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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眼心动 黄歆二十二 ...

  •   黄歆二十二岁那年秋天,人生规划本子里还没有“恋爱”这一项。

      她是定向师范生,免学费、包编制,代价是毕业后必须去云浮教书六年。从签下合同那天起,她的路就被精确计算好了:读完研、拿证、云浮六年、评一级教师、考调回广州。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上,分毫不差。室友说她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她没反驳。

      闹钟第一次失灵,是因为一场暴雨。

      八月底的广州,雨说下就下。她去参加跨单位党员交流活动,从地铁站跑了两百米冲到会场门口,整个人浇得透湿。签到台前挤了一堆人,她站在最外围拧头发上的水,听见身后有人说:“同学,签到表递一下。”

      黄歆回头。

      后来她跟闺蜜形容那个瞬间,说的是:“我回头看见他,脑子里就剩一句话——这人长得也太正了。”

      林屿那天穿着白色飞行制服衬衫,肩线笔挺,袖口卷到小臂,站在雨幕前的廊檐下。眉眼沉静斯文,不像她刻板印象里那些张扬外向的飞行员,倒像个话少的工科生。他见她不说话,微微挑了下眉,伸手越过她的肩膀,自己把签到表拿过去。

      “你也是来参加活动的?”

      “嗯。”

      “什么单位的?”

      “师大,研究生。”

      “我民航的。林屿。”他把笔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呢?”

      “黄歆。”

      “哪个xīn?”

      “音字旁加个欠。”

      他笑了一下。“挺少见。好听。”

      黄歆低头签字,耳朵烧得厉害。她想,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

      活动全程,两个人交叉分组,林屿刚好坐在她斜对面。她发言的时候,他全程看着,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忘了停,旁边同事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才收回视线。她不是没注意到那道目光——安静、专注、不闪不躲。被一个人这样看着,心跳会自动加速,她控制不了。

      散会后,雨还没停。

      黄歆站在门口看着瓢泼的雨幕,手机只剩百分之五的电,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一把黑伞递到了她面前。

      林屿站在她左侧,伞柄朝她递过来,自己半边肩膀露在檐外淋着。

      “去哪?送你。”

      “你不是也要走?”

      “我车停得远,顺路。”语气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黄歆接过伞,撑开。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伞面明显往她的方向倾斜。走了一段,她才发现他的右肩全湿了。

      “你斜着打伞,自己都淋湿了。”

      “没事。”

      “你故意的吧?”

      林屿低头看她,没否认。“你觉得呢?”

      黄歆没答。心跳声盖过了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打车回公司。临别前他拿出手机,直接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扫一个。下次下雨没人送伞的时候,叫我。”

      黄歆扫了。指尖碰到屏幕上的绿色按钮,发出很轻的一声“嘀”。

      当天晚上,林屿发了第一条微信过来:“淋到没?感冒了找我报销。”

      黄歆躺在宿舍床上,对着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室友探过头来:“看什么呢,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她把手机扣过去说没什么。室友哼了一声:“没什么你脸红成这样?”

      她确实脸红。而且从地铁站那个回头开始,心跳就没正常过。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击中,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心理建设,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对一个认识不到六小时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好感。

      这不是她的风格。但有些事不属于风格范畴,属于本能。

      第二天晚上,林屿约她吃饭。理由是“你欠我的伞还没还,换顿饭”。黄歆说好,挂了电话打开衣柜,把叠好的衣服全翻出来,换了三套才选定。室友从上铺探出头,说天哪黄歆你居然在挑衣服,是不是昨天那个开飞机的?她没理,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就出门了。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林屿话不算多,但每句都问到点子上。他比她大五岁,二十八岁,已经升了机长,飞波音737,常驻广州基地。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没什么背景,全靠高考裸分进的航校。

      “你呢?”他问。

      黄歆把自己定向师范的事说了。免费师范生,定向云浮,读完研要过去教六年,中间不能调走不能毁约,六年期满评上一级教师之后才有机会考调回广州。

      林屿听完,放下筷子看着她。

      “所以你是说,你现在谈恋爱,毕业了就要异地六年?”

      黄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个话题她本想绕过去,至少今晚不碰。但他问了,她就照实说:“差不多。所以我也没打算现在谈。”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黄歆被问住了。隔了几秒,她说:“因为欠你一顿饭。”

      “就这个?”

      她不说话了。

      林屿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深,看她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认真,像在驾驶舱里核对仪表数据,一个参数都不放过。

      “黄歆,你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有计划。你肯来,就说明你计划里给我留了个位置。”

      黄歆的心跳又加速了。她讨厌被人看穿,但被他看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晚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八月的广州夜晚仍然闷热,车里的空调嗡嗡吹着,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

      林屿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她的侧脸轮廓很深,眉眼带着一点异域的味道,睫毛又长又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黄歆,我二十八了。不是玩玩的年纪。”

      黄歆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也不玩。”她说。

      “那异地六年,你怕不怕?”

      “我怕不怕不重要。”她说,“问题是——你怕不怕?你家里能接受吗?你比我大五岁,等我回来你都三十四了。”

      林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黄歆记了很多年的话:“大五岁怎么了。三十四岁等不到你,就三十五。三十五等不到,就三十六。反正我不觉得亏。”

      黄歆盯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她不记得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同时。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茶的味道,温热、克制,像他这个人。她的后脑勺被他轻轻托住,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分开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黄歆,跟我在一起。”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黄歆闭着眼睛,睫毛蹭着他的睫毛,轻轻说:“好。”

      从那天起,他们在一起了。

      热恋来得又快又猛。

      黄歆以前不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觉得那是文学作品里编出来骗人的。但和林屿在一起之后,她发现两个互相一见钟情的人谈恋爱,进度条会自己往前跑,根本不用手推。

      确定关系第一周,林屿飞完航班落地,不管多晚都会开车来她学校。有时候是带一份宵夜,有时候就只是在车里坐一会儿。黄歆课业忙,他就在图书馆楼下等,等到她出来,两个人沿着校道走几圈,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一次去他公寓,是认识第二周的周末。

      他住在白云机场附近一个老小区,单位分的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桌上放着一架小小的飞机模型,墙上挂着一张老航图。黄歆走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某种预感。

      那天广州又下了雨。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看到一半林屿低头亲她的额头,然后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她随时叫停的机会。

      黄歆没有叫停。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电影还在放,没人看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了卧室。林屿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小心翼翼。每进一步都要看一眼她的表情。有一次她皱眉,他立刻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疼就告诉我。黄歆摇头,把他拉得更近。

      她从头到尾没有喊过疼。

      事后,林屿发现她枕头上湿了一小块。他把她转过来,发现她在哭。不是痛哭流涕,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淌,顺着眼角流进发丝里。他吓坏了,撑起身子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黄歆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确实不知道。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后悔。只是身体忽然被另一个人完完整整接纳之后,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忽然松了。像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时候反而会呛到。

      林屿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回平稳,像飞机着陆后滑行减速,越来越稳。

      黄歆后来想起那一晚,心里最清晰的不是身体的感觉,是他事后一直抱着她没撒手,隔一会儿就低头亲一下她的发顶,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彻底没了距离感。

      黄歆对这件事的态度比林屿想象中坦荡得多。有一回事后他问她会后悔吗,黄歆躺在他臂弯里,语气很平:“为什么要后悔?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种事有什么好后悔的。真心相爱的人不需要故意克制。”

      林屿听完盯着她看了三秒,低头重重亲了她一口。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林屿飞航班,黄歆上课,两个人把所有碎片时间都拿来见面。有时候是他飞完夜航凌晨回来,她偷偷从宿舍溜出来打车去他公寓,天不亮再赶回去上早课。室友每次看她蹑手蹑脚推门进来,都从被窝里探出头啧啧两声:“恋爱中的女人真可怕。”

      两个人甚至一起设计了一个“未来六年倒计时”——黄歆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一个两千多天的倒计时,从今天到六年合约期满的那天。每次见面,他们都会同时打开备忘录看一眼,然后林屿会说:“又少了几天。”

      黄歆说:“你烦不烦。”

      但每次都会笑。

      他们刻意暂时回避沉重的现实,沉溺在当下的甜蜜里。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林屿的醋意最先冒头。

      有一回黄歆发了一条朋友圈,是班级聚餐照片,照片里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是同班的语文方向同学。照片是别人随手拍的,她甚至没注意到那个男生的椅子离她近了点。

      林屿看到了。当天晚上他打电话,语气比平时淡,聊了几句忽然问:“今晚吃饭旁边那人是谁?”

      黄歆愣了一下。“同学啊。”

      “哦。”他沉默了一瞬,说,“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高频词汇。黄歆慢慢摸透了规律——林屿说“知道了”的时候,通常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知道,但绝不会继续问。他只会把情绪压在心底,一个人反复咀嚼。

      但他不会冲她发脾气。他的情绪是往里收的,不是往外爆的。

      黄歆这边的醋意也露了头。只是她的醋更难被发现。

      有次林屿飞完一个四天连飞,随口说了句“机组新来个女乘务员,挺会照顾人的”。黄歆当时笑了笑,说了句“那挺好的”,然后自然地把话题岔开。表面什么都没有,语气一丝破绽都没有。

      但接下来三天,她没有主动发一条消息。林屿发的消息她隔很久才回,回的都是“嗯”“好”“在忙”。林屿打电话问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学校忙。

      她不会承认自己吃醋。她的自尊不允许。从小到大她被夸“大气”“懂事”“不像别的女生那么作”,这些标签像盔甲一样焊在她身上。即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也必须表现得云淡风轻。她的表达方式是——收回热情、退回安全距离、重新把自己武装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林屿感受到那种撤回,但他不懂为什么。他以为是异地太久感情淡了。两个人都不会好好说话,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致命的错位——一个的醋是明火,烧得旺但看得见;一个的醋是暗潮,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已经翻涌。一个需要被追问,一个需要被主动安抚。但两个人那时候都太年轻、太骄傲了。

      黄歆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林屿特意调了班,带她去了趟海边。晚上两个人躺在民宿的床上,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满屋子银白。

      温存过后,林屿把她圈在怀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黄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变小,塞进口袋里带到飞机上。这样我就不用老想着你了。”

      黄歆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

      林屿没笑。他把她的脸转过来,看了一会儿,说:“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去了云浮,就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低,像不愿意被空气听见。黄歆愣住了,随即翻身趴在他胸口上,认真地看着他。

      “林屿,我计划里写了六年,意思是六年后我一定回来。你是我计划里唯一一个变量。”

      “变量?”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唯一一个我愿意为它修改计划的人。”

      林屿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她拉下来吻住。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踏实。黄歆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还有三年毕业。三年后她二十六岁,他去云浮的时候三十一岁。六年服务期,他会在广州等她到三十七岁吗?

      她第一次开始感到恐慌。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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