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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是来救人的 彻夜救人, ...

  •   前锋大营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

      风从北面的山口灌进来,裹着未散的血腥气和焦土味。徐沐颜跪在徐怀远床前,手里的纱布一圈一圈绕过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腹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她不敢抖,可指尖总是不由自主地发颤——她拼了命地压制着,咬着下唇咬到尝出了铁锈味。

      这已经是她接手后的第四次换药了。

      两天一夜,她没离开过徐怀远的病榻。刘诚中途来换过她两回,让她去歇一歇,她嘴上答应着,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隔壁帐篷的毡垫上,眼皮刚合上又被军士叫醒——某个伤兵的伤口崩开了,某个校尉高烧不退,某个士兵的断肢需要重新清创。

      她每次都是一骨碌爬起来,抄起药箱就去。

      刘诚后来也不劝了,只在她每次转身回来的时候,把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她喝过两口,又凉了。

      徐怀远的伤口终于被她重新缝合好了,边缘的红肿在用了子夜莲药丸之后明显消退了些。她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昏迷着,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在梦里也放不下军务。

      她趁四下无人时,极轻地握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掌心和指腹全是厚茧,是握了二十年刀剑磨出来的。

      "爹,"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你再撑一撑,我在这儿呢,娘和弟弟还在等你,一定要醒过来呀。"

      不知道徐怀远是不是听见了,他仿佛只是无意识地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恰好勾住了她的指尖。

      第二天入夜时分,大营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马蹄声密集如雨,比骑兵营那五百匹马的动静大了不知多少倍。徐沐颜正蹲在帐外清洗纱布,听见声响抬头往辕门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火光连天,旌旗猎猎,黑压压的大军正源源不断地涌进前锋大营。

      她愣了一下。大军到了?按路程算至少还要两天,怎么……

      "神速啊……"旁边有士兵小声感叹,"听说是珩王下令连夜赶路,马匹轮换着跑,硬生生把四五天的路一天半跑完了。"

      珩王。

      徐沐颜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纱布差点没捏住。她也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时跑得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他那天还说了"今晚来读书"——她跑了,跑得干脆利落。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有的没的抛到脑后,端着洗好的纱布往伤兵营走去。可脚步还没迈出去,背后传来一声喊:"言军医!"

      她回头。一个面熟的侍卫——珩王身边那个——大步走到她面前,抱拳道:"珩王殿下有请。"

      徐沐颜想说"我这儿还有伤兵要换药",可那侍卫面色不容拒绝:"殿下说了,让您即刻过去。"

      她只得把纱布往旁边的架子上放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跟着侍卫往大营中央走。珩王的马车没有进营,停在辕门外的一处空地上,那辆通体暗红的鎏金马车在火光中像一尊沉默的兽。

      侍卫替她掀帘,她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还是那股清冽的冷香,灯盏点着,暖黄的光映着榻上斜靠的人。姬云珩穿戴整齐,紫金锦袍上甚至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一天半的急行军对他而言不过是在软榻上躺了一程。他正低头翻着那本《周游志》,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徐沐颜自己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样子——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像蛛网,眼底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天一夜没合眼、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溃烂、跪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的疲倦,全清清楚楚地写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她像一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草,摇摇晃晃地站在马车中央,朝他行了个礼:"属下参见殿下。"

      姬云珩看了她三息。然后他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啪"地合上书,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他自个儿都没察觉的烦躁:"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徐沐颜垂着眼不说话。

      "让你来随军当医官,不是让你来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他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带着刺,"你到底是去救人的,还是来吓人的?"

      徐沐颜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她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全凭一口气吊着——那口气是从父亲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是伤兵断肢上包扎的白布、是刘诚每次递过来又凉掉的粥撑着的。她太累了,累到连站直都觉得费力。

      然后那句话落了地。

      "你到底是去救人的,还是来吓人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被捅破了口的堤坝,汹涌着往外冲,她根本压不住,嗓子眼里又酸又涩,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车板上。

      "属下……"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又颤,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拽出来的,"属下当然是来救人的,两天一夜……给十七个伤兵换了药,给徐将军重新缝合并清洗了四次伤口,给三个断了腿的士兵清创止血……我都顾不上睡觉吃饭……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哑,泪水砸得更密了。

      姬云珩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眼泪的"小军医",眉头越皱越紧,可什么话都没说。

      徐沐颜吸了一下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着姬云珩,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到骨子里的硬气:"珩王殿下如果想找乐子,就换个人吧。军中不是只有属下一个人会读书。在下还要去救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

      "你——"姬云珩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刺,反倒像是想叫住她。

      但徐沐颜没回头。她掀帘的手刚抬起来,后颈忽然一麻——

      眼前一黑。

      她整个人软了下来,向后倒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鼻尖埋进那股清冽的冷香中,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

      姬云珩单手接住了她。

      轻得离谱。他把这个瘦瘦小小的军医揽在臂弯里,低头看了看她那副憔悴到了极点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水,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却已经绵长平稳了下来,是累到极致才会有的昏睡。

      他站了两息,然后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捆干草,脑袋枕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寻着暖源的本能。

      姬云珩抱着她走到榻边,弯腰将她放了下去。她沾上软榻的那一刻整个人陷进了狐皮褥子里,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一只终于被允许休憩的幼兽。他扯过旁边的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顿了一下,又抬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泪水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

      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凉凉的。

      他看了她片刻,转身出了马车。帘子落下时,他对守在外的侍卫低声道:"谁都不许打扰她。"

      侍卫愣了愣,赶紧应了声"是"。

      姬云珩大步朝前锋大营走了进去。他步子快,长腿迈得又急,紫金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沿途巡逻的士兵认出了他纷纷避让行礼,他看都不看,径直走向徐怀远的主将营帐。

      帐帘掀开,里头暖融融的,油灯燃得正旺,周维敬正俯身在徐怀远床前探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珩王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姬云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徐将军伤势如何?"

      周维敬拱了拱手,面色缓和了几分:"回殿下,徐将军已无性命之忧。幸得刘军医和阿木的及时救治,再加上阿木把费老独门的唯一一颗保命药丸给徐将军服用了,方才老夫仔细探了脉象,气息已平稳下来,如无意外,这两日便能转醒。"

      姬云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保命药丸?她把唯一的一颗保命药丸给了徐怀远?

      他想起方才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小脸,想起她哑着嗓子说"属下两天一夜没合眼",想起她转身要走时那股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劲儿。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尽力救治,"他开口时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徐将军是边军脊梁,不能有失。"

      周维敬躬身:"是。"

      姬云珩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营帐。夜风裹着北面的寒意灌了他一身,他站在帐外的火把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言木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珩王殿下如果想找乐子,就换个人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可眼睛里的倔强比刀刃还锋利。

      他站在那儿,凤眼微微眯着,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是被什么戳中了,随即摇了摇头,抬步往王忠孝的帅帐走去。

      王忠孝正对着地图跟几个副将商议军务,见珩王进来连忙起身。姬云珩在帐中主位上坐下来,随手取过桌案上的战报翻了翻,开口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懒散散的腔调:"王将军,明日如何部署,说说看。"

      王忠孝愣了一下——这位金贵的九皇子什么时候对军务这么上心了?但他没敢多问,连忙摊开舆图,一一禀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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