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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不是被丢进灯籍,是被藏进去
沈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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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澜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她娘姓沈。
她本就叫微澜。
她不是没有来处。
这几个字很轻,落在纸上却像千钧压下,压得她胸口发疼。
她八岁入宫,被人登记为灯籍十七。那日下着雪,掖庭管事拿着名册问她:“叫什么?”
她答不上来。
管事便笑:“连名字都没有?那就记十七吧。”
从那以后,她叫了九年的十七。
宫女叫她十七,嬷嬷叫她十七,太监叫她十七。久而久之,她几乎也以为,自己生来就只是册子上的一个编号。
可阿鸢在信里说,不是。
她本来有名字。
她的母亲也曾在这座宫里活过,甚至曾是先帝身边的掌灯女官。
沈微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那张薄纸被她捏出细微褶皱。
萧执站在榻前,目光落在纸上。
他也看见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药炉细细的响。
青芜被秦疏带下去审问,外头亲卫重新布防。听雪斋经历了半夜混乱,此刻像一只被刀鞘重新扣住的兽,表面安静,内里却全是紧绷的杀意。
萧执开口:“继续读。”
沈微澜抬眼看他。
她眼尾还红着,却不是要哭的模样。更像是被人从水底硬生生拽出来,第一次看见天光,反而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是阿鸢留给我的。”她哑声道。
萧执淡淡道:“也是案子的证物。”
“侯爷要抢?”
“你若不读,本侯可以自己看。”
沈微澜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纸藏起来。
不是因为信任他。
而是因为她明白,阿鸢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她一个人抱着秘密死。
她低下头,继续看。
纸上字迹到了后半段更乱,墨色有些晕开,像写信的人当时手在抖。
“你娘名叫沈照蘅,是先帝永宁年间掌灯女官。”
“她不是宫婢出身,而是罪臣之后。沈家原是江南望族,因卷入储位之争,被满门抄没。她凭一手灯影术入宫,为先帝掌祭灯、传密诏、辨宫禁暗号。”
“先帝驾崩前一月,她知道了一件事。”
“皇后所出的幼主,并非先帝亲生。”
沈微澜读到这里,声音断了。
她早在三年前那场灯灾里,看见过“幼主非龙血”几个字。
可亲眼在阿鸢信里再看一遍,仍觉得后背发冷。
今上不是先帝血脉。
这不是宫闱丑闻。
这是足以让整座皇城流血的刀。
萧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早有所猜测,却没想到阿鸢留下的信会写得这样直白。
沈微澜咽了咽喉间血腥气,继续读:
“先帝欲废幼主,另立遗诏,却在诏书完成当夜暴毙。沈照蘅察觉宫中有变,将真诏拆入十二灯骨,以灯影密法藏起。”
“她本可逃。”
“可她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逃不远。”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女婴交给织灯司旧人,抹去姓名,打入灯籍。”
“世人都厌灯籍、轻灯籍、视灯籍如尘。可也正因如此,没人会想到,先帝掌灯女官的女儿,会藏在最贱的灯籍里。”
沈微澜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她不是被丢进去的。
她是被藏进去的。
可这藏法太狠了。
狠到她忘了母亲,忘了名字,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她在织灯司挨过饿,受过打,冬夜里冻得整宿睡不着。她见过同伴被杖毙,被顶罪,被拖去乱葬岗。她无数次觉得,若人真有前世因果,她上辈子一定欠了这座宫很多债,才会投进灯籍。
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欠债。
是为了活。
可活成这样,算活吗?
沈微澜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不肯让萧执看见。
萧执没有催。
他看着她紧攥薄纸的手,第一次没说那些刺人的话。
屋外天光渐亮。
晨色透过窗纸,灰白地铺进来,将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明明坐在暖榻上,却像仍困在那场三年前的大火里。
许久,沈微澜继续往下看。
“微澜,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阿鸢已经护不住你了。”
“别怪我骗你。”
“我原也不叫阿鸢。我叫沈鸢。”
沈微澜猛地停住。
阿鸢也姓沈。
她脑中嗡的一声。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忽然一齐涌上来。
阿鸢为什么会偷偷识字。
阿鸢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织灯司暗记。
阿鸢为什么三年前能从火里找到她。
阿鸢为什么给她取名“微澜”时,眼神那样难过。
原来不是取名。
是还名。
沈微澜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信纸在她手里轻轻颤着。
萧执看着纸上那行字,眉头微皱:“沈鸢与你是什么关系?”
沈微澜没有回答。
她继续看下去,像非要从那张薄纸里把迟来的真相全剜出来。
“我父亲是沈家旁支旧仆。沈家出事后,我家被罚入灯籍。你娘临死前,将你交给我父亲。”
“我父亲护了你三年,死于永宁末年的清查。”
“后来我护你。”
“我知道你恨灯籍,恨这座宫,也许有一日会连你娘一起恨。”
“可微澜,你要记住,她不是不要你。”
“她把能给你的命,全给了你。”
最后几行字已经很淡。
“十二灯骨已毁其八,余四各藏一珠。”
“珠中红丝,并非红丝,是血发。”
“集齐四珠,以澜水浸之,可显真诏。”
“澜水不在宫中。”
“去江南,找玉沉桥。”
“不要信皇权。”
“不要信萧家。”
“更不要为任何人留下。”
沈微澜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忽然僵住。
不要信萧家。
她慢慢抬头,看向萧执。
萧执也看见了那句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极静。
萧家。
定远侯府,正是萧家。
萧执的祖父曾是先帝重臣,父亲是当朝摄政王,萧家三代执掌北境兵权,与皇室互相倚重,又互相忌惮。
如果阿鸢特意写下“不要信萧家”,那说明沈家的覆灭、先帝遗诏、甚至她母亲之死,都可能与萧家有关。
沈微澜把信纸慢慢收起来。
萧执看着她:“你信?”
沈微澜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不知道,却已经防我了。”
“奴婢从一开始就在防侯爷。”
这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秦疏若在屋里,恐怕又要替她捏一把汗。
萧执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神色晦暗。
“沈微澜,本侯若真想害你,你活不到现在。”
沈微澜道:“侯爷若真想护我,也不会一开始便说我是你的人。”
萧执一顿。
她继续道:“侯爷救我,是因为我有用。侯爷护我,是因为案子需要我。侯爷不让我死,是因为我知道秘密。”
她抬眼,眼底红意未退,却清醒得惊人。
“这些我都明白。”
萧执忽然有些烦躁。
他冷声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沈微澜握紧那枚白玉珠。
“自由。”
萧执嗤笑:“你现在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死在慈宁宫手里。”
“所以我现在不走。”
“现在不走,日后还是要走?”
沈微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萧执脸色彻底冷了。
屋外晨光渐盛,照得他眉眼锋利而冷硬。他这样的人,从来只习惯别人求着靠近,没见过有人一边借他的势活命,一边清醒地盘算着离开。
偏偏她算得明明白白。
一点也不遮掩。
萧执忽然笑了声:“行。”
他转身往外走。
“秦疏。”
秦疏很快进来:“侯爷。”
“把青芜带来。”
“是。”
不多时,青芜被带进正屋。
她身上还带着伤,发髻凌乱,脸色却很平静。见到沈微澜坐在榻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信看完了?”青芜问。
沈微澜点头。
青芜苦笑:“那阿鸢也算没白死。”
萧执坐在案后,语气冷淡:“谁让你替阿鸢送信?”
青芜跪在地上:“没人让我。阿鸢死前,把东西藏在旧库墙根。我知道她若死了,沈微澜一定会被盯上,所以只能赌一把。”
“赌本侯会救人?”
“不。”青芜抬头,看了一眼沈微澜,“赌她会来。”
沈微澜心口微微一紧。
青芜道:“灯籍的人,只要知道自己还有来处,就一定会去。”
萧执冷笑:“所以你把她引进魏德海的埋伏?”
青芜脸色白了白:“我不知道魏德海已经盯上我。若知道,我宁愿把东西烧了,也不会让她来。”
萧执显然不信。
他看向秦疏:“查过了吗?”
秦疏道:“青芜所言大半属实。她确是灯籍出身,十岁时被慈宁宫改册。冯七与她暗中有来往,昨夜送信后被灭口。魏德海的人今夜伏在织灯司后墙,应是跟踪青芜而去。”
萧执指尖敲了敲案面。
“玉沉桥是什么地方?”
青芜摇头:“我只听阿鸢提过一次。她说,若有一日宫里灯尽了,就去江南玉沉桥找澜水。”
“澜水又是什么?”
“不知。”
萧执看向沈微澜。
沈微澜也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道:“准备出宫。”
屋内三人皆是一怔。
秦疏最先反应过来:“侯爷要去江南?”
“不是我。”萧执看向沈微澜,“是她。”
沈微澜愣住。
她方才还在想怎么逃出宫,萧执竟然主动让她走?
不对。
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萧执下一句便道:“本侯送你出去。”
沈微澜皱眉:“为何?”
萧执看着她。
“你不是要自由?”
沈微澜没有因此高兴,反而更加警惕。
萧执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已经布好另一盘棋。
她低声道:“侯爷想让奴婢去江南找真诏。”
“不错。”
“然后呢?”
萧执笑了笑。
“然后你最好活着找到。”
沈微澜沉默。
他要放她出宫,不是放她自由。
是放一只线轴出去。
线还在他手里。
萧执看穿她的想法,语气淡淡:“沈微澜,别把本侯想得太仁慈。本侯查的是谋逆旧案,不是替你寻亲。你要自由,我要真相。我们可以同行一段,各取所需。”
沈微澜抬眼:“若我找到真诏后,不交给侯爷呢?”
秦疏倒吸一口气。
青芜也惊了一下。
萧执却笑了。
这一次笑意冷而张扬,像终于看见她露出爪子。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手里跑掉。”
沈微澜没有退缩。
“我会有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萧执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烦躁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味。
很好。
她不是笼里的雀。
她是一把藏在灰里的小刀。
还钝,还弱,却已经知道要往哪里磨。
萧执起身。
“秦疏,安排人手。天黑前,让她从掖庭病册上死一次。”
沈微澜心头一跳。
“死一次?”
萧执看她一眼。
“想出宫,活着的灯籍十七出不去。”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从今日起,灯籍十七病重暴毙。”
“沈微澜这个人,才有机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