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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籍十七
沈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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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澜第一次见到萧执,是在死人堆里。
那夜上京落了整整一夜的雨。
雨水从朱红宫墙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洗不净的血。长明殿外,十二盏蟠龙宫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灯影照在青石地上,一晃一晃,像鬼睁着眼。
织灯司死了七个人。
全是宫女。
她们被并排放在偏殿廊下,脸上盖着白布,脚腕却露在外头。每个人的右脚踝上,都烙着一个极浅的灯纹。
那是灯籍的印。
入了灯籍的人,生是宫里的灯,死是宫里的灰。
沈微澜跪在最末,手里捧着一盏裂了缝的琉璃灯。灯油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烫得她掌心发红,可她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
因为掌事嬷嬷说了,今晚若查不出谁动了长明殿的灯阵,织灯司剩下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灯籍十七。”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微澜低头应声:“奴婢在。”
“抬起头。”
她慢慢抬头,只抬到规矩允许的位置,视线停在来人的靴尖前。
那是一双玄色云纹战靴。
靴底沾着雨水和泥,边缘却干净得近乎锋利。再往上,是暗金蟒纹袍角,束腰玉带,腰侧悬着一枚黑玉令牌。
令牌上只有一个字。
执。
沈微澜的呼吸轻了一瞬。
萧执。
大晟朝最不好惹的人。
十七岁入北境,十九岁斩敌将,二十一岁封定远侯。传言他性情暴戾,目中无人,连皇帝召见都敢迟半炷香。朝中有人骂他鹰犬,有人骂他疯子,却没人敢当面骂。
因为当面骂过的人,坟头草已经长了三茬。
“你修的灯?”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可沈微澜却觉得那声音像刀背压在脖颈上,凉得人骨头发紧。
她伏身道:“回侯爷,是奴婢修的。”
萧执走近一步。
“长明殿的灯阵错了一格,太后凤驾差点踏进死门。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沈微澜当然知道。
死罪。
不止她死,整个织灯司都要跟着死。
“奴婢知道。”
“那你还活着做什么?”
廊下忽然安静。
雨声从檐角砸下来,一滴一滴,像在替她数剩下的命。
掌事嬷嬷跪在旁边,抖得像筛糠:“侯爷明鉴!灯籍十七手脚素来干净,绝不敢谋害太后,许是……许是她眼拙,一时看错了灯位。”
沈微澜听见这话,心里反倒冷了。
嬷嬷不是在救她。
是在给她定罪。
眼拙,看错,冲撞太后。
一个低贱宫女的命,最适合拿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微澜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上。
“回侯爷,奴婢没有看错。”
掌事嬷嬷脸色骤变:“十七!你胡说什么!”
沈微澜没有看她。
她知道自己只剩一次开口的机会。
说错一句,死。
说慢一句,也死。
“长明殿今夜用的是十二宫灯阵,正东位燃青油,正南位燃赤油,西北位本该燃白檀油。可奴婢换灯时闻到,西北那盏灯里有沉水香。”
她顿了顿。
“沉水香遇寒雨,灯烟会低伏三寸。灯烟一伏,影子便会偏。不是灯阵错了,是有人借雨改了影。”
萧执没有说话。
沈微澜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靴尖停在自己面前。那双靴子没有动,像一块压在她命上的铁。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灯籍宫女,懂得倒不少。”
沈微澜垂眼:“奴婢只懂灯。”
“只懂灯,还是只敢说自己懂灯?”
这句话落下时,沈微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意识到,萧执不是来查灯阵的。
他在查人。
查一个藏在织灯司里,能看懂灯影密语的人。
而她刚才为了活命,亲手把自己送到了他眼前。
廊下风更冷了。
萧执俯身,从她手中拿过那盏裂缝琉璃灯。
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却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样一双手,本该杀人,不该拿灯。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道:“灯芯里藏了东西。”
掌事嬷嬷脸色惨白。
沈微澜心口一紧。
那不是她藏的。
可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今夜她修灯时,曾在灯芯深处摸到一小截极薄的银箔。银箔上刻着细密小字,她只看见了四个。
先帝遗诏。
她没敢拿。
也没敢说。
因为宫里有些秘密,听见会死,看见会死,说出来更会死。
萧执抬眼。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低头。
沈微澜便撞进了一双极冷的眼睛里。
那双眼不像贵公子的眼,也不像朝臣的眼。里面没有温和,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天生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世上所有人的生死,在他眼里都只是可以拨动的棋子。
他问:“你看过?”
沈微澜喉咙发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承认。
可她更知道,在萧执面前撒谎,最好要撒得像真的。
于是她轻声道:“奴婢不识字。”
萧执盯着她。
片刻后,他抬手。
身后的侍卫立刻拔刀。
刀光出鞘的一瞬,掌事嬷嬷吓得瘫倒在地,廊下几个宫女低低哭出声。
沈微澜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指蜷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稳住呼吸。
萧执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低贱到连名字都不配写进宫册里的小宫女,跪在死人旁边,明明怕得指尖发白,却偏偏不肯露出求饶的样子。
宫里这样的人很少。
或者说,活不久。
他把琉璃灯丢回她怀里。
“灯籍十七。”
“奴婢在。”
“从现在起,你归我审。”
沈微澜猛地抬头。
萧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
“你若真不识字,我留你一条命。”
“你若识字……”
他俯身,声音压低,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那你最好祈祷,你知道的秘密,值你的命。”
沈微澜抱紧怀里的裂灯。
冷雨从廊外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滴迟来的眼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到织灯司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在宫里,不死就是最大的恩赏。
萧执转身往外走。
侍卫拖起地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抬进雨里。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其中一个宫女青白的脸。
那是阿鸢。
昨夜还偷偷分给沈微澜半块桂花糕的阿鸢。
沈微澜看着那张脸,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宫里的人不能为死人哭。
哭声太响,会惊动贵人;眼泪太多,会脏了地砖。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盏裂了缝的琉璃灯抱在怀里。
灯芯深处,银箔被火燎过,边缘卷起一点焦黑。
可沈微澜记得那四个字。
先帝遗诏。
也记得银箔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字迹细若蚊足,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眼底。
——灯籍十七,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