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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肥遗 一、晴 ...


  •   一、晴天

      鬃毛取出来的事,是前一天傍晚发生的。

      王宝阳走后,柳相在后院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地上那个朱砂画的阵。月光已经移走了,阵的线条不再发光,但朱砂的颜色还是很红,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圆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衬衫。

      「给他的?」柳相说。

      「嗯。」圆圆把衬衫放在长凳上,「他明天来换药的时候,给他。」

      「你缝的?」

      「嗯。针脚有点歪。」

      「歪就歪。」柳相说,「他不会介意。」

      圆圆没说话。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朱砂阵。

      「阿相。」

      「嗯。」

      「他胸口那个红色的印记——」

      柳相没动。

      「你认得,对吧。」

      柳相还是没动。

      然后他弯下腰,用袖子把地上的朱砂阵擦掉了。

      线条在他袖子下断成一片一片,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圆圆。」

      「嗯?」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圆圆看着他。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好。」

      圆圆站起来,把衬衫折好,放在长凳上。折得很整齐,但折痕有点歪——和她的针脚一样,有点歪,但很认真。

      ---

      上午过了。

      中午,长蛇在医馆里帮忙晒药。他晒药的方式很特别——蛇类怕湿,他晒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妖力把药材里的水分全部抽干。柳相看到的时候,那批药材已经脆得像薯片了。

      「……你这样晒,药性会没了。」

      「哦。」

      长蛇撤了妖力。药材慢慢回潮,变软了,但有一批已经碎了,风一吹,变成了一堆药粉。

      长蛇看着那堆药粉,表情很复杂。

      「我在大咸山,只晒过自己。」他说,「没晒过别人的东西。」

      柳相拍了拍他的肩。「慢慢学。」

      ---

      下午,出事了。

      王宝阳回警局上班。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警局对面的大街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天。

      他也抬头。

      天上,有一个火球。

      不,不是火球。是一只鸟——一只全身着火的赤色巨鸟,翅膀展开有十丈宽,在天上盘旋。

      「那是什么——」有人喊。

      然后火球俯冲下来了。

      目标是王宝阳。

      他胸口那个赤红色的印记,在火球靠近到十米之内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的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亮。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根蜡烛,然后突然把灯芯拧大了。

      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火球的热浪扑过来,他的衬衫被热风掀起来,胸口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印记已经不亮了,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偏红的胎记。

      但那一秒,有人看到了。

      柳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王宝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宝阳的胸口——从火球出现的那一秒开始。

      印记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柳相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

      王宝阳往旁边一滚。

      火球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坑里全是火。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金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但温度很高,空气在火的上方扭曲,像隔着一层热水看东西。

      「肥遗。」

      柳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相出现在他旁边。黑色长发被热风吹起来,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的温和,是冷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冰下面还有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着。

      「肥遗是女魃养的宠物。」柳相说,「半神半妖。擅长用火。」

      「它为什么追我?」

      「因为你胸口那个印记——鬃毛取出来了,但它还在。而且它身上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显眼』。肥遗能闻到。」

      肥遗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又俯冲下来了。

      这次,柳相出手了。

      他抬起手。指尖黑色的光涌出来,在身前形成了一个盾——盾是半圆形的,表面有水一样的纹路,光线照上去,被折射成很多种颜色。

      火球撞上盾。盾纹丝不动,但柳相往后滑了一步。

      步子在地上拖出了两道痕。

      「这只肥遗……境界不低。」柳相说,「至少是上神初期。」

      「那你——」

      「我应付得了。你退后。」

      柳相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指尖,黑色的光越来越亮——然后,那些光在他身后汇聚,变成了那个巨大的影子。

      九头。

      但这次,九头法相不是只有影子。这一次,九头凝实了——每一条蛇形的头,都有水桶粗,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九条头同时抬起来,九张嘴同时张开——

      每一次「张嘴」,都带着一股冲击力。空气被挤开了,发出「轰」的一声,像有人在一间密封的房间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肥遗看到了九头法相,它尖叫了一声——鸟类的尖叫,很刺耳,像把玻璃在指甲上划。

      然后它喷火。

      巨大的火柱从它嘴里喷出来,直扑柳相。

      柳相的九头法相动了。九条头同时张开嘴——吐出的不是火,是黑色的雾。雾很浓,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

      雾碰到火,火灭了。

      不是「压灭」——是「吞灭」。黑色的雾像活的一样,把火柱一段一段地吞掉,从前端开始,一寸一寸地,逼向肥遗的嘴。

      「那是毒。」

      长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柳相的九头法相带毒。肥遗的火克不了。」

      肥遗看到火不管用,它改变了策略——

      它从天上俯冲下来,利爪直取柳相的头顶。

      柳相没躲。

      他伸手,抓住了肥遗的爪子。

      一只手,抓住了十丈巨鸟的爪子。

      然后他用力——

      肥遗被他抡了起来,砸在地上。

      地面裂了。

      是那种「裂开」——不是碎成渣,是从柳相落脚的位置开始,一道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面扩散,最快的裂缝跑到了十米开外,然后才停住。裂缝很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肥遗挣扎着要起来,但柳相的手没松。他另一只手,按在肥遗的头上。

      「谁派你来的?」

      肥遗尖叫。

      「说。」

      肥遗的嘴里,吐出了人话——

      「女……女魃大人……让我来的……」

      柳相的表情变了。

      「女魃……她还活着?」

      肥遗没回答。它的身体开始发光——然后,自燃了。

      「它要自爆!」长蛇喊。

      柳相松开手,往后退。肥遗的身体在自燃,火焰越来越亮——

      然后,一道光从肥遗的身体里射出来,直冲天际。

      光束穿透云层,消失在天外。

      「那是信号。」长蛇说,「它把这里的情报传回去了。女魃知道柳相还活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神族来。」

      柳相看着天上那道光的痕迹。

      阳光很好,天很蓝,但那道光的痕迹,在天幕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线,像划破了一张很美的画。

      「终于……还是惊动了他们。」

      ---
      二、晚上

      那天晚上,医馆里。

      王宝阳坐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鬃毛取出来了,但伤口还在愈合。热水杯是柳相给的,白色的瓷杯,握在手里,温温的。

      「柳大夫。」他说。

      「嗯?」

      「我今天差点死了。」

      「嗯。」

      「但你救了我。」

      「嗯。」

      「为什么?」

      柳相看着他。

      「因为长蛇欠你家的债,我替他还。」

      王宝阳愣了。「你替他还?」

      「医馆的规矩是『一个故事,换一个夙愿』。」柳相说,「但有些债,不是换个夙愿就能了的。长蛇扎了你祖先一根鬃毛,害你们家三代人活不过三十五岁。这个债,他还了一部分——鬃毛取出来了。但你胸口那个赤红色的印记还在,它没有跟着鬃毛一起出来。」

      王宝阳愣了。「什么印记?」

      「你胸口的赤红色印记。取完鬃毛之后,才显出来的。」

      王宝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小块皮肤,一直是温的。

      「那个印记,是什么?」

      柳相看着他。

      「过几天再告诉你。」

      王宝阳看着他。

      「这不是医馆规矩。」王宝阳说。

      「不是。」柳相说,「这是我个人的事。」

      ——

      王宝阳穿好衬衫,站起来。

      衬衫是圆圆缝好的那件,胸口多缝了一块布。布是白色的,针脚很密,但有点歪——圆圆缝东西的时候,喜欢把布咬在嘴里拉线,所以针脚会歪。

      「柳大夫。」

      「嗯?」

      「你个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柳相看着他。

      「你不用谢我。」柳相说,「你也不用报答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王宝阳点头。

      「好。」

      圆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衬衫——不,她拿着的是另一件,给王宝阳换洗用的。

      「穿上。你刚才衣服被火烧了。」

      王宝阳接过衬衫。

      「谢谢。」

      「不用谢。」圆圆说,「谢的话,给钱。」

      王宝阳笑了。

      他的笑,在灯火下看得很清楚。不是「劫后余生」的笑——是「原来活着是这么好的的一件事」的笑。

      圆圆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但她的笑,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她看到了——柳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

      三、手指

      柳相站在窗边。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冬天早就过去了,现在是春天,晚上也有十几度。医馆里烧着碳炉,温度刚好。

      是「那种」抖。

      动用九头法相之后的反应。法相每一次被召唤,都会从柳相的记忆里,「吃掉」一小块。不是随机吃的——是「按时间顺序」吃的。最早的记忆先被吃,然后是稍微晚一点的,然后更晚的。

      所以柳相的记忆,是「从前往后」缺的。

      他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比如今天,肥遗来,他出手,九头法相凝实——这些他都记得。

      但他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那些事,在九头法相第一次被召唤的时候,就被吃掉了。

      「铁与铜」的封印,保护了他的心,但封不住法相的代价。

      柳相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指尖往外漏——不是血,是更抽象的东西。记忆。或者情感。或者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他把手指握紧了。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手指还在抖。

      ——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墨阳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灯光太亮了,把星的光盖住了。但柳相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有特殊的视觉,能看到星,能看到云后面的月,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归墟的方向。

      「原来是你。」

      他低声说。

      声音被窗框弹回来了,在空荡荡的医馆里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你居然也在里面。」

      他说的是谁?

      圆圆听到这句话,从里屋探出头来。

      「阿相?你说谁?」

      「没什么。」柳相说,「自言自语。」

      圆圆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缩回去了。

      「你又乱用力量了。」她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我数了——你今天用了两次。一次在工地,一次在这里。」

      「嗯。」

      「两次,就是两倍。」圆圆说,「你明天会忘掉什么?」

      柳相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会忘掉什么。

      这正是「记忆侵蚀」最残忍的地方——你知道自己会忘,但你不知道会忘掉什么。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能在你忘掉的那一刻,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

      就像——你有一本书,但书页在一天一天地脱落。你不知道下一页会脱掉哪一页,但你只知道,书在变薄。

      柳相把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

      但那种「手指在抖」的感觉,没有被挡住。

      它从窗外,跟着进来了。

      ---
      四、王宝阳的夜

      王宝阳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很小。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厕所是公用的。但很干净。他跟吴绝一样——不对,他跟吴绝不一样。吴绝是普通人,但活着很认真。王宝阳以为自己解脱了——鬃毛取出来了,胸口不疼了,他甚至已经在想「三十五岁之后」的事了。但「随便」——还是没变。

      不是说他对生活没要求。是他对「活着」这件事本身,一直有一种「凑合」的感觉。

      就像——你知道一道菜不太好吃,但你还是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吃就没了」。

      他坐在床边,把衬衫脱了。

      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金色的血痂,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了。完全不疼了。

      三十二年。

      他活了三十二年。每一天,胸口都在疼。不是不能忍的疼,是「一直在那里」的疼。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针,一直在扎你,不扎深,但也不拔出来。

      然后今天,突然不疼了。

      王宝阳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他盯着看了很久——水渍的形状,像一幅地图。但地图上是哪里,他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不是幻觉。是「那种」画面。从他胸口那个印记里,传来的画面。

      一只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看着他。

      王宝阳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水渍还是水渍。

      但胸口——那个印记——在发光。

      很微。隔着衬衫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温热,从胸口传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很细的蜡烛。

      王宝阳坐起来。

      他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不是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是「盯着」那种感觉。那种「有人在看着我」的感觉。

      然后感觉消失了。

      像有人把望远镜盖上了。

      王宝阳又躺下来了。

      这次,他睡不着了。

      他一直在想——柳相说的那句话。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活着,对柳相是一种「报答」?

      他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星期都不到。但这个男人——这个开着一间奇怪医馆、手指会发抖、身后会出现九个影子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不是「客套」的认真。是「我真的很希望你好好活着」的认真。

      王宝阳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医馆。

      不是去查案。

      是去——帮忙。

      医馆的门板被撞碎了两次了。他是个男人,修门这种事,应该能做。

      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没睡。

      圆圆。

      她坐在医馆里屋的床上,抱着膝盖。

      电视关了。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梯形。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金色的。

      不是「反光」的金色——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金色。像把一小截太阳光,含在了眼睛里。

      她盯着柳相内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但圆圆「看」得到门后面的东西——

      柳相坐在桌前,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会把镜子扣下去。

      然后他会拿笔,在纸上写一个字。

      然后他会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圆圆看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柳相动用九头法相之后,都会这样。

      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但她不说。

      因为柳相不说。

      圆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一个小孩子的嘴里出来,听起来很怪——不是「童真的叹气」,是「很老的灵魂,住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里」的叹气。

      「阿相。」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啊。」

      没有人回答。

      月光在地板上的梯形,慢慢移了位置。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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