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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春城(二) 云寄和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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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寄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两息,然后慢慢把蜡烛往前探了探。
举着蜡烛往四周照了一圈,光扫过去的时候,暗色影子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胳膊叠着胳膊,有侧着的,有蜷着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数了数,大概有七八具。
云寄就近翻了一具。衣裳用的是粗布,袖口磨破了,里面没有衬衣,皮肉紧贴着布料。
身上的值钱物件估计都被人捡走了,只剩下没人要的低阶灵珠,这种东西地上随便捡捡都可以,用不着拿一个死人的。
他又翻了旁边那具,一样是粗布衣裳。没有身份牌,鞋也被磨穿了。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有泥,在泥地里躺了很久的样子。
是那种没有门派的散修。
他们都是可怜人,大概是死在了别处,有人嫌碍眼,就就近搬到这个早没人来的道观里,往地上一搁,门一关,便算完事了。
这种事不稀奇。
修真界里每天都有散修悄无声息地死掉,没有师门来收尸,也没有家人来认领。
有人管算运气,没人管也只能这么着。栖花阁的人最爱穷讲究,不想脏了自己的地方,又不肯花力气往城外运,扔到这儿来,倒也说得通。
云寄蹲下来,呆呆看了会尸体,突然想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
*
又下雨了。
姑逢山的雨好像就没有停过。
雨落在檐角上,汇成细流往下流,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白沫。
云寄蜷在地上,背靠着墙边,瘦小的身体陷在泥水里,身上的血被雨丝带着,顺着石砖缝隙淌着,慢慢晕开。
内脏已经破了,经脉也崩断了,痛从腹腔深处绞上来,像无数银针在翻搅脏腑。云寄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间,只挤出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他睁着眼,雨滴直直闯进瞳仁,面前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头被人温柔地托起,云寄下意识闭上眼。
女人开心地笑着,“笙笙啊,我的笙笙,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
云寄也朝她笑,“那真是对不起啊,我现在活得好好的。”
下一秒,“砰”的一声,颅骨传来剧烈震荡,沿着脊柱炸向四肢,视野只剩下一片空白,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云寄眨了眨眼睛。
马上就被松开,身体像面团一样软软地倒下去,还没能喘口气。突然不能呼吸,喉骨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云寄艰难地抬起手,碰到了脖子上湿哒哒的布料,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
脖子快要断了。
在快要窒息的时候,绸布消失了,他就像被人从深海里拽出,肺腑猛地灌进空气,灼痛从喉管一路烧到胸腔。
云寄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血腥气的涎水从嘴角溢出。
意识回笼地很慢,模糊的听觉中,好像响起了远去的脚步声。
还有……哭声。
怪不得刚才的雨是热的。
过了许久,雨终于小了些。
扶汀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抱起躺在血泊里的云寄,朝他大喊:“云笙笙!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出来了吗?云微生她就是个疯子!”
云寄费力地扯了扯嘴角,“你这什么鬼表情啊,难看死了。”
扶汀昱咬牙切齿,“那也比你现在这副样子好看!”
“可是我真的想出去啊,我一点都不想死,我和闻逾秋约好了要一起去天枢院的。”
扶汀昱沉默着看着云寄,好一会儿没说话。
*
如果当年自己真的死了,会不会和他们一个下场,也没有人给自己收尸。扶汀昱大概也不会替他收,那人巴不得他早点死。
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云微生就是个胆小鬼,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自己都没哭。
云寄忽然想听小时候云微生哄自己睡觉时唱的歌,怎么唱的来着?
“江边头,月亮弯弯照小楼——”嘶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像砂纸蹭过木头。
云寄:“?”
他缓缓扭过头。
一张女人的脸离他不到半尺。
满脸褶子叠在一起,嘴角往上咧着,眼睛弯着,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点黑眼珠。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枯草一样堆在头顶上。
“小孩!”
她猛地拍了一下手,缺了牙的嘴咧得更开了,黑乎乎的牙床露出来。
“哈哈哈哈,有小孩!有小孩!”
她笑得东倒西歪,瘦骨嶙峋的身子前后晃荡着,笑声又尖又细,非常刺耳。
云寄盯着那张脸,愣在原地。
随手把灵珠一扔,珠子裂开,冒出一团黑气,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激动:“阿满——是你吗?你怎么在这?”
阿满停下了笑,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咧着嘴拉起他的手。
“小孩,”她凑近了,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小心的语气,“你是真的小孩吗?”
云寄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阿满,你不是应该在逾夏那儿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还搞成这个样子。”
阿满没接话,偏过头,目光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嘴角还翘着,眼神却慢慢软下来。
“小姐,”她喃喃说,“你也认识我家小姐么?她真的好好看啊,是阿满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云寄喉咙发紧,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轻轻擦她脸上的灰土,“阿满,”他压着声音哄她,“你这是怎么了?明天我带你去找逾夏,好不好?”
阿满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塌了下去,眼睛忽然睁得很大,浑浊的眼白里涌出水来,“小姐死了!”
她用力抓着云寄的手,枯枝一样的手指嵌进他的手腕里,“死了!都死了!阿满也死了!”
云寄有点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你说什么?”
*
次日。
用赵平身上那袋灵石把阿满安置到白家人置办的静心斋,云寄去了栖花阁。
看了一眼菜单,他又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画面,上辈子他扯着扶汀昱的袖子,理直气壮地说“你请客”,对方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才读懂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就不打死自己呢。
什么茶卖一百颗下品灵石?!什么醋鱼卖五十颗上品灵石!?
自己当年为什么就不看一眼菜单!
旁边的小二等得似乎是有点不耐烦,但由于拥有良好的素质,只是道:“客官,我看您盯着这茶看了许久,这茶是今年的明前灵芽,白家人自己种的,栖花阁专供,外头可是喝不到的。”
云寄诚恳地笑了:“瓜子免费吗?”
小二愣了一下,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客人,呆呆道:“是,是的。”
“那来两斤。”
*
云寄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
壳炒得酥脆,一嗑就裂开,瓜子仁带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摊瓜子壳,耳朵却飘向了旁边那桌。
一个剑修压低声音道:“听说了么。”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吊人胃口。
果然有人不耐烦,道:“今晚孔雀台要舞剑,这谁不知道?”
边上又冒出来一个声音,怯怯的:“为啥要舞剑啊?”
剑修这下满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还不是因为城主夫人难产死了!”
问话的那人震惊:“那关孔雀台什么事,那不是供奉雨师妾的吗?”
剑修娓娓道来:“你听我说,一年前,城主夫人按照往常习俗去了孔雀台祭拜雨师妾……”
*
“夫人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侍女恭敬回道:“回阿满姐姐,夫人今日仍旧是粒米未进,情况愈发重了。昨夜膳房熬的茯苓百合粥,她只用勺子沾了两下唇便推开了,可捂着嘴干呕起来,连最清淡的茶汤都嫌有腥味。”
阿满听罢,心下一沉。今日正是前往孔雀台祭拜雨师妾的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
“无事,先备着点鲜花饼,夫人最爱吃这个,万一路上饿着了呢。”
“是。”
城主府上下早已备好仪仗,闻逾夏强撑着换上了素净的鹤氅,由阿满搀扶着上了八抬的沉香暖轿。
一路上,街市行人见是城主府的仪仗,纷纷避让退至两旁。轿帘低垂,队伍踏着青石板街,穿过南门,缓缓向着城外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峦而去。
行了大半个时辰,闻逾夏掀开车帘,孔雀台映入眼帘。高台依山而建,通体由洁白的汉白玉与沉稳的玄青石交错垒砌。
台基呈扇形向两侧舒展蔓延,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敛翅栖息的灵鸟。
台顶正中央供奉着雨师妾的青铜神像,神像头戴七彩羽冠,双手持着盘绕的龙蛇。
祭台四周遍植翠竹与青梧桐,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台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声交织在一起。
祭祀大典由城主亲自上香敬告天地。
闻逾夏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擦了桃花脂也没什么效果。她颤巍巍地伸手捧起那盏白玉茶盏,正欲躬身拜下,腹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脱手,重重跌落在青石板上,一连滚落几个台阶,摔了个粉碎!
一时间议论纷纷。
“天爷,我们不春城最需要的就是雨!现下祭器碎了,这可是大不敬之兆啊!”
“……莫不是城主夫人做了什么惹恼了雨神。”
“不要胡说!小心你的脑袋!”
……
闻逾夏自然也听的到这些闲言碎语,正想起身说些什么,谁曾想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阿满惊恐地一把扶住她,连忙高呼随行的府医。
府医匆匆上前跪地号脉,起初眉头紧锁,片刻后却忽然舒展,眼神中迸发出惊喜之色,高声喊道:“恭喜城主!大喜啊!夫人这不是病,这是……喜脉!已整整两个月有余了!”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雨师娘娘显灵了!摔碎茶盏,是神明亲临受礼!这是雨神降下的福泽啊!”
“这是雨神赐下的孩子!”
剑修重重放下茶盏,“那场面,啧啧,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的不祥之兆瞬间被颠覆。满台侍从与随行之人全都齐齐跪拜下去,山呼‘雨神慈悲’、‘赐福城主’。”
仔细听完了全程,那人还是疑惑,接着问道:“按你说的……这不是好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