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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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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吕布没来校场。
虞姬照例辰时到马场,只有马夫老魏在等她。老魏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刀疤,说话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吕布不在,他似乎也松快了些,话比前两日多了几句。
“温侯今日有军务,吩咐让姑娘自己练。还是骑那匹青骢,老奴在旁边看着。”
虞姬点点头,自己走到栅栏边去牵马。
青骢马这两日跟她熟悉了些,不再打响鼻了,只是偶尔还会甩甩尾巴表达不耐烦。她抓着鬃毛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比第一天利落了不少,虽然下马的时候还是会晃一下,但至少不会再撞到谁怀里了。
绕着马场走了三圈,又试着小跑了一圈,虞姬的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手心也被缰绳勒出了红痕。但她没吭声,咬着牙又骑了一圈才下来。
她把缰绳交给老魏的时候,老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
“姑娘是个能吃苦的。”
虞姬笑笑,没接话。
能吃苦算什么本事。在乱世里,能吃苦的人最多,也最容易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青萝正在廊下等着,远远看见她就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平时那种雀跃,而是带着几分紧张。
“姑娘,方才严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了。”
虞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严夫人。吕布的正妻。
她来下邳这些日子,吕布来过她的院子,也带她去过校场,但那位严夫人从来没有露过面,也没有派人来问过一句话。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虞姬知道,不叫的狗才咬人。
“说什么?”
“说今晚府里有宴,请姑娘务必出席。”
“什么宴?”
青萝压低声音:“说是给温侯接风洗尘的宴。其实温侯回城都好几天了,这时候才办宴,奴婢觉得……觉得有点奇怪。”
虞姬也觉得奇怪。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青萝去准备晚间的衣裳。
黄昏时分,虞姬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没有多作装扮,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眉眼清淡,像一潭死水。
她把匕首照例藏在袖子里。
然后推开门,往设宴的正厅走去。
正厅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奢华。十几盏铜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案几上摆满了酒肉瓜果,觥筹交错的声音和丝竹管弦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在打仗的年月。
主位上坐着吕布。
他今晚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些战场上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矜贵。他手里端着酒盏,正偏头和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衣裙,头戴金步摇,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她坐的位置离吕布很近,但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像两条并行的线,近在咫尺却从不交汇。
这就是严夫人。
虞姬走进厅堂的时候,热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暧昧不明的。
虞姬面不改色地走到吕布案前,屈膝行了个礼。
“妾身来迟,请温侯恕罪。”
吕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举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入座。”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虞姬直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席间似乎没有给她预留的位置。几张案几都坐了人,要么是将领,要么是幕僚,要么是吕布的其他姬妾。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这时严夫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妾身疏忽了,忘了给虞妹妹留座。来人,在末席加一张案。”
末席。
厅堂最末端的位置,离主位最远,靠近门口,每次有人进出都会带起一阵冷风。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落在虞姬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了。有人低头喝酒掩饰笑意,有人用眼神和邻座交流着某种心照不宣。
虞姬面不改色地朝严夫人福了福身,转身往末席走去。
路过吕布身边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摩挲了一下。
仅此而已。他没有开口。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交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姬坐在末席,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样冷菜和一壶温酒。她没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些好奇的、审视的目光。
而是一道更沉、更重的目光,来自主位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
酒过三巡,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站起来敬酒。虞姬认得他,是吕布麾下的偏将高顺,据说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但带出来的兵却是下邳城里最精锐的陷阵营。
他端着酒碗,声音洪亮:“末将敬温侯!愿温侯横扫天下,所向披靡!”
吕布举杯,一饮而尽。
高顺喝完酒却没坐下,而是转头看向了末席的方向。他脸色微醺,目光直直地落在虞姬身上,忽然开口。
“这位就是温侯新收的虞姑娘?”
厅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虞姬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高顺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端着酒碗走过来,步伐有些晃,显然喝了不少。他在虞姬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光芒。
“听说你是从刘邦那边过来的?”
这个问题和吕布当初问的一模一样。但吕布问的时候,她只觉得危险。而高顺问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
高顺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厅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刘邦的人,送到温侯身边来——诸位说,这是什么意思?”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虞姬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
高顺回过头,又朝她走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不知道,刘邦的人,跟我们下邳的规矩合不合。”
他伸手去拿虞姬案上的酒壶。
拿酒壶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拿东西,更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手指擦过虞姬放在案上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冰凉,粗糙,带着薄茧。
虞姬猛地缩回手。
她的动作太大了,案几上的酒杯被袖子带到,翻倒在案上,酒液洒了一桌。
厅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高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拿着虞姬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邦送来的女人,温侯玩玩也就罢了,还真当个人物了。”
虞姬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不是没受过冷眼,不是没听过难听的话。但此刻坐在吕布的宴席上,被他的部将当众羞辱,而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这种感觉,比任何冷眼都更难以下咽。
她没有看主位的方向。
她怕自己一看,心里那把刀就压不住了。
宴席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散了。
武将们三三两两地离去,经过虞姬身边的时候,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有的干脆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虞姬坐在末席,没有起身。她在等。等所有人走光,等她确认自己袖子里那把刀还在,等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严夫人是最先走的。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走过虞姬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虞姬抬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依然端庄得体,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只存在了一瞬间。
但虞姬看见了。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虞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这场宴,根本不是给吕布接风洗尘的。末席的位置、高顺的刁难、席间的冷眼——这一切都不会是临时起意。严夫人不需要自己开口,她只需要安排好座次,然后让高顺多喝几杯,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她做完。
而吕布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虞姬心里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扣住了她的腕子。
力道很大,骨节硌得她生疼。
虞姬抬头,对上了吕布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边,暗红色的锦袍在灯影下显得颜色更深,像干涸的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她,目光沉沉,像压着一层看不清的云。
“高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虞姬没有说话。
他松开她的腕子,往后退了半步。
“本侯送你回去。”
“不必了。”
虞姬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攥皱的袖口,把那把匕首又往里推了推。
“妾身认得路。”
她绕过他,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虞姬一个人走在回廊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回到院子的时候,青萝正在门口张望,一见她就迎上来,急急地问:“姑娘,怎么样?宴席还好吗?”
虞姬看着她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挺好的。”
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月亮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她慢慢把袖子里的匕首抽出来,放在月光下看着。
刀刃还是青色的,泛着幽幽的光。
她今晚离他很近。
他攥住她腕子的那一刻,她的袖口和他的手掌之间只隔着两层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拇指按在她脉搏上的压力。
但她没有动手。
因为校场上人太多?因为时机不对?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这些借口在今晚都不成立。
她没有动手,只有一个原因。
高顺羞辱她的时候,他没有开口。
如果他在那一刻哪怕说一个字,她或许还能继续骗自己,说他至少把她当人看。
可他什么都没说。
虞姬把匕首重新收回袖子里,贴着腕骨,冰凉刺骨。
够了。
她不需要再等了。
下一次,不管时机好不好,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她都会把刀送进他心口。
然后离开这座城。
永远不再回来。
窗外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下邳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深夜无眠。
虞姬闭上眼,把后背靠在门板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下邳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高耸的城墙和城头上飘扬的旗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然后杀了他。
她不该忘记这个念头的。
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