澈笑:“然后呢?”
“后面可能有坑。”
赵一鸣没有进去。
林澈心里很高兴。
自己的地图,被队友用上了。
这盘最后林澈赢四目半。
赵一鸣叹气:“你真的变强了。”
林澈说:“你也变强了。”
“真的吗?”
“真的。你今天只迷路两次。”
赵一鸣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夸奖。
他拿到一张贴纸。
是香蕉。
他有点失望:“为什么不是机器人?”
陈老师说:“你可以画两条线,把它变成香蕉机器人。”
赵一鸣立刻满意了。
练习赛结束时,小地图队围到小圆桌。
每个人说一句今天最真的话。
韩柏先说:“我输给林澈,是因为冲完后面没看。下次不会这么便宜。”
林澈点头:“我等你。”
许佳佳说:“半目不是运气,是右边先手。”
林澈也点头。
许叙说:“看见了但没认出来,也算看见一点。”
这句话林澈很喜欢。
周其远说:“输赢会变,但问题会留下来。”
赵一鸣说:“我的龙今天还是弯,但没有全死。”
毛毛虫男孩说:“我的龙也弯,我们可以交流。”
大家笑起来。
最后轮到林澈。
他抱着恐龙本。
本子已经很厚了。
边角卷起来。
有些页被眼泪晕开。
有些页贴了贴纸。
有门。
有坑。
有树。
有半目钥匙。
有空地光。
有凶风。
有小地图队。
有背着奖状掉洞的小兵。
有小猫削山。
还有今天新贴的星星、云、树叶。
他想说很多。
想说赢韩柏很高兴。
想说输许叙一目半也不算坏。
想说又赢周其远很亮。
想说赵一鸣真的进步了。
想说小地图队很好。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最后一盘。”
大家安静了一下。
陈老师笑了。
“对。这是今天最好的总结。”
这不是最后一盘。
赢了韩柏,不是最后。
输给许佳佳半目,不是最后。
输给许叙一目半,不是最后。
赢周其远一目半,也不是最后。
拿到贴纸,不是最后。
没有拿奖状,也不是最后。
哭了,不是最后。
没哭,也不是最后。
下棋最好的地方,可能就是还有下一盘。
放学时,妈妈来接林澈。
林澈把恐龙本、宝石石头和贴纸都装进书包。
妈妈问:“今天怎么样?”
林澈说:“我赢了韩柏,也赢了周其远。”
妈妈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哭了吗?”
“晴天下了一点小雨。”
妈妈笑着牵住他的手。
他们走到香樟树下。
林澈停住。
他抬头看。
第一根树杈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高。
第二根树杈还在那里。
更高一点。
树皮之间有路线。
树枝之间有空。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林澈摸摸口袋里的宝石石头,又拍拍书包里的恐龙本。
他小声对香樟树说:
“下次,到第二根。”
妈妈问:“你说什么?”
林澈看着树,又看前面的路灯。
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棋盘上的星位。
“我说,下次再来一盘。”
他牵着妈妈的手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多盘棋。
有的会赢。
有的会输。
有的会半目关门。
有的会一目半开门。
有的会遇到凶风。
有的会看见空地。
有的要削山。
有的要站稳。
但没关系。
林澈有地图。
有对手。
有门外的妈妈。
有会复盘的爸爸。
有陈老师。
有小地图队。
还有一棵不着急的香樟树。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
只要不是最后一盘,就还能再下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