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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不分开 杭叙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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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叙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茫然。
他盯着灰白色斑驳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迟钝的大脑像生满铁锈的齿轮,一点点缓慢转动。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涌入脑海: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刺骨寒风灌入喉咙的凉意、月光下稚欢明亮的笑脸、破面包车带着焦糊味的暖风、面馆蒸腾热气的牛肉面,还有旅馆里隔出窄窄过道的两张单人床。
他猛地偏头望向对面床铺,被褥凌乱掀开,枕头上留着浅浅压痕,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稚欢人影。
起身动作太急,猛地拉扯到左手小指的伤口,昨晚贴好的创可贴边角翘了起来,粗糙布料摩擦结痂的创面,传来一阵细碎刺痛。他垂眼扫了一眼,没去打理,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小屋。窗台那盆蔫巴巴的绿萝还摆在原处,窗帘半掩,屋外是灰蒙蒙的阴天晨光,光线寡淡冷清。
床头柜压着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横格纸条,边缘撕得参差不齐,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字写得极大,像孩童胡乱涂鸦:
【我出去买点东西。等我回来。别乱动!!!!!】
末尾五个感叹号下笔极重,油墨深深洇开一小片纸。杭叙盯着那串浓重的符号看了两秒,唇角极轻地向上掀了一丝。他小心将纸条对折,塞进外套内侧贴身口袋,随后靠稳床头,安安静静坐着,没有随意走动。他说不清自己在等候什么,只是乖乖遵照纸上的叮嘱,安分守己。
约莫二十分钟后,走廊传来熟悉的啪嗒声,节奏散漫拖沓,一听就是那双大了一码的塑料拖鞋。脚步声在门口顿住,紧跟着钥匙捅进锁孔的摩擦声,木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浓郁食物香气一股脑灌进屋内。
“醒得正好!”稚欢侧着身子抵开房门,双手拎满大包小包,胳膊还挎着一只鼓胀的塑料袋。额角沁出细密薄汗,鼻尖冻得通红,脸上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堆在木桌,塑料袋、泡沫馄饨盒、两杯热豆浆,还有两个鼓鼓的牛皮纸袋依次摊开。
她低头拆解塑料袋绳结,头也不抬利落安排:“饭盒里是鲜肉馄饨,豆浆趁热喝,你肠胃差,多喝点暖身子。水煮蛋放在豆浆旁边,先垫垫肚子,不用等我。”
杭叙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稚欢蹲在桌前收拾东西,头发扎得比昨日更加散乱,额前碎发屡屡滑落,她抬手随意别到耳后,没两秒又垂下来,她不耐烦地鼓嘴吹了口气,刘海轻飘飘扬起一瞬。
她今早应该洗过脸,褪去满身泥灰,露出原本白净的肤色。天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杭叙才看清她生得一张小巧圆脸,下巴微微收尖,眼下两道淡淡的青黑,是长期囚禁缺觉熬出来的痕迹,鼻梁正中嵌着一颗极小的痣,一笑便跟着往上挑,小巧得不起眼。
这幅画面莫名勾起他尘封的回忆。儿时年纪尚小,五岁的妹妹总蹲在厨房门口,拽着他衣角讨要荷包蛋,他总会把锅里最后一颗蛋夹进她碗里;妹妹咬一小口,又举到他嘴边分享。杭叙收回思绪,伸手端起馄饨饭盒。
盒盖掀开,滚烫白雾扑面而来,糊了他半张脸。清汤上浮着细碎紫菜、虾皮,几滴香油浮在表面,香气清淡却扎实。十几个白胖馄饨满满铺在碗底,个个馅料饱满。杭叙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送入口中,滚烫馅料烫得舌尖发麻,他却没有吐出来,慢慢咀嚼下咽。皮薄馅足,肉馅混着姜末去腥,咬开便涌出鲜润汤汁,暖意直达心底。
他吃下大半碗,才抬眼看向一旁的稚欢。她蹲在桌沿,一手攥着一个包子,左右交替啃咬,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小仓鼠,脚边塑料袋里还躺着两根油条,她舍不得先动。
察觉到杭叙的视线,她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抬眼:“怎么了?味道不合胃口?”
“好吃。”杭叙顿了顿,认真补充,“多谢。”
稚欢微微一怔,随即浅浅笑开。不是往日那种张扬耀眼的大笑,笑意轻淡柔和,眉眼弯弯,生怕高声喧哗惊扰了这难得安稳的清晨。
她低头继续啃包子,声音闷在面皮里:“咱俩谁跟谁,客气什么。”
杭叙低头埋头进食,吃得很慢。等稚欢啃完两个包子、喝完一整杯豆浆,他碗里还剩小半碗馄饨。他吃得格外认真,每一颗馄饨都细细吃完,最后连汤底都一饮而尽,勺子刮干净碗底残留的紫菜,一点都没有浪费。稚欢蹲在一旁默默看着,欲言又止,干脆转身翻弄塑料袋,装作忙碌掩饰心绪。
杭叙擦干净嘴角,目光落在门口两只鼓鼓囊囊的纸袋上。不等他开口询问,稚欢瞬间像被触发开关,猛地转过身,双眼亮晶晶地往外掏衣物。
“当当当当!你的新装备!”她先拎出一件深灰色长袖卫衣举在他身前比对,尺码刚好适配杭叙身形,“市场清仓淘的,才五十块,袖口有点线头我已经检查过,完全不影响穿。”
紧跟着拿出一条黑色运动长裤,叠得整整齐齐,膝盖处缝着一块同色补丁,针脚细密工整。“裤子稍微长一点,挽起裤脚就能穿,你看我示范给你看。”她当场卷起自己裤腿演示,动作利落。
最后翻出一双白色运动鞋,并非全新,鞋底带有轻微磨损,但鞋面刷洗得干干净净,原配鞋带换成崭新纯黑款。
“旧货摊挑的,底子结实没开裂,尺码我估摸着差不离,不合身随时能回去调换,我提前和老板说好的。”
她蹲在地上,将衣服裤子鞋子一一平铺摆放,额前碎发再次滑落,她吹了一下没能吹开。杭叙静静注视着她,一时失语。
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昨夜拼尽全力架着体力透支的他在荒野奔逃,今早天不亮就独自穿梭陌生街巷,费心为他购置合身衣物,连裤脚长短、鞋子退换这类细碎小事都考虑周全。她长年困在牢笼,自顾不暇,本该不懂如何照料旁人,可做起这些事却熟练自然。
“你……”杭叙嗓音微哑,“你给自己添置东西了吗?”
稚欢愣了愣,低头瞥了眼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挠挠后颈,笑得有些腼腆:“当然买啦,你看!”
她转身扯出一件亮黄色短外套,套在卫衣外头原地转了一圈,布料廉价单薄,却是摊位最后一件孤品。“十五块拿下!老板压箱底甩卖,我一眼就相中,黄澄澄的,像小太阳一样!”
转圈时发丝四散飞扬,亮黄色外套在灰败老旧的旅馆房间里,像一团跳动不息的暖光。
“去洗澡。”杭叙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对对对,洗澡!你先洗!”稚欢一把将整套衣物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洗手间走,“水温我提前试过,热乎的,挂钩上是新买的毛巾,快去收拾一下!”
杭叙抱着衣物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稚欢蹲在地面整理塑料袋,头也不抬冲他挥手,催促他别磨蹭。他转身关上浴室门。
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他枯瘦的手臂、突出的肋骨,还有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高温水汽蒙住镜面,模糊映出他瘦长单薄的人影。他仰头任由热水淋满整张脸,冲刷掉囚禁岁月留下的疲惫与阴冷。过往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可最后定格的,是方才蹲在地上、一身亮黄的小小身影。
杭叙走出浴室时,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他随手向后捋开,完整露出眉骨轮廓。深灰色卫衣袖口略长,他向上卷了一圈;黑色运动裤膝盖补丁工整,脚上干净的旧白鞋衬得人清瘦挺拔,褪去了连日逃亡的颓靡。
稚欢当即从床上弹起来,绕着他来回打量两圈,狠狠竖起大拇指:“帅!杭叙哥这身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拉满!”
杭叙面无表情淡淡瞥她:“安分点。”
“我说实话而已嘛!”稚欢自顾自收拾随身杂物,语气笃定轻快,“你这长相很惹眼,万一之后有路人缠着搭话,你直接——”
“再多说一句,你的外套我就扔出门。”
“好好好我闭嘴!”稚欢慌忙把亮黄色外套紧紧护在怀里,冲他做了个搞怪鬼脸,“你这人也太凶了。”
她将两人沾满泥污、见证过地牢苦难的旧衣旧鞋打包,单独塞进塑料袋堆在墙角,动作从容,仿佛早已习惯和不堪的过往告别。收拾妥当,她拍拍手掌转过身,神色认真起来。
“咱们聊聊之后的计划。”
杭叙抬眼看向她,轻轻应声:“嗯。”
“我琢磨一整晚了,”稚欢盘腿坐到床上,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神情严肃,“这里不能久留。R.T.昨夜重创,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地毯式搜查。这座城市离废弃工厂太近,风险太高,我们必须往更远的地方走。”
杭叙缓缓点头,昨夜休息时他也考量过同样的问题。
“手头资金还剩多少?”他开口询问。
“没剩多少了。”稚欢坦然承认,从口袋掏出那团皱巴巴的零钱清点,“一百出头,勉强够几顿饭和一两晚住宿,之后就难办了。”
话不必说完,两人心知肚明。无身份、无落脚地、无稳定收入,微薄现金撑不了几日。
杭叙沉默片刻,抬声唤她:“稚欢。”
“嗯?”
“我们今天分开赶路。”
稚欢猛地抬头。杭叙坐在对面床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目光平稳直视她,语气冷静客观:“以我现在的身体,只会拖累你。跑不动、没有自保能力,身无分文也没有合法身份,连自己都难以自保。你独身一人行动隐蔽,目标更小,带上我只会处处受限。”
“你胡说什么。”
稚欢直接出声打断,褪去所有玩笑意味,平静地望着他,又重复一遍,“你胡说什么。”
杭叙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
稚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此刻她站着、杭叙坐着,第一次在身高上占了上风。她双手叉腰,垂眸看向他,是相遇以来最郑重的模样,嘴角毫无笑意,眼底却依旧温热。
“你好好回想,昨夜在工厂,你何曾拖过我的后腿?一路狂奔,再冷再累嘴唇冻得发紫,你也没说过半句放弃,安安稳稳跟着我逃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累赘?”
“可我——”
“可我什么可我。”稚欢屈膝蹲下,与他平视,两人距离极近,杭叙能清晰看见她鼻梁那颗小痣随着说话轻轻晃动,“杭叙哥,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被抓走是一个人,关押度日是一个人,当初出逃也只有我自己。昨天,是我人生第一次拥有同伴,一个能完全托付后背、不用时刻提防的人。”
她伸出指尖轻点他胸口:“就是你。你是我第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这是过命的交情啊!如果你执意独自离开,我又变回孤身一人。我不想再独自熬下去了。”
杭叙静静望着她。稚欢蹲在身前,鼻尖泛红,该是今早出门没擦干脸被冷风冻的。她说“不想再一个人”时,语调和平常相差无几,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没有追问那是不是泪水,只是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稚欢眼底瞬间弯起笑意,站起身后退半步,瞬间恢复元气满满的模样,双手叉腰挺胸抬头,语气笃定又嚣张:
“从今往后,我罩着你,没人再能欺负你分毫。”
……像个热血中二少女。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身后,狭小破旧的旅馆房间里,她裹着十五块钱的亮黄色短外套,头发乱糟糟扎成一团,脚上依旧是那双不合脚的塑料拖鞋。
杭叙靠在床边,望着她的身影,胸腔猛地被一股温热撞了一下,没有痛感,只余暖意。他微微低头,伸手扯了扯过长的卫衣袖口掩饰心绪,低声开口:“先学会用吹风机再说罩着我。”
“啊?”
“头发湿着,”他抬下巴示意她湿漉漉的发丝,“感冒发烧,到时候反倒要我照顾你。”
稚欢愣了两秒,随即放声大笑,弯腰撑着膝盖,亮黄色外套随着大笑不停晃动,像一团在初冬寒风里跳动的暖光。
“杭叙哥你居然会主动关心人!这话听着也太温柔了,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啦!”
杭叙面不改色起身,走到洗手间拿出旧吹风机插上电源,径直递到她手里,简洁吐出三字:“吹干。”
“知道啦知道啦,我马上吹!”
他坐回自己床铺,耳边充斥吹风机嗡嗡声响,混着稚欢不成调的哼唱。他低头看向左手小指翘起边角的创可贴,没有伸手抚平,任由它微微翻卷,当作昨夜那场逃亡、这份难得同伴情谊的小小凭证。
二人在旅馆房间停留大半日,各自盘腿坐在床上仔细规划前路。
稚欢坦言R.T.组织所有人都认得她的样貌,正规商铺、用工场所一概不能去,身份信息一查就会暴露;
杭叙同样处境凶险,组织清楚他心思缜密具备利用价值,一旦露面立刻会被追踪。
两人商量许久,得出统一结论:必须寻找一处不问过往、不核查身份,只凭能力换取酬劳的地方。
稚欢猛地一拍床板,眼睛骤然发亮:“黑市!”
杭叙抬眸看向她。
“之前出任务偶然听旁人提起,”稚欢兴致勃勃解释,“那块地方鱼龙混杂,物资、情报、临时劳力全都有交易,没人过问你的来路,只看你能不能办成事。我身手不差,你头脑缜密思虑周全,咱们去黑市找临时活计糊口。”
杭叙稍加思索,点头认可:“可行。但具体方位清楚吗?”
稚欢挠挠后脑勺,略显窘迫:“只知道大致片区,沿路慢慢打听总能找到。”
“即刻动身。”杭叙站起身,“路上尽量避开人群,不要长时间暴露面容。白天赶路,夜晚寻偏僻廉价住处落脚,抵达黑市再做后续打算。”
“收到!”稚欢一跃下床,拉紧亮黄色外套拉链,把鼓鼓的塑料袋甩上肩头,“出发!”
她拉开房门,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向后飞扬。她回头冲杭叙扬起熟悉的大笑,明亮热烈,仿佛在告诉他前路自有生机。
杭叙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随手关上房门。昏暗走廊里,那团亮黄色身影在前方一路跳跃,像一盏移动不息的小灯笼。
他默默跟上,手悄悄伸入内侧口袋,指尖摩挲着那张边角磨损、写满叮嘱的纸条,片刻后收回手,踏入门外凛冽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