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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殿逼盟 太极殿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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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殿门开阔,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血腥寒气。
谢鸾静立在阴影之中,一身青罗衣素净淡然,面上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悲凉。
犹记幼时,母亲晋阳长公主常坐于窗下,同她细数孝武皇帝时的大渝盛景。彼时国富民强,兵甲鼎盛,四方蛮夷俯首来朝,朝野皆是蒸蒸日上的生机。
可自先帝登基,一切尽数倾覆。
先帝忌惮门阀权重,为制衡谢氏,刻意扶持南阳王赵昶分权干政。谢鸾祖父谢尚深知朝堂内耗必乱国运,为保家族安稳、免生灵涂炭,主动请辞归隐,最终郁郁成疾,含憾而终。
谢氏一退,再无势力钳制赵昶。
先帝事后心生悔意,意欲削藩收权,可权势滔天的南阳王早已不肯束手归位。他大肆培植党羽、安插亲信,百官争相站队攀附,结党营私、倾轧内斗之风席卷朝堂,百年大渝的根基,就此从内里腐朽溃烂。
金殿之上,死寂压人,落针可闻。
珠帘之后,康太后掌心被冷汗浸得湿透,指尖死死掐着掌纹,强撑着太后威仪,沉声开口打破僵局:“赵昶父子祸乱朝纲、蒙蔽圣听,罪无可赦,死不足惜。桓将军为国除奸,匡扶社稷,乃是不世大功,理当厚赏。陛下以为如何?”
少年天子赵询面色惨白,浑身紧绷,闻言僵硬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母后所言极是。诸位爱卿,当如何封赏桓爱卿?”
话音未落,桓述已然上前一步。
铠甲相撞,铿锵一声,震得满殿人心一颤。他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奏折,随手递出,语气强势霸道,全无半分臣子恭谨:“不必劳烦陛下与诸公斟酌,臣已自行拟好封赏,请陛下用印即可。”
内侍躬身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赵询垂眸望去,视线扫过纸面,瞬间如遭重击。
折子上密密麻麻罗列百余人名,从二品重职到四五品实权武官,尽数是桓述麾下荆州嫡系,尽数占据朝堂军权要位。
而最顶首那一行鎏金墨字,更是字字诛心——
桓述,诛叛定乱,功盖天下。封楚王,兼侍中、丞相、录尚书事,领扬州牧、徐州刺史,都督中外诸军事。
一字一句,皆是权倾朝野、比肩帝王的滔天权势。
赵询素来温懦隐忍,自幼被南阳王压制、被母后管束,事事退让以求安稳。可此刻,这赤裸裸的逼宫夺权,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仅剩的皇族傲骨。
他五指死死攥紧奏折,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抬眸直视桓述,一字一顿,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朕,若是不允呢?”
满殿寂静,百官屏息。
桓述垂眸望着年少帝王,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裹挟着赤裸裸的兵戈威胁:“陛下不允无妨。只是臣麾下五万荆州儿郎浴血破城,所求不过封赏安稳。金陵富庶,宫藏珍宝无数,若是将士们心生躁动,一时失了分寸……后果,臣不敢保证。”
赤裸裸的武力胁迫,直白又残忍。
百官面色煞白,纷纷侧目看向御座,眼底满是惶恐求助。可这一次,素来顺从的赵询紧抿薄唇,脊背挺直,硬是不肯退让分毫。
君臣对峙,气氛凝滞至冰点。
终究是帘后的康太后率先破局,她压下满心屈辱与悲愤,缓缓开口:“桓将军功勋卓著,既有定案,陛下便准了便是。”
“母后!”赵询回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与不甘。
康太后轻轻摇头,眼神沉厉,止住他所有未竟之言。
大势已去,螳臂当车,无谓挣扎,只会招来屠族之祸。
赵询怔怔失神片刻,指尖颤抖,最终无力垂落。
太监捧着金灿灿的帝王玉玺上前,赵询望着那张极尽霸道的封赏名册,喉间酸涩,良久,才抬手执印,重重落下。
朱红玺印落下的刹那,大渝皇权,名存实亡。
众人尚未从这惊天变局中回神,桓述的声音再度响起,清冽笃定,响彻金殿:“臣尚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臣与华阳郡主谢鸾,早年曾有婚约,只因误会遗憾解除。今乱世既定,臣恳请陛下重赐婚书。”
他目光灼灼,穿透满堂百官,直直落向殿门阴影里的女子,字字郑重,裹挟着偏执多年的执念:“若得郡主为妻,臣此生,必捧她于心、护她安稳,倾尽所有,不负分毫。”
满殿目光骤然齐聚。
众人这才留意到,立在殿角清冷光影里的谢鸾。
赵询望着那张素净清冷的容颜,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轻声唤道:“阿鸾……”
谢鸾缓步从阴影中走出,青衫曳地,身姿端雅。她从容屈膝行礼,眉眼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抗拒,音色清泠淡然:“臣女,全凭陛下、太后做主。”
满殿人心齐齐一松。
谁都知晓,华阳郡主谢鸾身份何等尊贵。谢家百年门阀,其母是先帝亲妹晋阳长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室贵胄。她若执意拒婚,无人敢逼迫半分。
可她应了。
康太后暗自松了口气,正色看向桓述,语气带着提点与约束:“阿鸾是谢家嫡女,亦是我大渝皇室掌上明珠。将军既诚心求娶,往后务必真心相待,护她一生无忧。”
“自然。”
桓述紧绷多日的冷硬眉眼,终于绽开一抹真切的浅喜。他满心期许地回望谢鸾,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无喜无悲的清冷面容。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无力与焦躁。
他赢了天下,握了皇权,可唯独拿捏不住这一个谢鸾。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靴声橐橐,打破殿中微妙的氛围。
一名身披戎甲、身姿魁梧的将军大步入殿,垂手对桓述躬身禀报:“启禀王爷,京中诸位朝臣家眷,已尽数接入宫中安置妥当,后续事宜,请王爷示下。”
来人正是倒戈叛主的镇北军统帅——杨彧。
话音落地,满殿朝臣瞬间勃然大怒。
所谓安置,实则是软禁挟持!
众人敢怒不敢言桓述,所有愤懑尽数倾泻在杨彧身上,怒骂声此起彼伏:“杨彧!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
“你食大渝俸禄、受谢家栽培,手握镇北军权,不思护国守土,反倒倒戈逆主、兵临京都!”
“谢征将军一手提拔你、信任你,镇北军是大渝边境屏障、百姓靠山!你却将数万袍泽当作谋权逐利的棋子!百年之后,青史笔伐,你必将遗臭万年!”
怒骂铿锵,字字诛心。
满朝文武的愤怒,绝非无的放矢。
镇北军,是大渝所有百姓心中的底气与荣光。
二十年前,孝武皇帝新崩,朝局动荡,北燕慕容恺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压境,举国惶惶。彼时谢家家主谢尚临危受命,命其子谢征于徐州募集北方流民练兵抗敌。
那些流民饱受北燕侵扰、家破人亡,满腔血海深仇,悍不畏死。在谢征的运筹帷幄之下,这支流民新军一战封神,大败北燕二十万大军,歼敌过半,阵斩北燕阳平王,连慕容恺都险些被俘。
消息传回大渝,举国欢腾,先帝更亲赐“镇北”之名,定为大渝第一铁军,镇守北疆,护得家国二十年安稳。
而杨彧,正是当年流民军中的一员,他作战悍勇、杀伐凌厉,被惜才的谢征破格提拔,步步擢升。谢征英年早逝、战死沙场后,更是将举国最重的镇北军兵权,尽数交付于他。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谢家倾力栽培的猛将,终究变了初心。
此次朝廷决意伐荆,任命杨彧为征西将军,领兵出征。可他忌惮桓家天险势大,更惧功高震主、落得谢家兔死狗烹的下场。心思摇摆、听信谗言,迟迟按兵不动,屯兵方城,抗旨不遵。
最终,在桓述的重金利诱与暗中筹谋之下,杨彧彻底倒戈,调转枪头,引荆州军攻破金陵,酿成今日满城血祸、江山易主的惨剧。
殿中怒骂声声入耳,杨彧身形微僵,黝黑刚毅的面容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
可那点愧疚,很快便被冰冷的私欲彻底碾碎。
他亲眼见证谢氏世代忠良、鞠躬尽瘁,最终换来先帝猜忌、辞官覆灭、郁郁而终。
忠良无善终,守义无前程。
世人皆逐名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为保自身权位、世代富贵,些许骂名、身后污名,又有何妨?
他抬眸,视线不经意间撞上谢鸾的眼眸。
少女立在殿中,明眸澄澈,通透如镜。那双承袭谢氏风骨的眼睛里,没有怒骂、没有憎恨,唯有怅然、惋惜,最后浅浅掠过一丝悲悯。
是同情?
杨彧心头一震,想要细细深究,可转瞬之间,那眸中涟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寒凉,仿佛方才一切皆是他的错觉。
一旁的桓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冷笑。
他静静看着故作坦荡的杨彧,已然笃定——这位权欲熏心的镇北将军,早已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桓述上前两步,抬手亲昵拍了拍杨彧的肩头,语气温和,看似器重优待,实则字字诛心:“杨将军此番劳苦功高。本王已为你请封会稽内史。”
“你半生戎马、征战劳苦,会稽山清水秀、安稳富庶,正好卸甲休养,安享天伦。”
话音微顿,他状似沉吟,淡淡抛下最后一击:“至于镇北军统帅一职,常年杀伐辛苦,便交由桓乾接任吧。”
轰——
杨彧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张灰败之色瞬间爬满脸庞,方才的侥幸与自得,尽数碎裂。
他终于彻底醒悟。
桓述从未信过他。
他不过是一枚用来破城夺权、用完即弃的棋子。
倒戈叛主、背负骂名、血染京都,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闲职,毕生兵权、半生基业,一朝尽失。
他双手死死攥紧,掌心深陷,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满目颓然灰白,如一只斗败的困兽,再无半分铁血将军的气势。
谢鸾静静看着他狼狈落魄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清冷笑意。
何其可笑。
他看透了先帝凉薄、兔死狗烹,却看不透桓述心性阴鸷、心胸狭隘。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从他倒戈相向、引兵破京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满殿百官各怀心绪,有人错愕,有人暗自解气。
桓述全然无视众人神色,抬手一挥,落音铿锵,敲定终身大事:“钦天监已择吉日,三日后便是良辰。”
“本王与华阳郡主,三日后大婚。届时还请陛下与诸位同僚,移步寒舍,共饮喜酒。”
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大局已定之际,一直静默顺从的谢鸾,终于缓缓开口。
她音色清泠,穿透满堂沉肃,清晰响起:“桓将军若应我一个请求,这门婚事,我便应下,绝不反悔。”
桓述一怔,眼底瞬间掠过警惕与审视。
他深知谢鸾冰雪聪慧、心思深沉,生怕她借机拖延、生出变数。
可少女抬眸望他,眉眼浅浅弯起,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温柔又疏离:“将军不必多虑,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一抹浅笑清浅动人,晃得桓述心神微乱。
不等他深思,他已然下意识颔首。
谢鸾望着他,字字清晰,缓缓道出所求:“我父远游未归,家母早逝。大婚之日,双亲无人在场,终究是毕生遗憾。”
“这皇宫,是先母自幼生长之地,藏着她半生过往。我想,在皇宫行大婚之礼。”
她眸光澄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如此,九泉之下,家母定然欣慰。不知桓将军,可否成全?”
桓述望着她清冷温柔的眉眼,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原来不是推脱,不是算计,只是她心底一点柔软执念。
他心头一软,当即应允,眼底满是纵容:“好。”
“阿鸾所言,皆依你。你想在何处成婚,便在何处成婚。”