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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的粉色玫瑰 来深圳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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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深圳以后,我很少再做那种很明亮的梦。
博士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安静,也更密不透风。实验室、宿舍、食堂、图书馆,几条路线被我走得很熟。深圳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潮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晾不干的薄雾。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新的生活慢慢收编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开组会,按时改论文,按时回复消息,连想念也被我安排得很节制。
可那天清晨,我梦见自己从学校快递站路过,顺手取了一个快递。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花束,像宫崎骏动画里突然闯进现实的一整个春天。粉色玫瑰挤挤挨挨地开着,花瓣一层压着一层,满得像要从包装纸里溢出来。花束高过我的头,我只能两只手紧紧抱住中间那一圈系绳,仿佛稍微一松手,那些花就会从我怀里散落一地。
我抱着它一路摇摇晃晃地走。
经过校门口,穿过马路,又走上一道斜坡。
然后,忽然下雨了。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花瓣上,像很轻的叹息。没过多久,雨势便大起来,雨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淌,我低头看见鞋尖一点点湿透。路过的同学在雨声里问我:“这是谁送的花啊?”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低头看见花束里夹着一张小小的贺卡,便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想把它抽出来。可是雨水打湿了纸,也模糊了我的眼睛,字迹晕成一团,我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醒来的时候,深圳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潮湿,像一层没拧干的布,贴在玻璃上。宿舍里很安静,空调发出低低的声响。我躺在床上缓了很久,才伸手去摸手机。
微信里,“新的朋友”那里还躺着一条没有通过的验证消息。
那几个字安静得像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来又把手机扣回枕边。
可能就只是想你了吧。
我常常觉得,人年轻的时候,总会误以为这样的相遇还会有很多次。总会再有人和你在某一个下午突然对上频道,聊起论文、实验室、吃什么、天气、喜欢的小说,聊到天色暗下来也不觉得累。那时候你不会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因为在一起很久才特别,而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已经在他面前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后来才慢慢明白,真正能接住你话的人,其实一生也遇不到几个。
更遗憾的是,即便遇见了,也不一定就能留住。
我和陈阳之间,就是这样。
我删掉他联系方式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决绝。至少从动作上看,是很轻的。点开头像,点开设置,拉到最下面,删除联系人。手机没有震动,世界也没有响起任何提示音。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刻开始,慢慢往回退了。
后来他加回来,我没有通过。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说不清,那到底算不算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时候我已经决定来深圳读博。老师推荐的方向很好,平台也合适,对我这样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人来说,那几乎是我能抓住的、很重要的一次机会。我从小就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只靠喜欢。喜欢很轻,未来很重。别人可以试错,可以说大不了重来,可我不太敢。
我家是很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给了我他们能给的全部,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教一个小女孩轻轻松松地喜欢自己。
小时候我很爱吃,也很能吃,身上总是肉乎乎的。那时候我自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小孩子嘛,喜欢吃饭,喜欢零食,喜欢过节,喜欢漂亮裙子,好像都是很自然的事。
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学校要表演节目,班里的小女孩都兴高采烈地去买裙子。放学后,我也拉着妈妈去了镇上的服装店。那家店不大,门口挂着几条亮晶晶的小裙子,有粉色的纱,有白色的蕾丝,灯光一照,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我记得自己当时特别开心,觉得六一儿童节就应该穿成一个小公主。
结果试了一条又一条,不是拉链拉不上,就是腰那里太紧。老板娘在旁边翻了半天,最后有点为难地说:“可能没有更大的码了。”
妈妈站在一边,也有点尴尬。她没有怪我,只是说:“没事,我们再看看别的。”
我点点头,嘴上说好,心里却已经不太想看了。
后来上中学,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被选去做主持人。老师说我普通话好,声音也稳,让我好好准备。我为这件事开心了很久,甚至偷偷想过,自己穿着漂亮裙子站在舞台上,会不会也有一点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
结果校方给主持人准备的裙子,我还是穿不上。
那天后台很热闹,有人化妆,有人背词,有人在镜子前整理裙摆。我拿着那条裙子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热起来。最后老师说,没关系,你就穿校服吧,校服也挺精神的。
于是那天,其他主持人都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只有我穿着校服站在舞台上。
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把主持词念完了,也没有出错。台下的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老师后来还夸我表现得很好。
很多年后再想起来,我倒也不觉得多难过了,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小时候到底是有多爱吃啊。
明明是六一儿童节,别人留下的是漂亮裙子和舞台灯光,我留下的记忆却是:裙子拉链又双叒叕拉不上。
所以后来我总觉得,人的性格真的是被很多很小的事情慢慢养出来的。我并不是天生就拧巴,只是小时候那些不太合身的裙子、那些玩笑一样的话、那些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瞬间,都悄悄在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但也没关系。后来到了北京,和硕士的朋友们一起去游泳,也开始学着健康饮食。人瘦下来一些,性格好像也跟着轻快了。朋友们都很好,她们会接住我的话,会把我拉进热闹里,会在我开玩笑慢半拍的时候笑着等我。久而久之,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开朗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很爱吃。只是现在会一边吃,一边稍微有节制。
陈阳最开始喜欢上的,偏偏就是那个看起来开朗的我。
这让我心动,也让我害怕。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不太相信自己会一直被喜欢。
我担心那只是命运一时兴起,给我的一张体验卡。我不知道它的有效期是三十天,还是一年。更不知道在它过期以后,我要花多久才能把自己重新拼回去。
更何况,那时候他的目标一直是北京某所大学,而我即将去深圳。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就算真的在一起,未来大概率也会是异地。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年轻到可以说很多漂亮话,也年轻到很难真的承担那些漂亮话背后的漫长日子。
我知道自己会敏感,会多想,会在他没有及时回复时假装不在意,然后一个人难过很久。我知道我会在爱里变得小心、笨拙、不漂亮。我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开始疲惫,我大概会比他更早发现。
所以我告诉自己,及时止损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一个更稳妥的决定。
可是有些人不是删掉联系方式就会消失的。
他们会在某个潮湿的清晨,变成梦里一束大得抱不住的粉色玫瑰。会在雨水模糊贺卡的时候,让你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会让你在很多年后终于承认,原来当时那个拧巴、胆小、总想提前撤退的自己,也曾经很真诚地浪漫过。
也曾经那么有希望地,期待过一件事情可以发生。
我第一次见到陈阳,是在医院。
因为一场核酸检测。
如果那天我们只是点头、微笑,然后擦肩而过,后来的许多事,大概都不会发生。
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只是出门做一次核酸,只是赶在返校前拿到一张证明,只是急着回去改一篇论文。
但命运却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轻轻把一个人推到了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