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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天衍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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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六年，冬。
青崖山下了一夜的雪，把整座山头压得寂静无声。
山上立着一方古旧石亭，亭柱斑驳，依稀可见几道凌厉剑痕。远处有颗老松，虬枝盘结，积雪压得枝干低垂。一人躲在粗大的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亭子里立着一群修士，个个衣袂飘飘，他们左顾右盼，面露惊讶之色。山风灌进亭中，卷起几片残雪，灵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其中一名年轻女修深吸一口气，眉眼间尽是陶醉，感慨道：“早听闻此峰是修炼圣地，这才只到了半山腰，便有如此浓厚的灵气，果然名不虚传。”
女修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负手而立，闻言捻须一笑，回道：“可不是吗？不然那鼎鼎有名的云寄，哪会在此修建府邸。”他顿了顿，目光朝崖边那几行脚印瞥了一眼，“不过，这地方灵气虽盛，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消受得起的。”
一位身穿紫袍的修士听了一笑，接话道：“是啊，衔岁八年那场天枢考核，可真是群英荟萃，人才辈出。又是碧云剑，又是断水鞭，场面热闹得很，可最出风头的——只有那两个凭空出世的云寄和扶归。”
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可惜……”
年轻女修追问：“只可惜什么？”
老者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你年纪不大，应当不知道这些旧事。”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这俩人听说是自幼时相识，一同拜师悟道。只可惜，后来云寄走火入魔，竟走上了条不归路。他暗中勾结魔道，在扶归的茶盏中下了‘断魂散’。”
亭中骤然一静。
年轻女修愣住了，半晌，只挤出一句：“怎……怎会如此？”
紫袍修士嗤笑一声：“还能如何，自知道心不稳，怕被别人比下去呗。”
女修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者继续絮叨：“可笑的是，扶归早识破了这个阴谋，而那云寄，根本压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被扶归当着全宗弟子的面用昆吾剑砍成了一团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真是……机关算尽，到头来反误了自家性命。”
接下来没有人再开口，只剩下一长串唏嘘。
树干后面的赵平听完也连连摇头，暗自心惊，正想学着叹气一声好显风度，脚下却一个踉跄，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亭中众人齐齐转头。
“……”完蛋。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目光一沉，面色顿时冷了下来：“赵平？”
赵平僵在原地，讪讪地从树后挪出来，低着头喊了一声：“六……六长老。”
老者冷哼一声：“药煎到一半，你倒有闲情跑来这里偷听，你知不知道这是太一门内部团建，赶紧给我回去！”
赵平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
他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把那老者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太一门寒碜成这样，连团建都跑到人家云寄的旧府门口来办，茶水都舍不得备一壶，就干站着吹山风忆往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要不是昨日跟师兄打赌输了，此刻他本该在山下暖烘烘的被窝里躺着，哪会翻这么多山头跟到这里。
老者见他终于老实了，挥了挥手，打下一片灵符：“还不快去？”
赵平缩着脖子转身，顺着山径往下走，拐过一道弯，确认亭中人看不见自己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等他多休息一会儿，腰侧的传讯玉符就烫了一下，淡金字迹在上面快速滚动。
“琉璃盏碎了的事被温笙发现了！速归！”
赵平：“！”
＊
云寄睁开眼。
视野一阵昏黑，像有人拿着锥子扎进自己的太阳穴，在大脑里搅了一圈又一圈，翻来覆去，不肯罢休。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打断了再重新接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筋。
他伏在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
眼前的青砖地面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泥痕。身侧散着几只破木箱，一股陈年霉味钻进鼻腔。
自己不是死了么？
“温笙！你到底承不承认？！”
一道暴喝在耳旁炸开，震得他耳膜发疼，还唾沫横飞。云寄费力抬起头，才看清这是间狭小朴素的偏院，原本应该还算得上整洁，可惜现在被翻得一团糟。
面前站着几个穿着青灰袍服的修士，为首那个面皮黝黑，满脸横肉，就是刚才朝自己吐口水的狗东西。都多久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了，云寄反手就是——
手被绳子捆着。
“……”
狗东西手里攥着块琉璃碎片，朝自己劈头盖脸砸过来，“琉璃盏碎片就在你住处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抵赖？六长老赏赐的东西你也敢偷！”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侧滑落，云寄舌尖抵住上颚，想骂人，但喉咙干涩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旁边有人拉了拉那个暴怒之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赵平师兄，算了，他刚醒过来，你看他那副样子，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再打，估计要出人命的。”
赵平甩开那人的手，“呸”了一声：“问不出？我看是装的！碎琉璃就在他屋里搜出来的，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
“师兄，你跟一个刚醒的人较什么劲。”旁边那人又劝，语气软了些，“六长老那边还没发话，咱们先回去禀报一声，看上面怎么定夺。你在这儿吼他，吼死了也没用。”
赵平喘了几口粗气，似是听了进去，恶狠狠地瞪了云寄一眼，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没再开口，也跟着走了出去。脚步杂沓，一声声踩在青砖上，由近及远。
然后门板“哐”地一声合上。
紧跟着是铁链哗啦啦的响动，铜锁“咔哒”扣死。
云寄看着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被彻底吞没。屋里暗下来，只剩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苟延残喘。
门外传来赵平余怒未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锁死了，别给他送饭，饿他几天，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还有人窃窃私语：“我看温笙这下不死也半残了，栽赃也不至于这样吧。”
“你小点声！”
脚步声终于远了。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云寄半死不活地扯了扯嘴角。
这是给他干哪里来了，自己不是早死了吗？温笙又是谁？
想不通这点，他也不为难自己，解开绳子，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嘴角，触到一片黏腻湿热，拿下来一看，满手是血。
云寄咬住后槽牙，指尖扣住额角那片碎茬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嘶——"
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霎时冒了一后背。
他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借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眯眼一瞧。
然后云寄就傻眼了。
血糊糊的碎片底下，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像有什么东西在琉璃内部慢慢流转。那质地、那纹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他太熟了。
这不是自己的护魂灯吗？！
当年他把护魂灯一并丢了，原以为早已碎成齑粉散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居然被那个什么六长老当成普通摆件，就这么随意赏给那个狗东西！
真是不识货！
半个时辰后。
云寄躺在满地狼藉里，总算弄明白了眼下这局面。
魂灯藏着他的一缕残魂，碎了便会回到原身。可他的遗体早该被扶汀昱碾成了肉泥，无处可去。恰好这个叫温笙的人刚被人活活打死，残魂便钻了空子，就此给这具身体换了里子。
没人知道醒来的不是温笙，而是本该死在浮玉殿的魔物云寄。
云寄心情十分复杂。
世界不围着他转也就罢了，还偏要把他当猴耍，将自己折腾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作多少恶，才配得上自己如今遭到的报应？
死都死了，何苦还要他活过来，阎王爷这是成心搞一场公益活动给他添堵吧。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醒来。
＊
云寄翻箱倒柜找出一面铜镜，油灯晃了晃，镜面映出一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脸。
穿着一身朱红外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白到在月色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青，像常年不怎么见太阳。
眼尾微微往下垂，唇色偏淡，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弧度，但看着没什么攻击性，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被顺手捏一把脸的样貌。
鼻梁右侧有两颗小痣，一上一下，挨得极近。他愣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腹蹭过去，这倒是和自己以前那个长的一模一样。
捏了捏自己现在的脸，手感还挺好。
他又试了试原身的修为。
只有练气三层。
云寄：“……”十七岁的年纪，居然只有这么点修为，想当年自己在这个岁数，早就结出金丹了。
盯着琉璃碎片端详良久，云寄还是决定把它烧了。
没有符纸符笔，他直接咬破指尖，血珠冒了出来，直接在虚空中笔走游龙，一气呵成画出引火符，灵火“腾”地亮起。
随手把琉璃碎片丢进去。云寄像扯棉线似的，用稀薄灵力勾了勾那摊液体，动作娴熟得活像个有祖传手艺的老工匠。
那液体当真被拉成了丝，一根一根，又细又韧，泛着幽微的光。
不等他多催，这些琉璃丝仿佛有自我意识，自个儿缠上了他的手腕，一圈，两圈，微微发烫，紧贴着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